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六小姐对楚门的计划没什么意见,只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小心行事。楚门查了几天的十六铺货运安排,查到有一个小老板要从十六铺码头运些香烟去宁波。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因为离开上海后,戒严更加宽松。宁波那里的水路更加畅通。所以告诉六小姐,决定把盘尼西林混在香烟里运出去。

楚门在百乐门和六小姐密谋时,警局里的安清牧还在用瑞士小刀刻他的黄杨木。他刻得很专注,就像个勤奋的学生做老师布置的作业,每天下班了都滞留在警局不走;每天他的办公桌上都会出现一张奇怪的小纸条。

安清牧天天刻,专心地刻,黄杨木终于显现出他想要表达的意思:一幅略显粗糙,但线条简洁流畅的人物肖像浮雕基本完工了。

这幅人像是一个少女,下巴尖尖,鼻子小巧,眼睛弯弯带着笑意似的;她穿着一件似乎缀着花边的连衣裙,露出天鹅般修长的脖子,发髻上还带着一顶宽边帽子。

安清牧终于放下了小刀,握着黄杨木浮雕人像左看右看,自行欣赏了一会儿,露出了柔和的笑容。

从来没有人看到过他如此坦然简单的笑容,不像往日那样眼神讥诮,薄嘴唇一撇随时都会吐出犀利刻薄的评论来,他望着浮雕少女像,仿佛她就是他的,他们之间再没有那么多复杂纠葛,欲求不得。

所以他很开心地笑了。

欣赏了好一会儿后,他把浮雕少女像放进抽屉锁好,之后拿起了一叠小纸条来细细查阅。

这一叠小纸条,就是他刻浮雕期间收到的,每天一张。报告的是江家的动向。

“江胜彪被刺,未遂。”

“江楚门决定转型,已经在准备开药店,棉纱厂和香烟厂。”

“江楚门去百乐门。”

“江楚门去百乐门,不知所为何事。”……

安清牧一边看,一边自言自语,“再坚固的堡垒,都会有老鼠打洞。江海帮如此,百乐门亦如是。”

可以伺机收网了。

农历六月十六,黄道吉日,百事可行。

可是从早上开始,桑桑的右眼皮就轻微地跳动。

“楚门,要不,偷运盘尼西林的事再重新考虑一下?我感觉不太好。”快傍晚时分,桑桑说。

楚门抚摸一下她的脑袋,“地下党已经托清扬传来口信,他们万分感激我能雪中送炭,说根据地的医疗条件的确非常糟糕。不能再拖下去了。”

“可是我的眼皮一直在跳。”桑桑摸摸自己的眼睛。

楚门凑过来,亲一口,“这几天你一直没睡好觉,三更时经常翻来覆去,所以眼皮会跳。”

楚门走到衣柜里,拿出一件白衬衫和配皮质吊带的格子裤换上,桑桑跟过去,又央求,“那你带上小全好不好。他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在百乐门,你过去取盘尼西林就顺便带上他嘛。”

楚门坚决摇头,“人越多,越有风险。”

他穿好衣服,走到窗前,拉开了沉甸甸的丝绒窗帘,推开了窗户,一股凉爽的晚风吹拂进来,夕阳的霞光已经染尽整个窗台,就像不请自来的影子精灵,在窗台上跃动着神秘的舞步,暗示着此刻无人知晓的天机。

“我不知道什么政府什么党派会统一中国。可是我相信我做的是对的。”他喃喃着,“总有一天,这个城市会变得干净、整洁、人人平等、有条不紊,像个新生的婴儿一样,充满活力地健康成长。”

桑桑很想告诉他,他预测的一切,都会在未来实现,只不过再等十多年而已。可是眼下对楚门冒险偷运药品的恐惧感,远远超越了正义感。她甚至有私心希望楚门能临阵退缩。

可是楚门不是这样的人。

“我不吃晚饭了,不过回来时我会带小馄饨来做夜宵的。”他拍拍她的背,然后就出门了。

桑桑留不住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大步走出了江家,头也不回地走向薄雾缭绕的市中心。

楚门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了,桑桑在窗前跪了下来,顺手扯了个沙发垫当蒲团。

她双手合十,开始嘟嘟囔囔,“佛祖啊,我知道我不是个虔诚的信徒。可是您老人家大人有大量,不会和我计较这点身份认证的。但是如果您能保佑楚门顺利偷运,平安回来,我以后一定一心向佛,尽量吃素。呃,其实我才十八岁,还是长身体的时候,适当吃肉才能继续长个子。还有,楚门也不是偷运,他其实是做好事,只不过这个年代呢,还是有些混乱的,后来的事情您肯定知道了,您普度众生,应该会帮他的吧。”

然后她对着一团空气磕了几个响头。接着在胸前画了几个十字,继续召唤神灵,“上帝耶和华,圣母玛利亚,基督耶稣,我佛慈悲,不,我主慈悲,阿门!请你们一起为楚门保驾护航吧。我以后会每个礼拜天都上徐家汇天主教堂听神父布道的。阿门……”

一切都平静而照常。

百乐门的舞女们一直睡到下午才起来,打着哈欠在洗漱。六小姐清扬早已梳妆完毕,坐在自己包厢的窗前,接连不断地打着哈欠,点了根女士香烟提提神,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视着百乐门前愚园路上来往的行人,慵懒而悠闲。

可是楚门已经把她藏在包厢里的七十支盘尼西林,再加上药店里仅剩的五十支,倾囊而出,全部取走了。

当前门的霓虹灯开始亮起,迎接第一批舞客进来时,楚门从后门出去了,独自一人坐黄包车去的码头。

晚暮时,十六铺码头依然迎接着络绎不绝的商船货轮,搬运的苦力把一箱箱的商品卸下或者装载上。

码头上人来人往,苦力的号子响亮缭长,头戴礼帽和毡帽的商人在衡量货船的装载量,和船老大讨价还价,需要装运的货物箱在岸边密密麻麻排成行,一眼望去,比兵马俑还壮观。这番热闹繁华的海上运输景象,背后是江海帮作为最大的东家。

楚门提着一个藤编的小书箱,仿佛装着些账本之类的材料,在码头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四处张望着。

一个苦力迎上来,“大公子,是不是舟山的毛老板托你几本书去?”

楚门微笑了,“是,他说老家的儿子要读书,让带几本上海的课本过去看看。”

随后楚门带着那个苦力快步离开最密集的货物和人群,一直走到最偏远的东岸边,那里停泊着一艘中小型的货船。

印着红艳艳的霞光,楚门把手里的小藤箱交给了这个苦力。

“这艘小型货船是开往宁波的。我已经和船老大说过了,让他载你去舟山,那里走水路去根据地会避开很多检查关卡。”楚门说,“这里总共是一百二十支盘尼西林。”

苦力伸出一只粗大的手,“我代表地下党组织感谢你的援助。”

“不客气。”楚门握住了这只手,“打日本人的都是中国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随后两人小声交谈着,等着船老大来了开船。

等啊等,船老大却始终没有出现。楚门开始觉得蹊跷了,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发现都已经过了约定的点。

地下党代表的神色变得凝重了,“江公子,事情恐怕有变数了。”

楚门当机立断,“不管那个船老大了,我帮你另外找个人开船去舟山。”他转身就朝最近的货仓跑,可是没跑几步,就听见警笛长鸣,一队武装警察快步跑来,朝他和地下党代表包抄过来。

“糟了!”楚门脸色微变,“可能是船老大泄露了消息。”

地下党代表立刻抱着药箱跳下江,试图先游到对岸去。

“砰砰!”枪响过后,只见地下党代表身体抖动了两下,浑浊的江水中殷红的鲜血晕染开来,随着水波荡漾扩大。

从警车里伸出来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握着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手枪,正对着水中的党代表,枪口上正散发着一缕青烟。

警车门打开,安清牧走了出来,吹了吹枪口,插回枪袋里。然后下令,“把他抓回来。”

他这才望一眼江楚门,后者铁青着脸,紧攥着双拳,牙齿咬得咯咯响。安清牧面无表情,扭头继续指挥手下抓人。

作者有话要说:

☆、出大事儿了

桑桑没有吃晚饭,她在等楚门带小馄饨回来做夜宵。

可是楚门没有再回来。

晚上八点左右,饿得饥肠辘辘的桑桑听到别墅外传来惊慌的叫喊,“老大,老大出大事儿了!”

十几个青帮子弟匆匆地跑来报信,“大公子被警察抓起来了!说大公子和革命党私通!”

江胜彪怒发冲冠,“那群王八蛋平时可没少拿我的好处,居然敢反咬一口。走,上警局要人去!”

桑桑也要跟去,江胜彪一挥手,“媳妇儿不用去,留家里稍安勿躁。不用一刻钟的工夫,我就能把楚门带回来,保证不会少一根汗毛。”说完,迈着外八字步,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只带了那十几个报信的青帮子弟。

两个小时候,江胜彪灰头土脸地回来了,破口大骂,“妈拉个巴子的小王八蛋,油盐不进,仗着去过美国军官学校,学了点儿洋人的本事,就敢到上海滩来横行霸道。老子非找人砍死你不可!”一边说一边开始打电话到处找人,“喂,法国领事馆吗,我找安德鲁先生……”

桑桑一听就明白了,肯定是安清牧不肯放人。她心急如焚,不顾江胜彪还在找人斡旋,溜出了江家别墅,跟着其他青帮子弟朝警局跑去。

此时,江楚门被抓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上海滩,江海帮的人当然也都知道了,而且看到江胜彪在第一轮交涉中居然败下阵来。顿时群情激奋,纷纷掳袖子伸胳膊地表示要去警局抢人回来。于是在几个元老的带领下,几千青帮子弟蜂拥而去。

桑桑赶到警局的时候,看到警察局已经被黑压压的江海帮子弟包围了。率先赶到的子弟是最先目睹江楚门被安清牧押回了警察局,而且也知道安清牧拒绝了江胜彪的和谈要求,坚持不放人。因此他们非常气愤,不断派人出去报信,把更多的子弟聚拢过来,而且让他们带来了更多的武器,几乎人手一把利斧,或者棍子,甚至有练家子操着大刀和红缨枪来的。

可是,安清牧并不是那个在雨夜被灭门的小黑帮。

“砰!”一声枪响,对着黑沉沉的夜空放送警告,今夜无月,只有杀气满乾坤。

随着枪声,警察局的门窗里探出了一排排的长枪,黑漆漆的枪管对准身着黑衣的青帮子弟,枪口像没身子的怪兽眼睛,一个个瞄准猎物。

安清牧的身影出现在枪管上方,身姿依旧挺拔,脸色发青发白,寒气逼人,面对几千恶徒,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下令,“不管是谁,敢袭击警局的,杀无赦!”

并不是每个人都像他那么强硬。

警察局里面,一些曾经和江海帮交好、并收过青帮好处费的警察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他们龟缩在狙击枪手们后面,头都不敢抬,唯恐被外面的江海帮子弟发现。

几个人咬着耳朵,小声商议着,最后推攘着局长老付过去,和安清牧商量。

老付有苦难言,他虽然是名义上的正局长,但知道权力已经被安清牧架空了,人家直接接收蒋委员长的旨意,哪里把他放在眼里。但不管如何,如果这次事件闹僵了,老付也会被江胜彪砍死的。所以他还是斗胆过来和安清牧协商。

“我说,爷啊。”老付的语气比百乐门的舞女还温柔,“这样硬碰硬,不好吧。”

“你闭嘴。”安清牧头也不回,只紧盯着外面青帮子弟的动静。

老付豁出一张老脸,“爷啊,江楚门的事儿,不是还没来得及审判吗。不如就让他的家人见一面,好歹也先宽个心,别闹这么大误会啊。”

“误会?”安清牧听到这里,冷笑一声,拧过头来,目光又像无形的刀片开始解剖老付了,“你往日里收了他们多少好处了?”

“爷啊,都是过去的事了。自打您来了后,我就没拿过他们一个铜钿啊。”老付一边解释,一边身子就矮下去了。

“我给你两个选择。”安清牧说,“一,投靠江海帮,和革命党扯上关系,我上报蒋委员长,以后让军统的戴笠追杀你;二,坚守阵地,我既往不咎,如果你不幸牺牲了,我上报蒋委员长,封你为烈士。”

“爷啊,能不死么?”老付哭丧着脸,“都是死,名声好坏还有多大差别啊。”

此时外面的江海帮子弟开始喊起了统一的口号,“狗屎警察,缴枪放人;狗屎警察,缴枪放人……”

整齐的吼声震天动地,存心让今夜的上海滩不眠不休。一边喊,一边朝前挤,后排的推前面的,不知不觉就靠近了警局大门,意欲冲破进去抢人。

安清牧冷笑一声,抬手示意狙击枪手准备,并高声重复命令,“如果有任何人擅自闯入警察局,杀无赦!”

枪手于是齐齐举起,扣准扳机,随时准备开枪。

安清牧的命令愈发激怒了青帮子弟,就像在已经沸腾的情绪上再浇一层油。有的江海帮子弟率先喊起来,“要命有一条,放出大公子!”

许多人纷纷迎合,举着拳头跟着喊新的口号,“要命有一条,放出大公子!”

眼看江海帮真的不怕死地蜂拥过来,似乎要和警察们同归于尽了,安清牧一咬牙,转身从地下密室里把五花大绑的江楚门提溜了过来。他把楚门按到窗台上,让外面的青帮子弟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然后厉声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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