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直到黑帮宅院守门的老头瘸着腿跑出来,安清牧才坐直了身体,双眼也睁大了。

看门老头跑过他的警车,一个手持斧头,杀红了眼的江海帮弟子追赶出来,赶到警车前方,看到了车内的安清牧,愣了一下,拎着斧头回去了。

于是安清牧又放松下来,继续仰头吐着烟圈,和难以排解的复杂心情。

最后凌晨时分,雨势减弱变成零星毛毛雨了,一把大火冲天而起,熊熊燃烧,把血肉模糊的一切烧成焦炭。空气里弥漫着恶臭味道。

安清牧终于熄灭了烟头,开着警车,一言不发地回去了。

这件事,甚至连街头巷尾的小报都不敢发布消息,只是简单含糊地写了一句:XX帮会老大凌晨暴毙身亡。

有的被毁灭了;

有的因此被加固了。

全上海的青帮都知道了:谁也别想动江海帮的少夫人;就算她半夜三更一个人在街上溜达,谁都不可以动她。

后来桑桑知道了雨夜灭门这件事,心里很难过。

“我知道,他们很凶残。如果不是小全,被砍成肉酱的恐怕就是我了。”她说,“可是你们杀了那么多的人,这些人固然是坏蛋,但他们的妻儿是无辜的呀。”

“没有杀他们的妻儿。”江楚门摇摇头,搂紧她瘦弱的肩膀,“桑桑,青帮有青帮的处理规矩。这些人早知道我们会找上门的。”

“啊?那他们不逃?”

“青帮的规矩,做了被人发现,就要承担责任,否则才会真的连累妻儿。事发前,这些人已经把妻儿都送走了,安家费也都发放了。之后就是看有没有本事打得过我们了。我们派过去的,也是死士。如果他们打赢了,这件事从此不再提;但如果他们输了,就一定要拿命来。”

“就是说,如果他们乖乖地迎战甚至送死,你们就不会去伤害他们的妻儿?”

“对,就是这个意思。本来就是他们有错在先。因为生意纠纷而暗中下毒手,还挑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你,这实在太过卑鄙阴险。既然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拿他们的命来换他们妻儿的安全。”

而一个星期后,小全也可以出院了。但是他的伤还没全好,骨头断裂的地方都需要打很长时间的石膏。桑桑想找个地方安顿他,让他养好伤再说。想来想去没地方可以让他安静的,最后想到了百乐门。

金露露知道后哈哈大笑,“你送这么个小帅哥来,有多少姑娘要打他主意了啊。”

“那你别让其他人骚扰他。”桑桑说,“吩咐说是我的命令,不准勾搭小全。”

“好好好。”金露露大笑着,领命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

☆、杀手来信

尽管小全百般不乐意,桑桑还是执意让他住进了百乐门。百乐门氛围放松,不像江家气氛凝重,大部分的保镖都神色凝重,警惕地注意着风吹草动。那种环境里恐怕小全也不能安心养伤。

虽然百乐门的花姑娘太多了,但桑桑一个命令下来,没有人敢不遵从的。舞女们虽然生活态度开放,偶尔轻佻,但知道什么是轻重分寸。小全为了保护桑桑付出了九死一生的代价,这份忠诚就足够让江家养他一辈子;何况后来的雨夜屠杀,让很久没有开杀戒的江海帮着实震动了上海滩。

于是小全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一个非常安静轻松的生活环境。

不过也苦了他。

小全住在后院,金露露只吩咐一个老婆子每天给他送饭菜来,其他的人一律不让见也不让接触。而小全一只手还打着石膏,处理其他生活琐事有些费力。不过反正眼下他也没什么事了,自己的生活慢慢料理不着急。

有一天下午,他正用一只手慢慢地洗着泡在大脚盆里的衣服。搓了大半个小时,总算洗干净了,可是一只手拧不干。他正在折腾,听见一阵脚步声轻轻地走近来。

“我来吧。”一个温柔的声音说。

小全抬起头,看到六小姐清扬正俯下身来,捡起了湿淋淋的衣服,麻利地拧干。

“六小姐,这,怎么好意思!”小全很惶恐,黝黑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六小姐在百乐门是一种怎样的身份,小全多少了解一些。他跟着桑桑做了一段时间的保镖,慢慢看出来桑桑很敬重六小姐,后来也道听途说,知道六小姐是皇家后裔。

小全出身农家,祖上三代务农,连个做小生意的资本钱都没有。他做梦都没想到有个格格会替他拧衣服收拾。

清扬莞尔一笑,把余下的衣服都拧干了,一件件挂在晾衣杆上。她苗条高挑的身姿在迎风飘扬的衣服里忙碌着,她一身贵气丝绸旗袍,手里却收拾着几件粗苯的男人的破衣烂衫。

小全在她面前不由自主矮了一大截,觉得这样美好的女人,简直是白日梦一样的存在。

清扬却毫不介意,收拾完了衣服,面对小全涨红着脸,语无伦次的反复道谢只是淡淡笑过。可她也没急着走,找了把椅子,在后院的廊檐下坐了下来,吹着风,很悠闲地和小全聊了起来。

“听说你被砍了二十几刀?”清扬问,“姐妹们经常说起你,说你太勇敢了。要不是你,桑桑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小全不好意思地笑笑,“应该的。我是她的保镖嘛,我当然要保护她了。如果她有什么事,我这辈子就不能安心了。”

“你和桑桑,以前就认识?”清扬又问。

小全点点头,把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简单讲了讲。

“原来你之前就救过她啊。”清扬有些惊讶,“咳,早知道,她当初进江家时,就该找你做她保镖。要不然她也不会失踪一个多星期了。”

“她后来又出过事?”小全很吃惊。

于是清扬把上回桑桑从游船上落水的事告诉了他,“那次落水,有点奇怪。大家私底下都认为,可能是江家有什么人看不惯她,趁机想害她。”

“你确定?”小全问。

“嗯。因为能上那条游船的人,不是外国使节就是一些达官贵人。桑桑和这些人素无往来,这些人也没理由找她麻烦。”清扬说。

小全听到这里,坐不住了,“我得回江家去。我不在,说不定那个人暗中又要搞鬼了。”

他说着就回屋去收拾东西。清扬跟过去拉住他,“你别这么着急啊。你现在自己的伤都没好,怎么保护她啊?”

“可是我还有眼睛,还有嘴。”小全说,“我可以时时刻刻看着她——除了大公子陪着她的时间以外,我可以时时刻刻陪在她身边,如果有人要害她,我会发觉,我打不过人家也可以喊。”

清扬有些吃惊地望着他,“你,对她真好。”

“我是她保镖嘛。”

“仅仅如此吗?”清扬问。

小全愣了一下,他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

清扬微微叹了一声,“没什么——桑桑真幸福——比起江家的财富和权势,有时觉得,这种时时刻刻的保护和陪伴或许更难得。”她说着,神色有些黯然,和他简单地告别了一下,就转身离开了。

小全望着她的背影,清丽、寂寞、遗世独立。这个神秘而高贵的女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在他面前流露出这么黯然的一面。

小全是个粗人,体会不出来细微的感觉。他只是久久望着清扬离去的背影。他心里油然而生一种怜惜之情。他对桑桑其实也有一份怜惜,但似乎和清扬的不同。可是此时此刻,他分辨不出来。

有一天早上,江家别墅门口发现了一封奇怪的信。

这封信里面并不平整,显然不是只有信纸;摸起来还有颗粒状的东西。守门的罗宋保镖很有经验,一捏就知道里面是子弹。于是立刻送了进来。

江家可不是收几颗子弹就会吓得魂飞魄散的人家;当然了,有胆量朝江家送子弹的,也不是善茬。

江家当然有兴趣知道是哪个要挑事。

“他妈的!王亚樵算个屁,老子单枪匹马砍人抢地盘的时候,这小子还穿开裆裤呢。”江胜彪看完信件后气得破口大骂。

楚门上前去安慰他,和他讨论了会儿该怎么应对。而桑桑完全摸不着头脑。一直等到江胜彪气理顺了,回房间休息去,楚门才一边喝着他最喜欢的英国早茶,吃着松饼,一边和桑桑简单说明了蹊跷来信的情况。

原来,这封装着子弹的信,是一个叫王亚樵的人送来的。

王亚樵是什么人?

他无官,无权,无势。可是上海滩提起这个人物,尤其是一些贪官和土豪,半条命就已经吓没了。

因为王亚樵,是人称上海滩超级杀手的第一人。此人行踪不定,黑白两道都不靠,目无法纪,想杀谁就杀谁。

青帮讨厌他,国民政府讨厌他,贪官污吏和土豪暴发户讨厌他,可就连军统的戴笠想抓他,还几次落空。

王亚樵得罪了这么多人,归根到底就是他有自己的杀人标准:一,卖国贼该杀;二鱼肉百姓的黑官该杀;三祸害平民的黑帮老大该杀……等等,总之他有很多杀人理由。

这一次,他居然盯上了江胜彪。

“他要杀公公的理由是什么?”桑桑听完后,很不解,“既然他似乎是在行侠仗义,那就该知道,公公虽然是江海帮老大,但一向义薄云天,为人豪气,大大小小的慈善事业都做。许多平民都来求助公公的。”

江楚门却在沉思,没有回答。

“难道是因为我?因为上次我被砍的事,那个小黑帮被灭门,王亚樵觉得太凶残了?”

“怎么会呢?”江楚门立刻否认,把她从沙发上拉起来,“好了,你去花园逛逛吧。”

桑桑不情愿也没办法:这种事她的确只能束手无策地旁观。

而江楚门因此却一整天都没出门,一直留在江胜彪的书房里,重新布置江家的保安。桑桑在花园闲逛着,几次借故走到书房的窗口张望,只看到楚门神色凝重,不断地吩咐几个保镖首领如何做事。桑桑心里有些忐忑,却实在无能为力。

这一天过得飞快,夜幕很快降临了。

江家别墅照旧灯火辉煌,一家人还是谈笑风生地吃饭,热热闹闹地聊些报纸上写的新闻。吃晚饭,江楚门陪着江胜彪抽支烟,二姨太和三姨太在聊新的衣服式样,桑桑喝了点牛奶帮助睡眠。

烟一抽完,江胜彪就沉着脸吩咐,“好了,你们都可以回房间休息去了。今晚上没事不要随便出来。”

几个女眷立刻起身回楼上去,只有江仲坤有些不满,伸了个懒腰说,“哎,我还和富春楼的小美约了呢。”

江胜彪瞪着他,“你是觉得你老爹的命还不如一个妓女重要是吧。”

一看老爹吹胡子瞪眼了,江仲坤立刻变成了缩头乌龟,麻利地溜上楼了。

“不成器的东西。”江胜彪骂着,转身对楚门说,“你也回房间吧,陪着桑桑。她刚刚经历过惊吓,这孩子胆儿也小。”

“爸爸,我还是陪着您吧。”楚门说,“桑桑不是目标。王亚樵不会找她麻烦的。”

“我不用陪,我堂堂江海帮老大,多少年风浪没见过。砍砍杀杀的我也没少干,还怕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江胜彪气粗得很,大模大样地在沙发上摊开四肢。

“爸爸,你放心睡觉。别墅的保镖我都安置好了,王亚樵没那么容易进来的。”楚门说,陪着他坐在沙发上。

偌大的客厅里,父子俩相互安慰着,彼此做着定心骨。

而楼上的桑桑,慢吞吞地洗漱完,把门窗都关紧了,窝在柔软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一颗心隐隐地悬在半空中,说不出有多害怕。怕的是公公这个老大出什么事,江家恐怕会大乱;更怕楚门出事,她更不敢设想后果。

翻来覆去的,反而觉得房间里憋闷地很。她干脆披上睡袍,偷偷地溜出了房间。

溜到楼梯拐弯处,她悄悄地坐了下来,依靠着栏杆。她找了个很好的角度,透过栏杆间隙能一眼看到客厅里的楚门,却不会被他发现,免得被他撵回房间去。

望着楼下两父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桑桑的心里慢慢定下来:只要能一直看着楚门,看到他安然无恙,她就没那么害怕了。于是眼皮渐渐觉得沉重,不知不觉靠着栏杆睡过去了。

也不记得睡了多久,忽然听到了一点嘈杂,夹杂着轻捷急促的脚步声。桑桑模模糊糊地半睡半醒,只觉得眼前一闪,一刹那四周黑了下来。

她突然惊醒过来。

她没闭上眼睡觉之前,楼下客厅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二楼走廊上的壁灯也都亮着,四周一片明亮。可是她张开眼睛时,四周的灯却全都灭了。

桑桑立刻从楼梯上站了起来,正想摸黑走下去,却看到客厅一片漆黑时,外面的月光反而照亮了两侧的大落地窗,其中一扇落地窗突然碰撞到了什么,发出清脆的爆裂声,碎玻璃在月光下像冰雹四处迸射。而紧随着玻璃爆裂的,是一条矮小的身影,像蝙蝠一样灵敏地飞身进来,直扑沙发。

楚门刚好从沙发上站起来。

“楚门!”桑桑发出了一声惊悚的尖叫。

作者有话要说:

☆、理由

“楚门你小心!”桑桑双手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借着月光,她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条黑影扑向江楚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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