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哪怕是一些名声非常响亮的交际花,这些女人不知和多少个男人有染;而一些寻常人家的女孩,大多灰头土脸。

可是桑桑,既是个普通少女,却又不普通。

她吸引人的地方,说不清道不明,纯粹出自天然;青春的活力是掩藏不住的风采。她大胆、坦率、淘气、可爱,她在这个时代,的确像一株奇花异草。

何况,此时她在他面前展露无余。

安清牧觉得口干舌燥,他伸手松开了衬衣的风纪扣。他觉得热,想脱掉外套。

然后呢?这个单人隔间的牢房里,只有他和眼前这个少女。她皮肤娇嫩,双腿修长雪白,仅剩的内衣勾勒出迷人的曲线,只有薄薄的一层布料,后面就是他最想探索的神秘地方。

安清牧忍不住伸出了手,按压到了她的胸脯,手掌下的肌肤温暖而有弹性。

桑桑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一半是因为冷,一半是恐惧积累到了极点。

早知道如此,她宁可和江楚门一时冲动,做就做了;反正她也没机会和李诚说清楚了。她心里想着,流着泪。

安清牧突然像踩到了弹簧似的,一蹦老高,蹦回了牢房的铁门边。

他摘下了军帽,把脑袋用力碰撞到铁门上,“嘭嘭”地撞响着。

桑桑扭过脸来,看到他这样,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安清牧嘭嘭地撞了几下,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依旧头顶着铁门,没有回身。

“该死的。”他喃喃自语,“差点就和那群渣滓一样了。”

他突然转过身来,把地上的衣服捡起来扔到她身上,然后拉过她反剪的双手,把手铐打开,之后立刻离开了牢房,一言不发,大踏步离开了。

桑桑从牢房地上爬了起来,赶紧穿好已经被扯破的衣裤,抚着被手铐勒出红印的手腕,还是想哭。

江家别墅闹翻天了。

桑桑失踪的第一天晚上,江楚门粒米未进,把房门牢牢关上,不眠不休一整晚。

他想了一晚上,都想不出来,桑桑为什么会突然从他房间里消失。

是她自己离开的吗?

可是为什么不和他说一声,留个字;况且,桑桑要从江家别墅里出去并不容易。

难道是有人发现了桑桑,然后把她带走了?

可是为什么呢?

江楚门在黑暗中站了起来,来回踱步。

如果有人发现了桑桑,难道不该等他回来问问清楚吗,为什么偷偷摸摸地把她带走了,又是带去哪里了呢?

江楚门本性敦厚,根本想不到三姨太那么刁钻的猜测。他折腾了一晚上都想不通原因。

第二天他偷偷地找遍了江家别墅所有的地方;可惜根本找不到桑桑的一根头发。而根据他的观察,他老子江胜彪似乎真的对此事一无所知,其他人表现得也很正常。他唯一发觉有疑点的就是三姨太,总觉得后者有时看他的目光躲躲闪闪的。即使如此,江楚门也万万没想到三姨太居然根据她自己的猜测就对桑桑下毒手了。

第三天,江楚门的脾气终于发作了。

且不管他是否在这个家里招人爱,但就凭他江家大公子的身份,谁也不能随便进他的房间,还把他的人给带走了。长此以往,他还有什么秘密可以保守,以及有什么威信来管理江海帮。

“来啊!”他一声喝令,“给我查,谁这么大胆,敢进我房间偷东西!”

全家人闻讯赶来,齐齐聚集到他房门口,江楚门不肯让他们进去,连他老子都不行。

“我今儿个就是要告诉你们。这是我的房间,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谁进我就跟谁翻脸。”

他老子江胜彪不怒反笑,“好小子,有老子的风范——可是儿子啊,你到底丢了什么东西啊?”

江楚门一时语塞,他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丢了个人,要不然说出来惹人笑话,而且未必有人信。

但他火上心头,非要把带走桑桑的人查出来不可,于是随口胡诌,“我丢了一个很名贵的古董花瓶!”

“咱家有这么个古董吗?”他老子江胜彪稀里糊涂地问。江胜彪市井混混出身,大字都不识几个,别说古董了。往年的确有朋友和弟子送他些名贵的东西,但江胜彪根本看不出好歹来。

“这是我从法国带回来的古董花瓶。”江楚门顺嘴编下去,“是法国大革命前宫廷里的宝贝。谁进过我的房间?我要彻查!”

他发令的时候,三姨太起先也有点疑惑,渐渐就明白了,这小子不敢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所以瞎编丢了个古董,其实就是想把人找出来。三姨太于是在心里冷笑:人已经在黄浦江里喂鱼了,你就算能找到骨头都认不出来了。

虽然如此,江家别墅还是为此大动干戈了。江胜彪如今十分宠爱江楚门,下令全别墅的仆役和保镖都集合起来,听凭大公子调查。

这些人中间就包括三姨太找的那两个绑架桑桑的亲信。当他们站在队伍中时,三姨太在一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们口风紧点,走漏了风声大家都不好过。

那俩亲信于是朝着三姨太微微点头,让她放心。三姨太不知道他们的意思其实是:人没丢江里,所以不会有什么大事。

江楚门折腾了几天,还是找不到桑桑的下落,心里十分郁闷,完全没了头绪。

此时百乐门里,金露露也很郁闷,也没头绪。

桑桑突然失踪了,金露露到第二天才发现,这下知道不好了;问题是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桑桑是俩笨蛋藏匿在她这里的,迫于三姨太的淫威,暂时还不能让江家其他人知道,她不能明目张胆地找人;可是将来万一追查起来,人又是在她这里丢的,那么江楚门肯定要记恨她的。

金露露是交际花,人情场面上的高手。即使不打算进江家的门做姨太太,也希望能和江家的继承人保持良好关系。

这可怎么办哪。

幸亏金露露也不是吃素的,这么多年的风月场过来了,什么事没见过,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有的。

她静心思索后,就找到了一处蛛丝马迹。

桑桑来百乐门没几日,又是个卖香烟的小丫头,根本没这个档次和其他舞女争风吃醋。她唯一发生过的争端,就是那天晚上和那个不省心的舞女。

于是金露露把那舞女找来,软硬兼施,终于套出话来。原来是因为一时忌恨,舞女才找人除掉桑桑的。

“你找了谁来除掉桑桑?”金露露听得火冒三丈。事到如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华界警察局的副局长,安清牧。”舞女嗫嚅着。

安清牧这个名字对金露露来说有点陌生。

一来,安清牧的确到上海不久;二来,他很少来风月场,除了查案以外。

但好歹有了消息。

接下来,金露露就开始思忖,她该不该去找安清牧把人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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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露露觉得有一点不太说得通,就是堂堂一个警察局的副局长,居然会为了舞女的争风吃醋而把人带走;她凭直觉,认为安清牧可能还没有把桑桑杀掉。

虽然桑桑在大部分人眼里只是个卖香烟的小丫头,可警察局长对这么个小姑娘下毒手,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

那么安清牧把桑桑带走,是为了什么呢?

金露露左思右想,觉得个中奥妙,恐怕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她决定不趟这滩子浑水。如果江楚门找到这里来,她就把惹事的那个舞女交出去,让江楚门自己追着安清牧的线索去找人好了。

金露露没想到的是,江楚门居然已经找上华界的警察局了。

江楚门实在没法在江家查到关于“古董花瓶”的任何线索了,心一横,独自跑到警察局报案找人去了。

因为是江家大公子,受到的礼遇自然高人一等,普通警察只配给他端茶倒水搬凳子;而他报的案子立刻呈递到安清牧那里,把他给引了出来。

两人既然已经以那种对抗的方式认识了,也就不必再装客套了。只不过一山不容二虎,彼此的目光中都是冷冷的敌意和警惕,甚至挑衅。

安清牧随便一翻报案记录,问,“江楚门先生报案?什么案?”

“失踪案。”江楚门说。

“谁失踪了?”安清牧问。

“桑桑,你认识她的。”

“哦,桑桑?”安清牧装蒜,“我不记得啊。”

江楚门瞪着他:要不要这么假啊。

安清牧又一翻记录,“在哪儿失踪的?”

“我家附近。”江楚门只好撒谎。

“是吗?”安清牧挑一挑剑眉,心想:嫌我装蒜,你自己还不是这么装。

作者有话要说:

☆、王者

“桑桑是谁?为什么会在你家附近?”安清牧问了一堆令江楚门回答不了的问题,后者火气渐渐上来了。

“安副局长,我是来找人的。现在人已经不见了,当务之急是不是应该画张肖像,到处派人手去问问啊?”江楚门尽量压抑着自己的脾气。

安清牧合上记录本,“我这里都是些老粗,不会画画。”

“我会。”江楚门说,拿出来一小幅已经画好的桑桑的肖像,递给安清牧。

安清牧接过来,欣赏了一会儿,啧啧称赞,“哟,工笔素描,神态、风韵都精心勾勒,连发丝都根根清晰,果真是法兰西回来的艺术家啊。您这是花了几天的工夫对着她,才能画得这么好哇。”

江楚门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一个烧火丫头。”安清牧敲着派克钢笔,“那天晚上你把她带走时,说是你家的烧火丫头。一个丫头不见了,你就这么上心,而且还能把人画得惟妙惟肖。你和她到底什么关系?”

“这和找她到底有多大联系?”江楚门不耐烦了,双手拍在桌子上,“你先把人给我找到了,再问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吧。总之我没有害她,也不希望她出事。”

安清牧戳着钢笔,“难说哟。我在西点军校受训的时候,学过一门刑侦课,有的罪犯,就是喜欢自己杀人,自己报案的。”

江楚门拂袖而去,“我自己找!”

安清牧耍够了江楚门,总算出了一口恶气。然后交代完一些局里的琐事,自己借口要审讯犯人,就回到了郊外的秘密监狱里。

桑桑如惊弓之鸟,一听到铁门开锁的声音,就竖起耳朵,忐忑不安地望着那个挺拔孤傲的身影,穿过阴暗的走廊,军靴敲击着冰冷的水泥地,像魔鬼化身,走进了她的小隔间。

那晚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匆匆离开。之后再来,依然是冷静理智的副局长了。

他几乎每天都来,每天都来盘问她。

问题永远是那几个,你和江楚门什么关系?江家青帮最近有什么动向?等等。

桑桑每次都回答不知道。安清牧也不骄不躁,问烦了就走;第二天再来。

如是反复着,好像永无止境了。桑桑度日如年,许多次她都想忍无可忍大声喝问他,“你到底想关我关到什么时候?”

今天安清牧一进牢房,就把一套干净的衣服丢过来,“你身上的穿了几天了,又脏又破。”

桑桑心想:还不是你给撕破的。

她接过衣服,并不换。

安清牧催促,“赶紧换了。”

桑桑瞪着他:你杵这儿,我怎么换;存心把你狼的一面再勾搭出来啊。

安清牧背过了身,又厉声催促,“赶紧换了!”

桑桑想了想,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把衣服换好了。

但安清牧一直背着身,没有转过头来,脑袋又一下一下,有节奏地轻轻撞着铁门;只是没有像上次那么猛烈。

他在克制自己。他的脑海里无初次横亘着桑桑半裸的身体,美妙婀娜;他的手他的身体每次都会被这个场景激起一些反应。但他把这当做对自己的考验,意志力的考验。

“江楚门在找你。”他背对着她,说。

桑桑睁大了眼睛,“可惜他不知道我在这里,不然早就来找我了。”

安清牧转过身来,嘴角扬起一丝轻蔑,“他敢?这是政府的秘密监狱,关押的都是重犯。”

“你自己知道我根本不是你想找的那种人。”桑桑反唇相讥,“你盘问我根本是浪费时间。”

安清牧在她面前踱步,两条笔直的长腿在顶窗照射进来的日光下穿梭来穿梭去,“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和突破口。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任何其他人。”

“我知道,你也会玩流氓那一套。哼!”桑桑不屑。

“我不是流氓。”安清牧停止了踱步,一手按压着她的肩膀,凝重的眼神逼近她的脸,“我是带着委员长的特任状,来上海滩整治地痞流氓的人。”

“老蒋没用的。”桑桑不耐烦,“后来的历史已经证明了。你别瞎折腾了。”

“不,我会改变历史的。”安清牧郑重地说,“我会证明给你看,上海滩将会被首先肃清。而我会成为上海滩真正的王者。”

桑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说,“王者就是这么欺负女孩子的吗?”

安清牧语塞了。

“你既然这么专业,也该查清楚,我真的和江楚门没有特别关系,我也不知道江家帮派有什么计划。我真的不知道。”桑桑说,“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肯放我走。”

安清牧望着她,按住她肩膀的手慢慢朝上移,抚摸着她细滑的脸颊,“你真的和他没有特殊关系?证明给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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