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桑桑休养了大约半个月以后,又养得皮痒了,吵着要回百乐门看看大家。本来她只是受了些惊吓,并无大碍。所以楚门让小全小心保护着,也由她去了。不过百乐门花魁比赛的后续事宜,以及侧面药店的事业就由楚门打理了,她不用操什么心,就是照看着百乐门的常规事务就行,相当的悠闲。

大约得知她回百乐门管理了,几天后,安清牧借着巡逻的名义,“顺便”路过了百乐门,进来瞧瞧。

桑桑正在吃椒盐核桃,看到安清牧进来,眼睛一亮。站了起来,迎上前去,“安,安副局长,上次的事,还没谢谢你。”

安清牧凝视着她,“我,我其实是来谢谢你的。”

“啊?”

“药,盘尼西林。”他说,“我以为,你巴不得我死。”

桑桑一时无言以对。

“你先救我一命。我后来去救你,其实也是职责所在。就当扯平吧。好吗?”安清牧恳切地望着她。

桑桑长叹一声,“其实当初,我真的恨不得你死,从我眼前彻底消失。可是,可是那样的话,未免太可惜了。你是个人才。”

安清牧心头一热:桑桑从来没有肯定过他,更没有这样夸奖过他。

“你是个忠诚爱国的军人。”桑桑说,“你以一腔热情,在这个乱世涂抹铁血代价。乱世有你,老蒋有你,都是难得的缘分。可是,我真的想乞求你,以后不要再抓革命党了,好吗?”

安清牧心底的温暖凝固了。“你知道,我再怎么喜欢你,也不会为你改变报效党国的初衷。”他的声音冷下来,整了整大盖帽,他说声告辞就要离开。

“等等,安清牧。”桑桑叫住他。

安清牧在门口站住,却不肯回头。

桑桑走上前去,“你还记得不记得,我曾经说过,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是来自未来的人。”

这件事,安清牧是有印象的,虽然他并不相信,以为只不过是小女孩的一派胡言乱语。

“在未来——事实上也没有多久,只不过十几年以后,1945年日本战败,内战开始,但是1949年新中国建立了,执政的是你现在一心想要剿灭的革命党。”

安清牧惊异地挑起了眉毛,忍不住转身问,“那蒋委员长呢?国民政府呢?”

“被打败了,退守台湾。”桑桑回答。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安清牧喃喃着。

“这是真的。”桑桑再次强调,“我没有必要欺骗你。而且,即使你不相信我,你看看你的周围,偌大的国民政府,有美国一流的武器和专家支持的国民政府,是不是真的锐意进取呢?恐怕不是吧。如果国民政府的官僚系统很清廉,上海滩也不会变成这样,你也无需孤身奋战至今了。安清牧,你醒醒吧。你可以打日本人,可是不要抓革命党了。我不是只为了楚门,我,我真的希望你——好好的。”

安清牧心里五味杂陈。望着桑桑热切的眼神,他相信她是出于一片真心;可是为什么要这么打击他的报国热情呢?他接受不了。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身默默离去了。

望着他的背影,桑桑无奈而惋惜:为什么这个时代,在葬送陈旧制度的同时,也要牺牲无辜的人才。

日子如水流逝,平静安稳地过了一个多月,转眼快到立秋了。一到落叶开始纷飞的季节,尽管秋老虎还迅猛,但似乎随意几场绵绵细雨,或者一夜北风,就会让气温骤然下降。秋收冬藏,年关的脚步临近,做买卖的开始盘算利润,持家的开始安排过冬,一年的终结就是新的开始,新的开始总是以新的变化为标志。

某天江胜彪出去赴宴,会的是同辈分的几个青帮老大。大家平分上海滩,没什么大矛盾就和和气气一起赚钱嘛。宴席上有位青帮老大,年纪和辈分最大,基本处于半隐退状态,当年的狠劲儿都消磨得差不多了,每天只是逗逗儿孙颐养天年。看得江胜彪开始羡慕起来。

江胜彪一旦存了个什么心思,就一根筋地琢磨上了。从那天宴席回来后,就关心起桑桑和楚门的小俩口生活。

“我说,你俩也结婚有半年了,怎么还不见啥动静呢?”江胜彪如是说,“是不是太累了?那从今天起,桑桑别管百乐门了,楚门别管药店了,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去外地游山玩水去。”

楚门和桑桑一听,就明白江胜彪什么意思了。

“爸爸,不行,我不光在打理百乐门药店,还正准备用上次花魁比赛的盈利,开一家江海大药堂,正式隆重地进军医药市场呢。”楚门说,他已经找到了顺利转型的方向,正准备大展宏图。

“我的百乐门,其实也不累啊。最近没什么事,我每天就是去逛一圈而已。”桑桑说。

两个人都不听他的,可是江胜彪就是钻牛角尖,三天两头明示暗示地要孙子。“你们是不是哪个,有点啥子不对的。要不去洋鬼子的医院看看?”

隔天又说,“今天是观音菩萨诞辰,你们去烧个香吧。听说真如寺的送子观音可灵了。要不心诚一些,去普陀山烧香去。”

他成天介这样那样唠叨着,听得桑桑开始郁闷和紧张起来。晚上关上房门,和楚门研究半天姿势和感觉,卖力了大半夜,精疲力竭一头睡到大天亮。

可是都到仲秋了,桑桑还没有怀孕的迹象。

三姨太又活跃起来了。“哎呀,这小身板弱的,当然不好怀了。都要大屁股的才好生养。”

江胜彪哼一声,“你屁股也不小,怎么没给我生一个。”

“那也不是我一个人定了算的。也得有人老当益壮才行啊。”三姨太顶嘴。

江胜彪一瞪眼,她才不提了。话锋一转,她眉开眼笑地说,“老爷啊,你看楚门才二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要生几个就能生几个,生到五十岁肯定没问题。这种没问题,就是那田有问题了……”

三姨太一来二去地吹枕边风,把江胜彪的心思说活动起来,“那你说怎么办?”

三姨太一拍大腿,“当然是多纳几个妾室,才能多子多孙多福气啊。”

纳妾的话题渐渐被江胜彪反复提及。起初他是和楚门单独私下聊天的,唯恐桑桑听到了不高兴。

“楚门啊,爹也知道,你回来后接管那么大的帮会,又要转型,是够累的。可是也不能不管家里啊。这男人三妻四妾不是什么稀奇事,你看你们打过交道的那个范绍增,人家几十房姨太太,跑了一半还有十几个七八个的。和他比,你爹我总共才三个老婆,已经算是男人中间的正人君子了。”

“那您忘了,我娘是怎么过世的了?”楚门问他。

江胜彪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你娘么,早年洋务派大臣的家庭出身,西洋东西学了不少,看不惯我娶小老婆,总是和我怄气,后来生病了也不让我搭理,就这么……咳!”

“所以嘛,什么都别说了。我不想纳妾。”楚门说完,扭头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小人得势

仲秋一过,三姨太要过生日了。

桑桑一听到这个消息,就知道她接下来的日子难过了。有一种人,叫做小人得志。平平常常的一件事,只要轮到她了,就非要整个孙悟空大闹天宫,满城风雨秋风萧萧落叶全扫光。

要说江家作为第一青帮,来往的名流很多,多少人绞尽脑汁找机会巴结他们还来不及。以往江胜彪过生日,不用自己提及,下面一堆徒子徒孙的子弟们,忙不迭地给他大张旗鼓。从三十几岁到近五十岁的生日,年年宾客盈门,送礼的络绎不绝,各种奇珍异宝,满屋金碧辉煌。

不过江胜彪年纪渐渐老了,对这些场面上的事情慢慢看淡了,后来就让人一切从简。每逢生日,除了见见几个同辈的老大以及关系好的达官贵人,其他人都不接见了。

自从楚门回来后,大家都看到他接下来要接管江胜彪的位置了,所以许多人开始打楚门的主意。可惜楚门的性格更加刚直,他也不习惯国内这种阿谀奉承的场面。如今他一心要拓展江家的生意,让江家成功转型,对那些挖空心思和他结交的人不太在意。

可三姨太就不一样了。

她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屡次提醒大家,她要过生日了。她不仅在江家人面前提,在保镖那儿提,连门房那里都说了好几次。有几天她特意在别墅门口转悠,见到有黄包车夫经过,都要说到她过生日的事,希望车夫把她要办寿宴的消息到处传播一下。

凡是多少了解江家的情况,并且会盘算的人,都知道三姨太这棵枯树靠不住。这和她的人品无关,而是世人都是势利眼。三姨太不过戏子出身,没什么重要的娘家人来往,进了江家也没有子嗣,又不会打理生意,年老色衰,就是傍着江胜彪吃棺材本而已。

但也有些本来就没机会巴结江胜彪和江楚门的人,觉得这也是个机会,所以准备点不轻不重的礼物,送过来贺寿。

这下三姨太高兴得就像吃了人参果的猪八戒一样,大嘴咧得合不上了。

江胜彪虽然自己看淡了场面,但也不会亏待跟着自己的女人。何况江家也不差这点子钱。既然三姨太喜好热闹和排场,也就让管家给她好好张罗一下生日宴席。请了些愿意给她捧场的A太太B奶奶的来赴宴。

三姨太春风满面,像女王一样指使着全家上下。从大厅到花园,摆什么花,挂什么颜色的帘子,贺礼该怎样排列才显眼,都要按她的心意布置,甚至把她的大幅照片悬挂了角角落落。她还特意请了以前呆过的戏班子来祝寿。

生日前一个星期,三姨太趾高气扬地斜眼看桑桑,仿佛她才是未来的江家女主人,而桑桑只不过是个粗活丫头,随时能被扫地出门。

桑桑知道,癞皮狗也有出头之日,再说只不过是场生日宴,有什么可争风头的。说难听点,三姨太生日宴的花销里,还有她的百乐门拿回来的分红呢。忍这一时,省一口闲气。

生日宴那天,果然一群姨奶奶的来捧场了。虽然进出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白丁,但好歹比寻常日子热闹。一群女人叽叽呱呱地聊天谈笑,聒噪得像菜市场。

楚门嫌烦,借口去照看刚刚开业的江海大药堂,躲了出去。桑桑也不想和那些姨太太们打交道,只是帮管家在清点物品。而江胜彪只是出来喝了杯酒应酬了几个重量级的太太,然后就躲书房清静去了。但随后戏班子敲锣打鼓地唱起了西厢记,整个江家都喧哗震天,躲哪里都一样。

唱完一出,满屋子的姨奶奶叫好。此时三姨太拉了一个还没卸妆的小姑娘,把她带到江胜彪跟前,满面春风地说,“老爷,这是我远房外甥女,如今就在我以前的班子里唱戏,演的红娘可叫绝了呢。人又长的俏丽,多少公子哥儿天天包场捧她呢。”

“哦,挺好,挺好。”江胜彪此时还稀里糊涂的,对身边的管家说,“赏她个大红包。”

“哎呀老爷。”三姨太嗔怪,“谁问你要红包了。我外甥女每天晚上唱一出戏,拿的金银珠宝就不少。我是觉得吧,如今江家无后,大家都挺着急的。我有心想给他找个好姑娘,为江家好好打算呢。”她一边劝说江胜彪,一边又极力鼓吹她这外甥女如何如何的好,又说让人给看过相,不仅好生养,还是旺夫的命。

她说得天花乱坠,说得江胜彪也动心了。江胜彪一上了年纪,满脑子都是孙子长孙子短孙子越多越好。

“只是,楚门他不愿意啊。”江胜彪有些犹豫。

“这怕什么。”三姨太挑着细细的眉毛,“这么好的姑娘,先留下来,让她多些机会和楚门相处。一来二去,慢慢就有感情了。等生米煮成熟饭,就名正言顺地过门了呗。”

禁不住她怂恿,江胜彪居然答应了。三姨太高兴得心花怒放,立刻让管家给外甥女收拾房间去了。

桑桑一个人在大厅角落里清点物品,听着三姨太那一番鼓吹,以及江胜彪的意思,心里空落落的。

果然这还是个落后的年代,她心想,再穿金戴银出入风光,没儿子就要被瞧不起,被小人钻空子。

虽然楚门一心一意对她,可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就算每天听三姨太不阴不阳的数落,她也受不了啊。这种少奶奶的日子有什么过头。

就算有儿子又怎样,她才十八岁,二人世界都还没过够,难道就此沦为生育机器,一个接一个地生,生到腰圆膀粗,然后人生就这么完结了?

她越想越气,丢了清单,不管满屋子的姨奶奶们了,独自上楼,关好房门,想独自静静地待一会儿。

无奈楼下的吵闹声实在太大,无孔不入地钻进房间来。桑桑心里不耐烦,索性取了披肩和小坤包,偷偷地溜下楼出去了。在别墅门口,门房见她一个人出门,很奇怪这么晚了她出去干嘛,而且小全也没跟着。桑桑撒了个谎,说小全知道她去哪里,很快会跟来。然后就坐上了门口的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走了。

黄包车夫都认得她,不敢不恭敬,问她去哪里。桑桑只说朝前拉,拉过两条小巷,她就下车了。掏出六个大洋打发了车夫,然后她自己溜达起来。

她其实没打算去哪里,只是呆在别墅里,听着三姨太刺耳的话语,心里郁闷,所以想出来清静一会儿。

溜达了没多久,就听见身后有汽车的喇叭声,一声接一声地按着,有意要打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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