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众人稀稀拉拉地坐上轿辇往回走,唯独鱼薇音,慢悠悠地在湖边转着。

天气虽好,终究是冬季,她又箭伤未愈,丫鬟便碎碎地劝着,希望她赶快坐上轿辇回园子去。

“你,坐我的轿辇回去,取一张厚毯子送来。”女子推了丫鬟一把,眼睛依旧直勾勾地盯着冰面。

那么大的一张网下到湖底,不知道要抄上来多少条鲜美肥嫩的鱼儿呢!此时此刻,鱼姑娘的脑子里只有这么一个念头,就连口水都被这念头给勾了出来,频频地咽着。

“王妃,您要毯子做什么啊?”眼看所有主子的轿辇陆续离去,丫鬟焦急起来。

“让你回去拿你就赶紧回去,再犟嘴,就禀报恭王爷,说你伺候不周,让他把你遣出恭王府,变卖为贱.奴,到时候你就被带到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去,给粗.鄙的、肮.脏的苦力们做老婆,一年就得生一个孩子出来,三五年后,你屁股后就跟着一群娃娃,嗷嗷喊你娘亲,用不上十年,你就得像厨房的六婶那么粗壮……”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嘴巴爆豆一般说着。

还没听到“三五年后”,丫鬟就已经飞奔着上了轿辇,催促着轿夫们快速离开。

偌大的湖畔,就剩下了鱼薇音一个人。

整个“衔月湖”就像一面硕大的银镜,在太阳下泛着光芒,灼得女子眯起了美眸。

“哟呼——”她忍不住将双手放在嘴畔,对着广袤的湖面吼了一声。

做猫咪的时候,最怕的就是水,什么江河湖海深潭小溪水沟子,都是她最讨厌去的地方,甚至就连下雨天她都不喜欢。

令她郁闷的是,她最喜欢的美食偏偏生长在水里,这也就注定了,她不可能亲手去擒获那些摇头摆尾游来游去的鲜鱼们。

如今,终于有了一个抓鱼的好机会,她岂能就此放过?

就算鱼儿游入渔网需要时间,她也要在这里等着,冰天雪地又能怎样,都敌不过捕鱼的乐趣。到时候,她要亲手抓一条最大最肥的,从除鳞、剖肚,到入味烹制,直至盛在鱼盘里,全部工序都由她自己来做。

犹豫了好一会,她小心翼翼地走上了冰面,却没料到,并非她想象的那么光滑。

试着走了几步,便大胆起来,在冰面上快走着,偶尔滑出去一段,享受小冒险带来的乐趣。

大约快到湖中心的时候,一个捕鱼洞映入她的眼帘。

她在猜测,现在是不是已经有鱼儿钻入了渔网,便一步步挪到了洞边,蹲下身子,往湖水里瞄着。

湖水虽然清澈,实则深不见底,她累得眼睛都花了,也没能看见鱼的踪影。

又蹲了一会,女子遗憾地起身,准备返回到岸边去等候丫鬟来送毯子。

然,就在转身的一霎那,脚下打滑,娇小的身子划了一道弧线,就“扑通”一声掉进了捕鱼洞。

初入湖水,她没有感觉到恐惧,只是觉得冷了一下。

待到反应过来,这才手脚并用扑腾起来,并且声嘶力竭地喊着“救命”。

可只喊了两声,就开始往水中沉去,水压之下,无法呼吸,窒息感袭来。

她张了张嘴巴,有水灌进了肚子里,再想呼吸,又有水冒进了鼻子里。

几口水下来,胃腹胀痛,肺内憋闷得快要炸开了。

就在这个时候,她却看见了一条红色的大鱼,它悠然自得地游向了她,且停留在了她的面前,以打量的姿态斜睨着她。

“救……”她想求救,奈何根本说不出话来,一大口水又灌进胃里,耳朵在压力下逐渐蜂鸣。

蓦地,她看见红鱼张着嘴巴冲她笑了起来,那是得意的笑,就仿佛它等了好久,才看见她将要沉尸湖底。

这一瞬间,她竟释然了。

“我吃了那么多鱼儿,注定了要葬身在你们的世界里,这是报应吧……”她在心里呢喃着,眼前的红鱼逐渐模糊。

黑暗笼罩着她,也不知过了多久,一线光亮出现在眼前。

当她睁大眸子望向前方,不禁湿.了眼眶。

“逆风,是你吗?”

黑黄相间的猫儿冲她微笑,“妙妙……”

“逆风,你到底去了哪儿……我一直寻不到你……”泪珠一颗颗滑落面颊,伸出手去,想要拥抱逆风。

“妙妙……”逆风停留在几步之遥的地方,不再靠近,只是叫着她的名字,淡然微笑着。

女子忽然把心一横,眸子里填满了坚毅,“逆风,我不要求救,我马上就溺水死掉,陪你一起……”

逆风摇摇头,“傻瓜,你不会死的!我在你身边保护你,你怎么可能死掉呢?我要帮你成仙,实现你的梦想……”

“不,我不要做猫仙,我要跟你在一起,现在,马上……”她伸出小手,想要摸逆风的脸,却没能够到。

逆风往后退了两步,“不要任性,妙妙要做逆风的骄傲……”

“不……做人太累了,我不要坚持了,我要跟你在一起……”鱼薇音虚弱地叫喊着,“你不可以这么残忍地把我扔在人世间……”

“你要相信,我一直都在你身边……”逆风的影像不停地向后退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

“逆风——”女子凄惨地叫了一声,眼前再度黑暗起来。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最后出现在她脑海里的是一道紫色的光芒,带着期冀,透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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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春二月,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闲庭小筑”里的花花草草都冒了绿,更有那早开的迎春,已经绽放出了嫩黄色的花朵,将春.色洒满了整个院落。

正赶上晌午时分,系着碎花小围裙的俏儿从厢房的浣洗间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大盆湿衣裳,来至晾衣处,一件件抖开,搭在竹竿上,并随手抻开了褶皱。

“汪汪汪!”门口狗窝里的“撕夜”忽然窜出来,对着大门狂吼几声。

俏儿甩了甩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朝门口走去。

没等走近,大门便开了,青色身影走了进来。

“拜见王爷!”俏儿屈膝行礼,旋即侧身让路。

“嗯。”男人点点头,脚步未做停顿,“还是老样子吗?”

“回禀王爷,是的。”小丫鬟跟在身后,碎步匆匆。

“你忙你的吧!”冷漠地吩咐道。

俏儿应了一声,继续去晾晒衣裳。

男人快步走到房门口,停顿了片刻,才“吱扭”一声推开门板,迈步进入。

屋子里比外面冷清了许多,但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香气,不同于脂粉味道,也不是花香,是令人沉醉的淡香。

男人仿似已经习惯了这种奇异的香味,信步来到榻前,低头睨着榻上沉睡的人儿。

“你这该死的……”良久,竟然开口骂了一句。

小人儿没有任何反应。

苍白的小脸上,美眸紧紧地阖着,并没有如他所期冀的那样,忽然睁开眼睛,吹胡子瞪眼地跟他对骂几句,或者干脆跳起来手持剪刀扑向他。

“你已经睡了一个多月!”男人站直了身子,望着纯白锦缎被面上的一朵淡粉色牡丹花,“要么赶紧醒过来,要么马上死掉!本王的府院里不容许存在你这种不死不活的东西!”

面对一个没有意识的人,还能恶语相向,这事估计只有贝凌云才能做得出来。

有时候,他自己也纳闷,为何骨子里明明高贵桀骜的他,却常常会在她面前失了分寸,经常被她气得跳脚。

直到她溺水之后一直昏迷不醒,他才在日复一日的阴郁中得出了结论,——

他竟然在乎她!因为在乎,所以想要掌控;因为掌控不到,所以才恼火,如此简单的道理。

意识到这些,他更加恼怒,对她的态度便无以复加地恶劣。

他几乎每天都会来“闲庭小筑”走一遭,每次都会骂她一通,有时候是两三句,有时候是半个时辰。有一天,他在她榻前坐了足足三个时辰,也絮絮地骂了她三个时辰。

“你这该死的遗.孀!明明是死了丈夫的人,却还四处招摇,跟别的男人谈笑风生……”

“你以为自己貌美不可方物吗?不过是念着大皇子的情分,众人才尊称你‘谨王妃’,你这卑.贱的身份值得别人尊敬吗?”

“偷.人那件事,不是本王治不得你的罪,而是本王不想家丑外扬!你这妖孽,宁可跪死、饿死、冻死,也不肯说出那个男人究竟是谁!”

“知道要在恭王府待够一年,知道本王会监督你的一言一行,所以你才假装昏迷的,是吗?你不是自称任何事都行得端做得正吗?既如此,就醒过来,跟本王面对面地对峙,整日里躺在榻上算什么?”

诸如此类,都是贝凌云每日里要骂给鱼薇音听的,时间长一点,骂的多一些;时间短一点,就少骂几句。从围场回来一个多月了,一天不落。

今天的骂声算是少的了,只数落了十来句,他便颓唐地坐在了榻边的太师椅上。

是啊,骂人也是需要对手的!

如果对方根本不予回应,甚至都感觉不到你在骂她,那骂人者一定是意兴阑珊的。

“醒过来吧……”沉默良久,他再度发声,语气哀婉。

只一句,便收声不语。

又坐了一炷香的时间,这才起身,站在榻前。

望着娇美无瑕的脸蛋,他伸出了大手,却在即将触摸到的时候,倏然停住。

“该死的!”又是狠声咒骂之后,收回手臂,转身离去。

院子里,俏儿已经晾好了衣裳,见主子走出门,赶忙躬身施礼。

“王爷慢走。”这句话她每天都会对主子说一遍。

“近日有人来瞧过她吗?”走了两步,男人止住脚步,眯起眼睛问道。

俏儿一愣,旋即摇头,“回禀王爷,除了您每天来探望谨王妃,再无人来过。”

“恭王妃也没有来过吗?”挑起一只眉毛,征询的神情。

小丫鬟脸上的神色马上变得不自然,“来……来过一次……”

“本王不是告诉过你,任何人等都不可以进院探望吗?”不怒自威。

俏儿马上跪下,吓得直流眼泪,“回王爷的话,除了恭王妃,俏儿没有放进任何人,就连淳王爷都被俏儿拦在了大门外……王妃是我们府院的主子,俏儿不敢阻拦……”

“她逗留了多久?”

“也就……半盏茶的时间……,王爷,您千万不要说是俏儿告诉您的……”丫鬟抹了一把泪水,“王妃说,如果把她来这里的事情说出去,就把俏儿毒成哑人……”

男人仰起头,乜斜着竹竿上的素服,声音冷魅,“好。如果再有什么人硬闯‘闲庭小筑’,你要即刻到前院禀报。”

“是。”丫鬟抽泣着回道。

男人大步离开,来至前院,没有去“秣斋”,而是去了苏雪嫣的房间。

娇娆的女人正坐在梳妆镜前画眉,许是忆起了围场发生的风.月之事,眉眼间便满是风情,没有察觉到男人入内,还在悉心修补眉梢上的一块欠缺。

蓦地,从铜镜里看到了站在身后的人影,女人吓得一抖,眉毛便画出了眼角,一条黑黑的道子挂在了太阳穴上。

“王爷,您什么时候来的……”收起畏惧之色,缓缓站起,垂着眼帘转过身。

“啪!”未及苏雪嫣再度开口,男人小山一般的巴掌便甩在了她的脸蛋上。

女人惊愕不已,捂着脸颊仰望着男人,嘴角有血丝渗出。

“王爷……”欲语还休,泪珠跌落。

☆、春暖花开①

苏雪嫣惊愕不已地望着才甩了她一巴掌的恭王爷,委屈得泪水涟涟。

“王爷,嫣儿做错了什么?”终于,哽咽着问出口。

即便她再没有地位,也有权利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打吧!

“做错了什么?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男人余怒未消,脸色料峭。

女人频频摇头,以至于弄乱了才梳好的发髻,“嫣儿真的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罘”

“那好,本王就给你指明了!”男人踱了两步,看都不看她,“有人看见你去了‘闲庭小筑’……”

“王爷……,王爷……,我是去、去过一次……”女人马上收起委屈的神色,口齿支吾,“嫣儿是关心谨王妃,所以才去探望她的……”

“关于探望谨王妃,本王说过什么?”疾言厉色殳。

“王爷……王爷说过,任何人等都不准去‘闲庭小筑’叨扰谨王妃养病……”

“既然记得,你还敢擅自去探望,是不是把本王的话当作耳旁风了?”

“嫣儿不敢!”

“不敢?你真把自己当成这恭王府的女主人了!”男人转头斜睨着,“本王在大.婚.夜说过的话,永远作数!你最好时刻牢记自己的分量,别做越矩的事情,否则大家的颜面上都过不去!”

说完,迈步离开,只留下冰冷的背影。

苏雪嫣捂着已然肿.胀的脸颊,跌跌撞撞地奔到榻边,软着身子,扑在上面,失声恸哭。

大.婚.夜,贝凌云对她的羞辱之言犹在耳边。

刚从她身上下去,他便冷言冷语地警告她:“不要以为做了本王的正妃,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记住你的身份,不过是本王的榻上工.具。本王想了,你就乖乖伺候;本王烦了,你最好马上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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