第53章

林侑平不喜欢夏天。

膨胀的云朵,喷涌的日光,炽热,粘腻,在这种天气下还要保持情绪冷静,很不合常理。

尤其是今天。

进入市区,车速降下来,树影在车窗上缓慢流动,车内的光线也跟着忽明忽暗。

林侑平从万芊手里接过湿巾,展开盖在脸上,冰冰凉凉,“小庄,空调开大点。”

男人说话时呼出的气流吹动了湿巾一角。

年轻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立刻调大了风量,诚惶诚恐道,“好的林总。”

这是他第一周正式上班,如今毕业生不好找工作,灵动互娱作为一家横空出世的游戏公司,所有岗位给的薪水都很可观,就连一份司机工作都一百多个人应聘,并且其他应聘者要么驾龄比他长,要么学历比他高。

老妈的病情突然恶化,最近刚转诊到京市,妹妹今年高考,拿到了京市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他就只能找个京市的工作。

多亏以前读大专的时候干过物流这一块,假期靠开大车挣钱,或许是凭着这方面的经验,他侥幸进入试用期。

有天晚上林总在津市应酬,其他人不愿出车,只有他半夜跨城去接。

回来的路上林总跟他聊了几句,问了问家庭情况,他如实回答,第二天人力通知他,可以正式入职了。

“林总,新项目组的成员名单周总监刚发给我。”万芊低下头,无框眼睛从鼻梁滑落少许,她又仔细看了遍手机文件里的名单,外聘的文案主笔给的是笔名。

当红的流量作者,没什么问题。

周总是老板花了天价从对家挖来的,这是人家掌舵的第一个项目,从人员名单就开始插手,不亚于当面给人使下马威。

她也只是例行询问林侑平,“您需要看一眼吗?”

她一个秘书能想到的,老板自然也能想到,果然,林侑平揭下半干的湿巾说,“不用,听他的。”

“明白,还有,Michael医生发邮件过来,说他女儿这两天生病了,您的检查和复健恐怕要挪到下周,给您安排下周二下午五点到七点的时间,您看可以吗?”

正在经过使馆区,林侑平偏过头,望向窗外熟悉的小区建筑,声调很平,“我不急,跟他说让他有时间再来。”

第一次在美国见Michael,Michael就一脸遗憾地说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很难恢复到和正常人完全相同的水平。

即便如此,他也还是治了三四年。

治心病也当治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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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露萌提前一天让家政公司的人去她家打扫。打开门,美式田园风格的家具一尘不染,高温清洗烘干后的毛绒公仔在碎花沙发上排排坐。

陈静坐在藤椅上,拿着逗猫棒逗胖虎转圈圈。柴露萌用水把纸巾打湿,蹲下去擦行李箱的轮子。

陈静看见了,笑道,“以前倒是没发现你有洁癖。”

陈静说的是读研时的老黄历,她的学习桌总被室友调侃乱的像外面的地摊,柴露萌动作微一停顿,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忽然这时候,她手机响了。

“我妈,”柴露萌跟陈静比了个“嘘”的手势,盘腿坐在地毯上,接起视频电话,“喂,妈妈。”

屏幕那头很是吵闹,柴露萌看见别墅的院子里支起的烧烤炉冒着烟,小孩绕着桌子跑,大人在聊天串肉,看样子是在准备家庭聚餐,“露萌啊,”镜头翻转,一个面相富态的中年男人出现在窄窄的手机屏幕里,“最近没听你妈妈说你的消息,过的怎么样啊,一切都还好吧。”

“嗯,我挺好的许叔,你和我妈也挺好的吧。”

“去去去,一边去。”现在是她母亲的声音了,常青夹着嗓子,推了男人肩膀一把,自个儿拿起手机往远处走。

她边走边问,“小妞回京市了?云南怎么样?我和你许叔也打算下个月找个地方旅游。”

“挺好的,风景好,天气也不怎么热。”

“啧啧,你瞧你,晒的黢黑。一白遮三丑,女孩子还是白白净净的好看......”

长久以来,她们母女间的对决总是在一些细枝末节里展开。除了母亲的身份,常青还是一个妻子,一个女人。当不再结出果实,她就是长青的自己,爱占一半,打压占另一半。

柴露萌呛回去,“我现在这样挺好的,你要是觉得自己丑可别带上我啊。”

对面不接话了,讪笑两下,“侑平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这时柴露萌抬起脸,和陈静默契地对视一眼。

“他忙,出差去了。”她含糊着应付,“先挂了妈,你去吃饭吧,我也得和朋友出门了。”

常青张了张嘴,好像还有话要说,柴露萌先一步把电话摁断。

这几年,她和母亲的电话总是这样匆匆结束,但凡她妈再多问两句,离婚的事就要露馅。

柴露萌一来不想和各路亲戚解释自己的婚姻问题,二来不想让无干人等给她介绍对象,逢年过节就说跟林侑平回他老家了。

许叔的两个孩子都生孙子了,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她可有可无。

“够能瞒的,阿姨真不知道你离了啊。”陈静说。

“反正她不问我不说,她一问我惊讶,只能这样。”

陈静一边笑她,一边把手机解锁,把微信联系人列表摆在柴露萌面前,长指甲使劲往下一划,联系人的头像翻滚起来,“没事儿啊,姐这边给你介绍介绍,保准让你今年过年领回家一个,你先挑挑,看看有没有相中的。”

柴露萌继续收拾行李箱,头也不抬的回,“行,别的不说,外形这块最少得七分,我相信你的审美。”

“那你得先告诉我十分是什么样的,我酌情参考。”

柴露萌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舌头却在嘴里打结,沉默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陈静看穿一切,笑道,“甭想了,直接报你前夫名字得了。”

柴露萌耳垂一红,“滚。”

陈静又问,“富二代那边一直没联系啊,那种条件的男人我这里可真没有。”

柴露萌手上的动作忽然慢下来,她不知道在想什么,把手里叠好的衣服展开了,又莫名其妙地重新叠了一遍,慢吞吞道,"就是之前跟你说的,去年在欧洲旅游的时候见了一次。"

“后来就没了?”

后来?

柴露萌去欧洲旅游只是个偶然,那年双十一,她半夜玩手机刷到一家高端旅行社的直播间正在搞大促,脑子一热付了定金。

她的消息没有被拒收,顺利抵达梁嘉元的手机,两个人很久不联系了,却没想到还留着一个彼此的联系方式。

夏令时的伦敦,白昼被无限拉长,满大街都是拥吻的情侣,傍晚柔软的风里是令人无限遐想的浪漫。

她穿着纯色的短袖短裤,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或许是由于水质的问题,头发在日光下看起来还有些毛躁。

他们在城市里漫步,看了泰晤士河的风景,在圣保罗教堂附近点了咖啡。

当夕阳洒满咖啡店的桌面,贴身的纯黑短袖让梁嘉元看起来更加成熟。

和二十三岁的梁嘉元聊天仍然是一种享受,即使彼此很久没有交流,即使她思维跳跃,有时候只零星蹦出几个关键词,梁嘉元也能准确理解到她的意思,让她会在心里发出类似于“啊,有这样一个朋友真好,活着真好”的感叹。

这种感受难以形容,仿佛超过了任何一种对感情的定义。

天色渐晚,话题也从工作聊到了个人近况。

她娓娓说起自己离婚的事。

成年人的感情是最没有成本,最方便牺牲的东西。曾经她心比天高,事业毫无起色。人都是自私的,她可能还要更自私一些,贪嗔痴一应俱全,通过疯狂来保持内心的激情。

想出轨时,出轨的对象是谁根本没那么重要,既然理智不允许她毁掉自己,便只好毁掉自己的生活来发泄。

说来也奇怪,失去一切时,她才感到踏实,仿佛到达了必然的终点。

听了她的话,梁嘉元垂着眼,神情难辨,随后坦诚地说自己已有女友,刚在一起三个月的时间。

“我没有想到你会离婚。”沉默良久,他忽然抬起眼,笑得很无奈,“点解一直不回应我的message,依旧是那样,只有你想见我时才会联络我。”

“不然怎么Move on,总不能一直耽误你。”柴露萌跟着他笑起来,明明笑着,一瞬间又有些如鲠在喉,“年龄差摆在这,再说了,我们的成长环境不同,事业发展也不同,总之,过程就是最好的结局了。”他们的故事完了,但他的故事和她的故事总归要继续。

柴露萌想往咖啡里加点糖,不等她说话,梁嘉元已经把砂糖推到自己面前。

他的身体也稍微凑近了。

“你考虑的好多。”他低声,呼吸就停留在她的耳边,“你考虑这么多,唯独不愿意考虑我的想法。”

柴露萌继续安静地搅拌咖啡,拿起喝了一口,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梁嘉元的女友是港城人,她看了梁嘉元手机里的照片。

拍立得相机的像素不高,正方形相纸里,一对穿睡衣的情侣举着泰迪狗,看上去很幸福。

“小情侣长长久久,”她对他嬉皮笑脸,“年轻真好,你看你们多般配。”

只不过梁嘉元的普通话水平堪忧,似乎理解错了她的意思。

他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

“没有,她和你同样年纪。”

……

“没了啊。”柴露萌强行掐断自己的回忆,把叠好的短袖搭在大腿上,一件件摞起来,“他现在过的挺好,我过的也挺好,都挺好......你冷不冷,我把空调关小点。”

“不冷。”陈静摇头,有些好奇地蹭到柴露萌旁边。即使家里没有其他人了,她仍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声音,“这么洒脱呢,真一点儿感情没动?”

“怎么可能。”柴露萌坦然笑笑,“一辈子的爱是爱情,一瞬间的爱就不是爱情了?蝴蝶在肩膀停了一下就飞走了,能说它不漂亮吗?不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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