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一刻的楚门,少有的情绪低落,少有的缺乏安全感。桑桑油然而生一种保护他的母性。楚门不需要身体上的保护,可是他却在精神和心灵上依赖着她。

爱本来就是相互的。相互依靠,相互搀扶,以不同的方式来进行。

后来大家都起来了,桑桑才唤醒了楚门。事实上,从大家一脸的疲惫和黑眼圈上看,过去的一夜是个不眠夜。尽管如此,吃完早饭后,江胜彪却还是希望大家都坐下来,好好讨论一下江家未来的发展。

全家人都在位,江胜彪还请来了江海帮的几个重量级元老,都是最初和他一起打天下的结义兄弟。

果然,等江楚门简单说完希望江家转型的初步计划和设想,立刻遭到了许多人的反对,包括三姨太和胞弟江仲坤。

“哎哟,开棉纱厂药店的,每年才多少银子进账,买点化妆品都不够,还指望支撑这么大的帮会。”三姨太马上语气尖刻地反对。

“那依您的意思,还是让公公被王亚樵暗杀了,您分些家产跑路更便利,是吧?”桑桑忍不住反驳。

她经历过昨夜惊心动魄的暗杀交锋,又听楚门吐露了那么多委屈和为难,突然变得成熟和坚强起来,也不畏惧和三姨太这种人对抗了。因此不假思索地犀利反驳过去。

三姨太哼了一声,“王亚樵是个杀手,江家第一青帮的威名难道是靠吃素得来的?既然连一个江湖混混都对付不了,还不如解散帮会算了。”

听到这里,江胜彪忍不住吼起来,“你想解散,好,你今天就给我滚出去。老子给你一笔钱,送你去尼姑庵,你下半辈子别想再出来了。”

三姨太见老头子发火了,终于消停了,不再说话。

“其实昨晚我们并不是不能对付杀手。”楚门等大家安静了一些,继续解释着,“就算是王亚樵亲自来了,我想我们也有可能拿下他。可是亚文说的不无道理,这是为什么我没法对他下手的原因。各位,江海帮已经是上海滩第一青帮了,难道连节衣缩食,少花些钱都办不到吗?当年你们几个叔伯和我父亲一起赤手空拳打天下,什么苦没吃过。”

几个元老听到这里,点点头。

“还有,青帮如果永远是黑帮,无恶不作,说到底还上不了台面,在政府或者百姓眼里,和强盗杀手没什么区别。可是王亚樵那样的人物,在民间的确有很高的呼声和威望,就是因为人家敢杀贪官,取的是民族大义。我们青帮为何要比一个杀手还低等?”

这番话让大家沉思起来。

无论是什么人,百年后终究尘归尘,土归土。但百年后盖棺定论是怎样的名声,这真是有差别的。这种区别历史上比比皆是,一些青帮子弟虽然没什么文化,但却酷爱听书。什么三国演义隋唐演义都是他们很喜欢的评书。

青帮的人对江湖义气看得极重,耳濡目染也懂得礼义仁孝,民族大义自然也多少能分辨些。比如即使青帮的人爱钱贪钱,但对于做汉奸这种事却是极为忌讳的。像江海帮这种大帮派,严禁手下子弟投靠外国人。这本身就是取义舍财。

汉奸是不做的,可烟馆赌馆的确不是什么好营生,继续做下去,比汉奸好不到哪里去。大家仔细一想,觉得楚门建议转型也是有道理的。

眼看大家都有所领悟了,江胜彪于是开口了,“我不是贪生怕死的人,区区一个杀手吓不倒我。只是他昨晚一番慷慨陈词,令我的确心里有愧。我都是过半百的人了,自从混青帮开始,就是刀尖上谋生,早死晚死都已经看开。可我希望我的子孙,我的兄弟和江海帮的后代们,不仅有舒服的日子过,更重要的是能青史留名——至少别留个无恶不作的恶名吧。”

老大都心意已决,大家于是纷纷表示,那就试试看吧,先把其他产业搞起来,适合的时候逐步取缔烟馆和赌馆买卖。

江楚门随后发布了一个公告给全青帮的人,大意是江海帮以后不会再扩展烟馆和赌馆,相反要逐渐走上正道。短期内帮会的收入会减少,大家的薪水和人工都要降低。倘若是只求荣华富贵的子弟,不妨另投别处,江海帮绝不阻拦和追究。

草莽也有侠义之心。既然帮会这么开明,子弟们反而没人离开。这个时候离开,别说是被江海帮看不起,就算去了其他青帮,也一样会矮人一头的。

桑桑于是开始琢磨做些什么别的买卖来帮助楚门扩大正当收入。棉纱厂,香烟厂这些都是正规买卖,但是对桑桑来说太难为人了。那些机械设备的她都不懂,而且这些工厂又脏又嘈杂。

她琢磨着开个药店,于是开始跑了些药铺了解些情况,似乎早期投入也不小。不过万事开头难,她希望能慢慢做好。

许多琐碎的事情都要仔细考虑,比如药店的地址,进什么样的药品,货源怎么着,运输和政府的关节等等。

她跑前跑后一个星期不到,人就瘦了一圈,眼睛倒是越发显大了。

楚门看了很心疼,说,“不如你先不管百乐门的事了吧,反正露露姐在。”

“不,我挺喜欢百乐门的。”桑桑说,“我和她们相处的都很好了。我累了反而愿意去百乐门看看热闹,当然还有数数银子,嘿嘿。”

她吃过晚饭后,果然笑嘻嘻地去百乐门看表演了。

百乐门果然是夜夜笙歌艳舞,无论外面如何天翻地覆,只要没有炮弹打进来,这里依旧纸醉金迷,红男绿女发幽思述衷情,你侬我侬够甜够腻。

有时人是需要太平盛世的安慰的,哪怕是暂时的。桑桑忙了一整天,此时背着手在百乐门巡逻,对这番繁华胜景很是满意,听着银子砸落香烟盘的声音尤其悦耳,虽然这些个小钱她已经不在乎了。

就在她放松和惬意的时候,楼上包厢里突然传来“啊”一声惨叫。

情知有异,桑桑带着两个保镖和露露姐,火速赶了上去,跑到了发出惨叫的包厢里。

只见一个男客赤着身体,躺在冰凉的地上昏迷不醒,口吐白沫。而旁边站在一个衣冠不整的舞女,惊慌地不知如何是好。

“发生什么事了?”桑桑急急地问。

金露露立刻上前检查了一下,随即说,“哎哟喂,马上风啊。”

“啥叫马上风?”桑桑不懂。

作者有话要说:

☆、独家秘方

“马上风是什么?”桑桑问。

“哎哟喂,先救人要紧,不然来不及了。”金露露慌慌张张地朝门口跑,“赶紧弄个车给送医院去。这是梁帮办哪。”

楼上的喧哗引来了一大堆人围观,把包厢门口堵个水泄不通。金露露急得使劲推她们,“让路让路,成心让人死这儿啊。多晦气。”

只见一个舞女从人群里挤出来说,“露露姐,别担心,我这里有个土方做的药汁,能救马上风的人。”

“那你快点试试啊,要不然就来不及了。”露露催促。

这个舞女拿着一个小瓷瓶,蹲到昏厥的梁帮办身边,在露露姐的帮忙下,撬开咬紧的牙关,拔出小瓷瓶的塞子,把里面棕褐色的液体倒进了他的嘴里。之后让金露露使劲掐人中。

金露露一边掐一边问,“到底管用不管用啊?可别耽误时间去医院。”

舞女很有把握地说,“你放心,肯定管用。”

说了没一会儿,只见梁帮办轻轻哼了一声,喘着大气,眼皮翕动,居然慢悠悠地醒了过来。

金露露大喜,赶紧让人扶他起来,躺到沙发上,又端来水给他擦干净身体,问他怎么样了。

梁帮办面如土灰,精神颓败得一塌糊涂,可见刚才真是兴奋过头了。此时他还是四肢乏力,全身绵软,因此他歇息一会儿后,金露露还是找人送他去了医院治疗。不过好歹穿整齐了衣服去的,也免得被人笑话。

这一场虚惊结束。桑桑也搞清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看热闹的人散去了,桑桑叫住那个救急的舞女,“蓉蓉,你这什么土方配的药水,给我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蓉蓉拿给她,“这是我们老家农村一个赤脚大夫配的药汁。以前大暑天有人昏死过去,他用这个一试就好。有一次,村里有个男的就是马上风,也是用这个治好的。”

金露露擦着汗凑过来,“蓉蓉啊,你可立了大功了。这梁帮办不管怎么的,是站着进来,也是站着出去的。要是死在百乐门,那我们的名声可坏透了。你可好好保存这东西。”

桑桑打开瓶子,凑近闻了闻,只觉得一股浓重的辛辣味,十分呛鼻。

“我的天,这东西用来呛千年僵尸都管用吧。”她赶紧塞好瓶塞,想了想,问蓉蓉,“蓉蓉,你能不能找你们老家那个赤脚大夫,把这药的药方卖给我?”

蓉蓉哈哈大笑,“什么卖给你,少夫人要,拿去就是了。乡下东西又不值钱。”

“不对,蓉蓉,这东西如果弄好了,也许值钱呢。所以你开个价吧。”桑桑说。

“少夫人既然这么说,那么十个大洋吧。”蓉蓉很爽快。

“没问题,我先给你十个大洋,算是买断这种药水的药方了。你替我跑一趟,去找你们老家那个赤脚大夫来上海,我想请他来帮忙做事。就说,其他一切都好谈。”桑桑说。

蓉蓉和金露露都不解,“少夫人这是要干什么了?”

桑桑踌躇满志,“我又要干大事儿了。”

桑桑回家后,和楚门说了这件事。

“你觉得我们能靠这个药方来打开市场?”楚门问。

桑桑点点头,“上海滩大小药房也不少。如果我们开的是一家和别人差不多的药店,那么起点普通,要发展自然也很缓慢。可是如果我们能有独家秘方打进医药市场,那么情况就不同了。”

楚门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这种民间土方其实很珍贵,与其失传,还不如由我们来发扬光大。而且能更快地取代大烟馆和赌馆的赚钱方式。”

于是舞女蓉蓉在他们的委托下回了一趟苏北老家,几天以后真的把那位赤脚大夫请来了。

桑桑和江楚门对他恭敬有礼,不仅好吃好喝好住地招待,而且还带他游览了整个上海。接着和他商议把药方买断,并想请他做配药师傅的工作,还表示他在农村的一家老小都可以带来照顾。

赤脚大夫是个朴实的人,在农村苦了一辈子,默默无闻地研制出这个药方,主要是为了给经常下地干活的农民准备的,没想到这个药方成了下半辈子享福的法宝;又看到江家小夫妻文雅礼貌,身居上海滩第一青帮的高位,对他十分照顾和客气,哪有半个不愿意的,当即爽快的答应下来。

“既然蓉蓉用十个大洋卖了这个药方。我也不收回,往后只要能让我在药店里配药,足够养活一家老小,就行了。”他明确表态。

楚门和桑桑大喜过望。开药店的前期准备工作也差不多了,于是购买了必须的研制设备让赤脚大夫配药。不过一个星期,就配制出了一千瓶药水待售。

桑桑在百乐门舞厅的侧面开了一个小门店,除了卖日常的一些药物外,特意打出大招牌,卖这种特制药水。

开卖前,楚门和她商量,给这种药水起什么名字。桑桑随口一说,“就叫脑白金吧。”

于是门店的特大招牌上用金光闪闪的大字表明:

“千年还魂丹;人间脑白金!”

百乐门舞厅的常客们来了,相互问问,“这是什么东西啊?”

成天挖新闻的报刊记者来了,一顿乱拍后发报道,“百乐门独创脑白金,令千年配方重现人间。”

爱看热闹的老百姓跑来围观,你一言我一语的,把脑白金的广告给做大了。

据说,这脑白金能让行将就木的人一个鲤鱼翻身爬起来,重新多活几十年;

据说,这脑白金能让精气衰竭的男人生龙活虎,变回二十岁少年郎的状态;

据说,这脑白金还能驱邪……

一千瓶脑白金,当天就卖光了。

听说上次差点挂掉的梁帮办还在圣玛利亚教会医院治疗,不过他托手下来买了五十瓶脑白金。备用。

乱世人心惶惶,凡是稀奇东西大家都想囤积。金银珠宝都不见得能买回小命,还是依靠脑白金吧。

脑白金卖得太快了。桑桑和楚门始料不及。此时广告做大了,销路也扩大了。全上海的人都蜂拥而来,想买瓶脑白金放家里备用,用不着也可以当传家宝。百乐门侧面的门店,每天都有人等着开店,问还有没有脑白金卖了。鉴于桑桑和楚门本着正当做买卖的想法,并没有趁机提价或者限货。所以供应和需求之间的越来越大。

桑桑甚至要求百乐门的舞女,白天也抽出半个上午或者下午帮忙销售或者灌装药水。舞女站柜台,风情万种,秋波到处扫,撩拨得男顾客们心猿意马,买的更多,甚至天天来买。

于是供应更加接不上。

最后桑桑只好在报纸上登声明澄清:脑白金不是什么神奇的万灵药,只是针对突然昏厥即将死亡的人有效,能短暂刺激精神恢复,延长救治时间和存活机会。

但是买的人并没有减少。

因为这个年代的确缺医少药。一些好用的药物都被外国公司垄断,普通百姓花重金都未必买到。可是桑桑和楚门推出的脑白金药水,价格合理,也不只供给达官贵人;再说花几个大洋能延缓一个将死之人的生命,已经很划算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