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又过了几天,新鲜感完全消失不见,折磨人心的孤独感紧紧地包围着我。我哭过、喊过,甚至开始对着从海里捉回来的鱼虾说话。

“到最后,我以为母亲已经把我抛弃了,所以,我就想到了死。可是,一场突然而至的龙卷风打消了我寻短见的念头,因为我当时拼命求生,才躲过了灾难。既然这么想活着,为什么要选择自杀呢?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了,就在我已经适应了岛上的孤独生活时,母亲差人把我接回了宫里。”说完了大段的话,他沉默了片刻。

“当时你恨她吗?”女子轻声问道。

她没想到,明贵妃那样女人,在教育儿子的时候竟然如此狠得下心,足可以看出她也有智慧的一面。

“当时,……恨过。”他如实回答。

“还有过类似的遭遇吗?”她又问道。

“当然!”淡然的微笑划过他的脸膛,扯着那几道疤痕别扭地蠕动着,“从那以后,几乎每隔半年就会有一次私下里进行的训练。”

“还是去海边吗?”

“不,每次都不同。山里,草原上,甚至还有乞丐成群的贫民窟。”

“哪一次是让你最难忘的呢?”

“在雪山的那一次。”苦笑着,“那一回,我差点就冻成了冰棍。”

“你没有挖雪屋吗?”她有点纳闷,他这不是挺会在雪地上取暖的嘛!

男人摇头,“开始的时候不懂这个,只是傻乎乎地把所有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夜里寒气加重,没办法,就只能蜷缩着发抖。后来,幸好有两只雪狼出现……”

“雪狼?”这让她兴奋起来,“雪狼为你取暖了吗?”

他听了,愣了一下,忍住想要敲她额头的冲动,却没有压制住笑声。

且,笑声越来越大,怎么都控制不住。

“你!笑什么笑!”她嗔恼地追问,同时,粉拳袭上他的肩头。

男人却没有马上停止,又笑了几声,这才忍住。

“你是神话故事看多了吗?雪狼找到我,是为了给我取暖,而不是要吃我?”强忍住笑意,他正色问道。

“那有什么不可能的?”她一本正经地诘问。

然,问出口之后,也觉得这不太现实。

大冬天的,想必雪狼正缺乏食物呢,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大活人,势必要朵颐为快的。

“傻瓜,雪狼是要吃我,不是找我朋友呢!”他还是没忍住,轻轻戳了戳她的头。

这便引起了她的不快,反戳了他一次,才算罢休。

“那后来怎么样了?”她想知道,他是怎么战胜那些雪狼的。

他现在活生生地坐在她身边,当然就是那场战役的胜利者咯!

她只是有点好奇,一个人怎么能够战胜两只饥饿的野兽。

“你想啊,当时我快要被冻死了,好不容易来了两只狼,我能放过它们吗?”他竟然这么说。

“哎你,能不能不吹牛啊?我就不信,当时你第一时间不是想逃跑?”她撇着嘴,对吹牛者嗤之以鼻。

“跑?两条腿能跑得过四条腿吗?还是要想办法跟它们斗啊!幸好我带着刀子,就跟它们周.旋了起来。最后,它们两个被我杀了,我的腿也被它们咬伤了。”顿了一霎,“不过,经过一番打斗,我竟然不冷了,还浑身冒热汗呢!”

男人的口吻听起来十分自豪,不是为杀死了两只雪狼,而是为自己战胜了寒冷。

“它们的同类没有来找你报仇吗?”女子没有被他的情绪感染,转而更加担忧起来。

“很聪明嘛!”他夸赞道,“所以,为了躲避雪狼的报复,我走了一段路,快速挖了一个雪洞,钻进去之后,又用大雪块把洞口封好,只留一个小小的透气孔,这样,雪狼就嗅不到我的气味了。”

“后来它们真的找你了吗?”抓着他的手臂,好奇地问。

他点点头,“嗯。狼嚎声由远及近,一直到了雪洞外面。它们可能是闻到了我在路上遗留下的气味,因了积雪遮蔽了味道的延续,它们却心有不甘,一直徘徊在雪洞外,直到天亮才走。”

“可是你受了伤,怎么坚持到天亮的啊?”

“自己给自己治疗啊!”若无其事地一语带过。

其实那一晚,淳王爷的伤口被冻坏了,第二天一早就化脓感染。

然而,他却硬是坚持自己去脓、敷药,包扎,没有想过求救。

终于熬过了一个月时间,等到宫里派人接他回去。

刚见到母亲,未及说上两句话,他就晕厥了。

那一次,他差点就丢了小命。

在榻上躺了一个月,身体才有所好转。

也是从那之后,母亲再也没有送他到恶劣的环境中去锻炼。

而从那回伤势痊愈,他就脱胎换骨一样,开始玩世不恭起来。

母亲以为是死里逃生使得他忽然开窍、全心享受大好人生,便由着他去了。

渐渐的,他对奢侈物件和美色的猎取程度远近驰名,全都城,乃至于大半个玉阔国,都知道皇上的第三个儿子是个败家子,每日里除了养马、赏宝就是把玩.女人。

为此,父亲曾经无数次出口指责,最后,连溺爱他的母亲也劝他收敛一些。

然,他只是表面应承,背地里该怎么做还怎么做。

要说,他对那些东西和女人也并不是多么喜欢,拥有了之后,也并未觉得快乐。

可他就是想占有所谓的昂贵和美貌的东西,好像只有拥有了它们,他才会拥有些微的安全感。

这样的心态,曾经的他是不明白的。

而当他明白自己往昔为何要那么做的时候,父母亲都已经不在了。

这个世上再没有苦心劝他的人,他也就没有必要跟任何人交代自己曾经的心理畸形。

当贝傲霜把曾经有过的荒唐生活回忆了之后,再转头看女子,她已经悄无声息地歪在一边,应该是睡着了。

怜爱地用大半个被子把她的身子裹好,男人独自静坐着。

翌日清晨,第一缕光芒照进雪屋,鱼薇音施施然醒来。

然,甫一睁眼,就看见贝傲霜在目不转睛地注视她。

“怎么了?”她揉揉惺忪的睡眼,抽了一下鼻子。

“冷吗?”他不答反问。

“不冷,我们什么时候走?”

“吃点东西,马上就得走了。”

他就睡了两个时辰,醒来之后便一直看着她睡。

实在不忍心叫醒她,想着让她多睡一会是一会。

两人吃了点东西,收拾好行李,便出了雪屋。

没有马上行走,贝傲霜看了看四周,确定好方向,这才迈步前行。

除了中午吃东西的时间,到天黑之前,他们都在不停地走着。

到了晚上,又是住的雪屋。

女子疲惫到了极点,嘴里含着馒头,就睡着了。

这让贝傲霜十分心疼。

想叫醒她,让她吃了东西再睡,可喊了几声,她都没有反应,就只能随她去了。

之后的两天,他们一直以这样的方式往山外走着。

然而,就在两天后的早上,鱼薇音却出了状况。

许是连日来的拼命赶路透支了她的体力,早起后没走多远,她就扭伤了脚踝。

男人给她检查了伤势,虽然没有伤到骨头,却是无法受力行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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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我能走!”她倔强地往前挪着步子,不肯妥协。

脚上的鞋袜早就被积雪打湿了,湿答答的缠在脚趾上,寒气十足。

但是他说过,再走半天就能走出三棺山。

半天而已,她能坚持。

可他怎么能让她带着痛前行呢?

把行李固定在背上,一弯腰,他把女子横抱在胸口。

“你干嘛?”她尖声问道。

“出山!”只说了两个字,他不想把力气都放在跟她龃龉上。

她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方觉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自己能走……”声音低低的,有点难为情。

不是为自己被人抱着,而是因为冤枉了好人。

“你走得太慢。”男人加快了步履,“要是想快点出山,就闭上嘴巴!”

女子听了,赶紧大幅度做出闭嘴的动作。

一个人走在雪地上都并不容易,因了抱着女子,遮蔽了一部分视线,贝傲霜只能摸索前行。

可越是临近山口,积雪越是深厚。

有几次,他掉进了雪窝子里,半个身子都埋在了积雪之中。

为了不伤到她,他只能施展轻功,抱着她腾起身子,落在积雪相对较浅的地方。

如此往复而行,体力消耗得非常大。

及至中午时分,两人终于走出了三棺山。

把女子放在平地上,贝傲霜打了个晃,差点摔倒。

“你还好吗?”鱼薇音及时搀住了他。

“很好。”振了振精神,“不能在这里耽搁时间,我们去附近的镇上看跌打大夫,顺便买马车。”

语毕,咬了咬牙,又把女子抱在怀中。

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农户家。

乡下人淳朴,见他们一副惨状,还以为是私奔出来的小夫妻,便借给他们一间房住宿。

如此,两人终于可以吃上热乎的饭菜、宿在温暖的房间了。

入睡前,女子坐在榻上揉脚踝,心中多少有点小沮丧。

贝傲霜走进来,在榻边蹲下,拿开她的小手,顾自把娇小的脚丫握在自己的大手里。

一瞬间,令鱼薇音又回到了与贝御风初识的那一晚。

有那么一瞬间,她有些恍惚,眼睛里便湿润了。

他抬头望见,动作更加轻柔。

“虽然我没有跌打大夫医术高,但有过处理脚踝扭伤的经验,你放心,这么揉一揉,会有所缓解。只是,今晚你不可以用热水泡脚了,热气会加剧肿痛。忍着点疲乏吧,等彻底好了之后再用热水泡脚。”

如此贴心的话,让女子更加难过,眼泪便“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很疼吗?”他望着手背上的一滴泪,没敢再抬头看她。

他怕自己看了她的样子,会忍不住把她拥入怀中。

没有她的允许,他不能再对她做出亲近的行为。

于他而言,她是一只随时都可能逃走的小猫。

首先,他得跟她熟悉起来,让她相信他,然后才可以试着去接近她。

她没有回答他的话,泪珠却掉得更多了。

他的一只手被都被泪水润湿。

如此,他便不敢再揉,捏着她的脚丫,有些不知所措。

终于,她哭够了,拨开他的手指,自己试探性揉着。

“我,出去睡了。”他缓缓站起,转身往门外走。

脚步是迟缓的,给她足够的挽留时间。

然,她没有出声,任由他走出门去。

鱼薇音和衣躺在榻上,带着对那个人的刻骨思念,脸上挂泪,进入了梦乡。

男人则站在门口,久久没有离去。

“小伙子,吵架了?”男主人的声音惊醒了愁绪满满的贝傲霜。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

“走吧,给你拿床被子,在柴房睡吧,那里总比外面暖和……”矮墩墩的男人走在头里,频频摇头,为男人的低下地位鸣不平。

这一晚,贝傲霜虽然睡在了柴房,却很是香甜。

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跟农户道谢、话别之后,两人再次上路。

经过了一晚上的歇息,鱼薇音的脚伤轻了许多,但还是不太敢受力。

走了半天时间,终于找到了农户所说的那个集镇。

此时的他们,虽然面部还算洁净,却已然衣衫褴褛。

为了防止引起别人的注意、被发现行踪,贝傲霜行事起来还是十分谨慎的。

他没有直接去衣装店买衣裳,而是偷偷地拿了人家晾晒在院子里的干净衣衫。

随后,在一个僻静的地方换好衣服,这才跟女子堂而皇之地去吃东西。

吃饱之后,他们没敢在此久留。

急匆匆买了足够的干粮和路上需要的换洗衣物,又买了一辆马车,然后便继续上路了。

驾着马车,他们一路向南。

白天赶路,晚上她在车上休息,他在车下值夜。

就这样辗转几日,终于来到了玉阔国和夏国的边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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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阔国,皇宫,寝殿。

“皇上,您是不是该起了?再晚,就耽误上朝了……”徐盛陪着小心,站在龙榻边,隔着明黄色的幔帐,声音低得好似在哄小孩。

然而,榻上的“孩子”根本不理会他的话。

“皇上……”老太监还想开口,只说了两个字,就被恶声打断。

“滚出去——”

慵懒的声音,不怒自威。

这么一来,徐盛再也不敢出声。

躬身退出去,等着被各大朝臣猛喷一顿。

皇上登基到现在,只有一次没有上朝,就是去玄清庵的那一天。

第二天早朝之前在殿前等候召见的时候,徐盛被大臣们骂得个狗血淋头。

有说他失职的;有说他误工的;还有说他不忠的。

总之,大家把对皇上不上朝的怨怼都施加在了他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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