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林侑平坐在她的面前,离得十分近,两个人的膝盖虚虚抵在一起。

她曾经的爱人在这里,现在她半死不活的爱情好像也要埋葬在这里了。

病床挨着窗户,中午太阳的光线太强,柴露萌眯起眼,逆着光抬头,阳光散进她的眼睛里,她看不太清林侑平的表情,却清楚地听见他说。

“听话,回去吧。”

她身体一晃,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空气很安静,窗外的鸟叫声很明亮。

她默默地低头收拾碗筷,把从鬓角掉下来的头发重新别到耳朵后面,自言自语似地说,“家里还有没做完的半只鸡,我平常也不怎么做饭,明天做好给你拿过来。买都买了,别浪费,然后......”

“然后,你好好养病。我不会再来了。”

离开以后,心不在焉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第二天。

倒车的时候把车屁股刮了,切菜把手切了,锅里的油也不小心倒多了,改过刀的鸡翅里原本就血水丰沛,一进高温油锅,孜然粉五香粉随着血水四处飞迸,她的胳膊上当即出现一小串水泡。

以前她磕鸡蛋都要翘着小拇指闭着眼,恨不得站在三米开外把鸡蛋扔进锅里,现在身经百战,早已练的动作娴熟,继续面不改色地用筷子给鸡翅翻面。

忘了管些小水泡,等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变成一小串密密麻麻的褐色圆点。

今天林侑平跟前的桌子上已经摆满了文件夹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她进去的时候,他正在忙工作。

他的态度比前几天柔和不少,见她进来,把电脑合上放到一边,摆碗筷的时候还跟她讨论起做饭的心得。

“你切菜的时候要这样。”他把筷子架在碗口,弯起手指,跟柴露萌解释道,“要像这样,关节这里顶着刀面,这样不容易切到手。”

“切菜的时候就别拿手机看电视剧了,实在不行就找别人给你打下手,动刀子的时候不要三心二意。”

“哦。”柴露萌刚坐下,正在回微信消息,无意识地应了一声。

男人的语气严肃起来,“听到我说什么了吗?”

“听到了。”

“我说什么了。”

柴露萌还在敲手机键盘,大拇指包了一圈创可贴,让她打字总是误触。

她翘着二郎腿,一边删删改改对话框里的文字,一边回道,“嗯...用刀子不能三心二意...”

“嗯。”林侑平声音沉缓,继续道,“要是真一不小心切的太深,要去医院打破伤风,社区医院就能打,医保卡别乱放,有些医院还没有电子系统,要是找不到......”

男人细细碎碎的唠叨终于让柴露萌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什么礼貌,客气,点头之交,都是装的,在熟悉而安全的环境里,坏小孩展露出一角从前恃宠而骄的样子。

只是她现在收敛地很快,一切情绪都能结束在她从手机里抬起头的瞬间。

她看着他,颇为无奈地笑笑,“大哥,林总,亲爱的前夫,我今年都三十二,马上三十三了,不是十七八岁,你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三十二了。

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林侑平凝视着她,心里想。

她三十二了,风华正茂,澎湃江海,世界正在向她走去,自己怎么还总是把她当成孩子。

他看了眼她手上的创可贴,语气稍微有点夹枪带棒,“对,你都知道,但愿你以后能照顾好自己。”

大概是和她装朋友总是少点天分,所谓释怀,所谓大度,酒一醒就全回去了。

柴露萌轻哼一声,“那就不劳您费心了。"

手机的另一边,陈静还等着柴露萌回复呢,但不知道怎么回事,聊到一半人不见了,于是拨了视频。

微信视频响了,“你先吃,我接个电话。”柴露萌站起来,拿着手机去了客厅。

会客室和病房之间是打通的,没有门,柴露萌走到窗边,合上半边窗帘。

“图片看到了吗?”陈静问。

“看到了看到了。”柴露萌用指甲划着窗帘布,“第一家好看。”

“那怎么不回消息,哎呀,我刚刚都准备签合同了。”

“在外面呢?”

“还在医院陪老林啊。”

“嗯,给他拿了点东西,一会儿马上走了。”

“哦。”陈静把视频小窗,打开相册,继续右划照片,全都是活动策划发来的满月酒的样例照,“我也觉得第一家布置的仙气一点,那个花和拱门的设计还是很漂亮的,哎呀,反正小孩什么都不懂,咱们拍照好看就行了。”

林侑平坐在床上吃饭,柴露萌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会客室传来。

她不知道在跟谁聊天,一直在谈论伴手礼,礼服裙,红包,黄金,宾客名单......这些词语在和她没有联系的一年又一年里变得逐渐陌生,乍一听,却也分外熟悉。

婚礼么,那个名正言顺的仪式么。他们差点也能走到这一步了。

他夹菜,配一口热饭,沉默地放进嘴里。

那种令人窒息的烦闷感再一次席卷而来,占据了他的胸腔。

“哎?你怎么哭了。”

柴露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端起桌子上他吃空的饭盒,眼睛笑弯起来,“不错不错,今天竟然都吃完了,看来应该不是难吃哭的,难不成是太好吃了?”

“可能吧。”

这绝不是什么热泪盈眶,潸然泪下,相反,那一滴快速滑落的眼泪并没有给林侑平眼睛增添多少感情,黑眸里的脆弱一转而逝,平静的眼底依旧是一片古井无波。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心里空荡荡的,却会有眼泪流下来。

可能是伤口疼吧,柴露萌不好意思继续追问,她把碗拿去洗手间,清洗干净后纸巾擦干,摞起来扣好,放进手提袋里。

洗完碗,毛衣袖子忘了放下来,“胳膊怎么了。”在她拉拉链的时候,林侑平忽然出声问道。

“嗯?”

柴露萌另一个肩膀也背上了包,她把胳膊亮出来,里外都看了看。

她有点疤痕体质,除了手肘的内侧还残留着抽血时留下的淤青,其他并没有什么异样。

然而不等她回答,林侑平已经拉着她的胳膊放到眼皮子底下。

一片看着瘆人的青紫色之间,还有一个针头留下的小红点,他握着她的手腕翻转过来,另一面是一些褐色的小疤痕,一看知道就是被油烫伤的,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献血去了?”他微微皱着眉问。

“算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

柴露萌咂咂嘴,移开同他对视的目光。

她不是很想回答这个问题,抽点血的事情,她不想搞得那么矫情。

“嗯?”林侑平看着她,说话间捏了捏她的手腕,眉眼沉沉,变得冷肃起来,就像在公司里的那副样子。

柴露萌小声,“给你献也算献咯。”

除了刚抽完血的那天头晕犯困,她这两天并没有发现其他不良反应,要不是现在被林侑平看见,她都快把这事忘了。

跟陈静约了等会儿在月子中心见面,她歪着脑袋看了眼手表上的时间,压根没注意林侑平的反应。

再不走要迟到了,她哎呦一声,把手从林侑平那里抽回来。

“我真得撤了,一会儿还约了人。”

她一边背起包,一边拎着袋子,急匆匆走出去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你好好恢复啊,好好养伤,除了健康其他都是小事。”她舔了舔嘴唇,沉默两秒,继续道,“帮忙就不必了,在京市这么多年我也不是白混的。”

“侑平,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你值得幸福美满的一切。祝福你。”

未来天高路远,他总要丢下些行李。

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算一个。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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