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桑桑摇摇头,“那个人从我背后推的,我当时正在胡思乱想,没法看见。后来在水里扑腾着,自己都顾不上,而且水花迷了眼,没看到。”

江楚门忧心忡忡,愁眉不展。桑桑反过来安慰他,“别想太多了,反正我命大福大没事,而且顺便看了看父母,就当回了一趟娘家。”

江楚门叹气,“问题的重点不是要惩戒凶手,而是这个人如果就埋伏在你附近,明箭易躲暗箭难防,他再对你下手怎么办。”说到这里,他又骂阿三阿四,“那俩混球,我饶他们不死,可活罪难逃。如果青帮的子弟对你的保护都可以这么敷衍了事,以后还怎么立威。这次一定不轻饶他们。”

桑桑听了有点后怕,“你该不会想执行青帮规矩,把他们砍成八大块吧。不要这样了,也不能全怪他们。”

她再三央求,江楚门无奈,只好答应不伤残他们,但打一顿,罚一年的人工是必须的了。这已经大大减轻了惩罚力度。

“可这样下去也不行,我得给你加强保护。”江楚门说,“阿三阿四的俸禄就用来雇佣一个新的保镖。”

“新保镖?还是从青帮子弟里面选吗?”

江楚门摇摇头,“不行,如果威胁你生命的人,恰好是青帮里有点分量和地位的,恐怕保护你的人就会犹豫,甚至被收买。事到如今,我要考虑雇佣外面的新人手。”

江楚门说到做到。第二天就开始张贴告示,还登报发布消息,说要雇佣新的保镖。

消息一出,许多好汉都纷纷前来,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江家虽然是青帮,但黑白两道的名声不错,而且江胜彪为人豪爽,只要忠心耿耿做事的青帮子弟日子都过得可以。在乱世能找个稳妥的老大混饭吃,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

但江楚门的要求也高:新保镖不仅要武艺高强,体格魁梧;而且人品要端正,行为要磊落,不能有任何偷鸡摸狗的污点。

人品问题难倒了一些英雄汉。毕竟是乱世,谋生不容易,有些人是社会上的小混混,偷鸡摸狗的事多少干过一点。虽然也是被情势所逼,可是这一点恰恰是江楚门最看重的。所以发现有历史污点的,他一概不考虑,哪怕这个人只是偷了人家一根鸡毛。

江楚门自然有他自己的打算。

既然他顾虑到了青帮里有人想置桑桑于死地,他就不能找一个和青帮有社会关系的人,而且这个人不能轻易被收买,所以品格是第一位的。

桑桑涉世不深,又刚刚入江家不久,而且管的是百乐门的女人堆,其他事情她并不知道。江楚门却不一样,虽然他回来不久,但毕竟是青帮大公子,有些黑吃黑的内幕他了如指掌,包括哪些青帮元老表面上客气,背地里其实不服他,他多少都要知道。

如果将来江胜彪有个三长两短,这些人很可能勾结起来反他,那么桑桑作为少夫人一定会有危险。从长远考虑,他必须要找一个可靠的人,把桑桑托付出去。

所以这个人一定要忠心耿耿,就像藏獒一样,只认桑桑一个主人。

可惜这样的人的确难找,凤毛麟角。

乱世保命已经不容易了。许多人都是见风使舵,谁有钱有势就倒向谁,哪里来那么多孤胆侠客,在这种小命都朝不保夕的年代还把持着礼义廉耻。江楚门一连面试了几天,都大失所望。

桑桑不断安慰他,“我以后会注意点,好好保护自己,不会出什么事的。保镖就随便找一个好相处的行了。”

望着她天真又单纯的眼神,江楚门只是无奈地淡淡苦笑,伸手抚一把她柔软的黑发,叫她放心。

桑桑看着他为了给自己找个保镖如此烦恼,心里也不安乐。第四天早上,跟着他去了江家别墅门房里。

“不如我自己亲自来面试吧。我喜欢哪个人来做保镖,就哪个人,就这么定。”说着她拿过了他手里的名单。

面试又一次开始了,这是第几批了,江楚门已经不记得了。大清早,别墅外面就排起了长队,都是来应征做保镖的。

每次都进来五六个,江楚门一个个询问身世,让罗宋保镖试他们身手,不满意就让他们离开,每个人发一块大洋算是感谢他们的路费。

不知道第几批的时候,江楚门渐渐感觉到了心理疲劳。就在这时,坐在一边的桑桑突然惊叫一声,“咦,小全?张孝全?”

她伸手指着刚进来的这批应征者中间的一个男孩子,兴奋地说,“我认识他,我认识他!”

“他是?”江楚门让那个男孩子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

“张孝全,你还认得我吗?”桑桑很高兴地问他。

男孩子腼腆地回答,“认得,桑桑姑娘。哦,你现在是江家少夫人了。”

能和张孝全再次相遇,让桑桑很惊喜。她把她第一次穿越来旧上海,被张孝全从水中救起的事情告诉了江楚门。江楚门这才知道,原来在他和安清牧之前,是张孝全第一个认识桑桑的。

“原来,还真是有趣啊。”江楚门忍不住笑了,拍拍张孝全的肩膀,“不管怎样,今天留我这里吃饭,算是感谢你救过桑桑,要不然我也不能遇到她,她也不能嫁给我。”

“楚门,就让他做我保镖吧。”桑桑央求。

江楚门想了想,让罗宋保镖试试张孝全的身手。

据张孝全自己说,他以前在乡下时,曾经跟一个练家子学过点功夫;基本的打斗都是过得去的。而罗宋保镖试下来,功夫是一般,毕竟不是专业的。

不过江楚门想到了他用人的最关键一点,品格;这倒是张孝全胜过其他人的地方。当初在桑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能救她,而且没有对她趁机动坏心,可见是个憨厚的人。这样的人留在桑桑身边倒是可以放心的。

于是禁不住桑桑的百般要求,江楚门决定留用张孝全一段时间看看。

桑桑满心欢喜,拉着张孝全就像看到乡亲似的,活泼许多;她吵着要立刻回客厅去,要请张孝全吃些点心;让江楚门觉得又好笑又奇怪:明明他们也只见过一面而已。

其实桑桑是因为在这里根本没什么朋友,虽然公公和丈夫都对她不错,但难免有些孤单。所以重遇张孝全高兴得不得了。

既然她喜欢张孝全,张孝全看起来也是个规矩老实人,江楚门也不再面试其他人,每人一块大洋打发走。

他正要回客厅去,却又听见了汽车鸣笛自远而近,一声高一声低的很刺耳,似乎唯恐他不知道。

“什么人啊这么吵?”江楚门问门房。

门房很快过来答复,“回大公子的话,警察局的安副局长来了。”

“他又想来抓什么人啊?”江楚门一听这个二货就头疼。

“回大公子的话,安副局长听说江家少夫人缺保镖,他来应征的;说不要工钱,只管食宿就行。”门房很小心地逐字逐句照说。

果不其然,江楚门瞪圆了眼睛,“叫他有多远滚多远!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当我弱智啊!”

门房立刻退出,还是很小心地逐字逐句,把江楚门的话转达给了安清牧。

安清牧冷哼一声,“反正我还会找机会打入江家内部的。”说着调转车头就走。

坐在他后座上的老付长叹一声,“安小爷啊。你消停点吧。我的老脸都丢不起了。”

作者有话要说:

☆、革命党

月黑风高,江面上波涛汹涌。小船就像一片枯叶,单薄无力地漂浮着,在漩涡中心打转,始终驶不出去。

桅杆上挂着的风灯剧烈摇晃,微弱的灯火明明灭灭,似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甲板上,桑桑努力扶住栏杆,叫着前方的身影,“楚门!楚门!”

身影回过头来,居然是安清牧。

“怎么是你?”桑桑很意外,“楚门呢?楚门呢?”

她到处寻找,可是茫茫黑夜四周无人。桑桑找了很久,小小的船上似乎无边际地大,她走啊走,就是找不到楚门。等她想回头找安清牧时,却发现连他也不见了。

“楚门,你在哪里?”桑桑焦虑地喊着,翻滚着,把被子都踢到了床下。

“桑桑,桑桑,你怎么了?”躺在她身边的楚门惊醒过来,使劲儿摇她。

桑桑醒来,一头大汗,惊恐地望着楚门,紧紧抱住他不放,“原来你在这里。真好,真好。”

楚门拍着她的背,“你做噩梦了,是吗?”

桑桑点点头。

“没关系的,你已经回来了。放心吧,一切有我呢。”楚门哄着她,安抚她,让她渐渐平静下来。之后把她暖暖和和地搂在怀里,继续睡了。

望着他安然熟睡的脸,桑桑的神智却越来越清醒。此时她开始后悔一件事。

为什么她上次落水前,没有按下enter键,查一查江楚门的人生轨迹。早知道她还会回来,她就该利用二十一世纪的电脑网络技术,好好查一查和江楚门有关的一切。如果可以,她会尽一切可能帮助他做到他想做的事,避免会伤害到他的事。甚至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如果可以,她都想去改变。

可惜,她当时犹豫了;可惜小偷来了。

桑桑真后悔。如果她还可以再回去一次,她一定要记得查一查江楚门的人生。

休息得差不多了,桑桑吵着要回百乐门去管理生意了。

赚钱不是她唯一的乐趣,而是她的确把百乐门当做自己的心血产业了。之前她那么努力地团结了所有的舞女,而且还自创了艳舞让百乐门声名鹊起,一跃成为其他舞厅之首。桑桑舍不得放下这番蒸蒸日上的事业。

江楚门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小心些,要派几个罗宋保镖一起去。可是桑桑不肯,只愿意带张孝全一起去。

“百乐门不靠黄浦江,我不会飞到水里去的。放心吧。”桑桑说,“你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说着,她高高兴兴地带张孝全走了。

其实不带其他保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桑桑不想让张孝全难堪。

张孝全是桑桑要求留下的保镖,人家也要凭自己能力吃这碗饭。如果信不过他的保护能力,那也许会打击到他的自尊心。

桑桑刚到百乐门,一群舞女蜂拥而出,大声叫着她的名字,扑过来拥抱她。桑桑被抱得透不过气来,连小全都被舞女们拥抱住了,憨实的男孩子脸涨得通红。

“想死你了,桑桑!”舞女们眼圈红红,有的已经在抹泪了。

“听说你失踪了,大家真的担心死了。”金露露说,“都以为掉到黄浦江里这么久,恐怕……私底下都商量要给你披麻戴孝了,可是江大公子不肯,只要一天不找到你,他就不肯承认你的死活。”

“大家,真对不住,让你们担心了。”桑桑也抱抱这个,搂搂那个,安抚着她们。

她在百乐门待的时间并不长,从卖香烟的小赤佬一跃成为业主少夫人也引起了一些嫉妒,可是在她掌管下,她一片热忱地为百乐门的发展尽心尽力,不计前嫌地鼓励舞女们自创表演,她的这颗赤心也得到了舞女们的认同。

她们并没有太多的小心眼,一起打拼一起分享成功的喜悦足以让她们把桑桑真的当做了自己人。所以得知她下落不明时,发自内心地感到伤心和怀念。

“我回来了。一切和从前一样!”桑桑高兴地宣布,“我们还是一起努力,一起赚钱,一起分红好不好?”

“好啊!”舞女们雀跃着。

“来来来,今天就在百乐门吃饭吧。我们早就准备好了,要给你接风洗尘。”金露露满面春风地招呼着桑桑去里面早就摆好的宴席。

“好,一起坐一起吃。”桑桑拉着她们,一个个地都落座。把小全也拉入了席。

小全面红耳赤,死活不肯,“少夫人,我一个下人,不用了。”

“哎呀,干嘛这么见外。坐坐坐!”金露露也是个豪爽的性格,硬把他按在六小姐旁边。

六小姐扭头望了小全一样,小全如坐针毡,更加动也不敢动,只是束手束脚地挺直着腰背。

六小姐并不在意,又扭过头和别的姐妹说话了。小全却偷偷地打量着她。见她皮肤白皙,身姿优雅,谈吐文气,一派大家闺秀的风范,却沦落舞厅,心里不禁暗自纳罕:这又是哪位贵族千金生不逢时。

桑桑回来让整个百乐门人心振奋。之前还有传言,说会让江家三姨太接管百乐门的生意,弄得金露露心里老大不痛快了。如今桑桑回来了,总算让大家都松了口气,心情舒畅地大吃大喝,谈笑风生。这一夜百乐门破天荒没有营业,可是大家都过得很愉快。直到夜深了,江家派司机来接桑桑回去了,众姐妹才依依不舍地送她到门口。桑桑和她们约定,从明日起,大家继续精诚团结,有福同享。

望着桑桑乘坐的福特车拐过小巷离开了,舞女们才打着饱嗝和酒嗝,惬意地回各自包厢去休息了。也有的舞女嫌舞厅的包厢狭小隔音不好,自己就近租了大房子住。

夜已深沉,人心安定。甜睡很快进入梦乡,一夜如常慢慢流逝。但子夜过后不久,万籁俱寂的深巷中,却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这一声枪响,划破了深夜流畅的安宁,像一把锐利的尖刀割裂了美好的梦境。许多人都被惊醒了,一时半会儿却还有些懵懵懂懂。

此时百乐门外的一条巷子里,却蹿来一条黑影。身姿矫捷灵敏,跑到百乐门附近,一闪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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