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在和安德鲁的交涉中,楚门渐渐怀疑安德鲁其实知道这件事,但可能和日本人谈妥了条件,才会睁只眼闭只眼让日本军队通过法租界的。

楚门决定把事情闹大些。他借口去上个厕所,然后让等候在法国领事馆外的江海帮弟子把消息带回给桑桑。

“大公子说,法国领事可能是故意忽视的。他一个人说服不了安德鲁干预此事,所以让少夫人通知英国美国领事馆,去法租界一起商量。”传话的弟子说。

桑桑苦思片刻,编了段蹩脚的英文,然后大半夜的开始打英国和美国领事馆电话。以江海帮的名义告诉他们,有一些日本人在骚扰法国领事,安德鲁请求他们前去支援。

因为江海帮和各大外国领事素有来往,也认识桑桑,因此他们不提防其中有什么计谋,也急急忙忙地赶到了法租界领事馆。

看到英国和美国领事都来了,安德鲁苦不堪言,和他们叽里咕噜交谈了一会儿。一边的楚门却听得分明,尽管安德鲁没有直接说明,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别管闲事。

因为日本人真正要对付的是中国人,十九路军,和其他国家的人没有关系。

果然,接下来英国和美国的领事都表现出了十分冷淡的态度,以日本人想干什么,他们都无权干涉为理由,表示爱莫能助,接着就都想离开,继续睡大觉去了。

楚门把他们的意思告诉了江胜彪,问,“爸爸,我们怎么办?如果仍由他们离开,接下来就要开战了。”

江胜彪发火了,“他妈的洋鬼子。来这里拿了多少好处,现在拍拍屁股都想抽身,想得美。日本人大概和他们谈好了,只打中国人不打外国人,可老子是中国人,老子什么洋鬼子都敢打。”

江胜彪让几个弟子把消息传达回江家,让桑桑召集全部江海帮弟子:我们要暴动!

桑桑乍一听到江胜彪的命令,心里发怵:丈夫不在,公公不在,她一直玩百乐门玩惯了,从来没有号令过几千帮会弟子啊。

可是如今军情紧急,她硬着头皮也要上。何况楚门和公公都在法租界,他们都依赖她作为后方支援了。

桑桑咬牙传令,把所有江海帮的元老和虾米弟子统统找来了。不过一个小时,江家别墅门前聚集了黑压压的几千弟子,个个神情焦虑,眼神迫切,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怎样的变动。

而桑桑在这一个小时里,也让自己沉下心来,决意豁出去十八年的勇气,力拼这个颠覆世界历史的时刻。

凌晨,寒气刺骨,灰蒙蒙的城市里,混沌迷茫,不知时间会在哪一秒停滞,世界会在哪一刻被毁灭。

桑桑穿了一件粉红色的夹棉旗袍,像一小团跃动的火苗,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帘。

一夜未眠,她却神志清醒,意志坚定,步履稳当。

她手无寸铁,走向江海帮弟子,环视一圈,用娇柔却不乏钢铁力量的声音,大声喊道,“江海帮弟子,我们以义气为先,才能团结一致走到今天。可义气,不仅仅是兄弟同胞义气,更应该以民族大义为主。如果今天,我们看到有日本人在街头杀戮百姓,欺凌幼小,难道我们能袖手旁观吗?”

“不能!”低沉雄壮的吼声回荡在混沌的晨雾里。

“好,跟我走!”桑桑手一挥,“我们去法租界,我们告诉洋鬼子,我们也会豁出去的!”

这一日的上海清晨,失去了繁华热闹的轻松气氛。赶早的人们看到江海帮的弟子,个个手持利器,跟随着娇小却抢眼的江少夫人,朝法租界涌去。人们都惊呆了,不安地打听发生什么事情了。这一来二去的打听,已经把日本人溜进法租界的消息给传播了出去。战争的阴影笼罩了整个十里洋场。

当桑桑带着一大群弟子,聚集到了法租界边缘时,江楚门和江胜彪已经和几个外国领事周旋了一夜,几乎筋疲力尽。但桑桑的出现,让他们的精神为之一振。

“好,既然你们不愿意管闲事,那么只好由我们中国人自己来管这趟闲事了。”江胜彪早已大发雷霆,顾不得往日和几个领事周旋的客气和面子了。

“租界是让你们和平相处,大家一起发展的。可是你们不让我们安宁,租界就没什么存在的意义了。既然这样,在日本人打中国人之前,我先把所有的租界都毁掉!”他挥舞着拳头,指着领事馆外面,等候在法租界边缘的桑桑和江海帮弟子。

几个领事朝外张望,看到黑压压的青帮弟子,人人带着武器,杀气弥漫,一副破釜沉舟的架势。

而为首的居然是桑桑,年方十八,穿着粉红色旗袍,没有武器,却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被一大群男人们簇拥着。她像一朵娇艳的玫瑰花,自如柔美,绽放在低气压的城市。

楚门走到窗前,对着她遥遥地挥手、微笑。

然后转身,“如果你们决意什么都不管,江海帮的弟子,从这一刻开始,就会攻击所有的外国租界。大家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作者有话要说:

☆、岂曰无衣

在江海帮据理力争,决意两败俱伤的威胁下,三大领事被迫答应不袖手旁观,而是驱逐日本人离开法租界,并答应和日本人谈判,力劝他们放弃战争,和平相处。

僵持了几乎一天一夜后,楚门和江胜彪,才带着桑桑以及所有江海帮弟子离开了法租界领事馆。

他们第一时间把消息传送给了等候在十九路军驻扎地的安清牧和蔡廷锴蒋光鼐两位将军。

“既然和平解决了,那我就放心了。”安清牧对两位将军说,“以后如果有什么事,不妨找安某支援。”

蔡廷锴紧紧握住安清牧的手,“素闻安副局长铁骨铮铮,热血大义,今日得见,才知道是这样一位好男儿。委员长真没看错人。”

安清牧淡淡一笑,“蔡将军威名远播,安某对付几个上海滩地痞就焦头烂额了。实在承受不起将军的溢美之词。”

蔡廷锴笑道,“我知道安副局长前段时间和江海帮的各种纠葛。从和他们敌对到携手合作对付外国人,实在是一段不能埋没于世的佳话。江海帮在江大公子的带领下,似乎越来越像民间义士组织。希望以后能看到你们更多的合作。”

安清牧回答,“一定一定。”正准备告辞,却看到一旁的蒋光鼐沉默不语,只是忧心忡忡的样子。

安清牧忍不住询问蒋光鼐,“蒋将军,英美法三国领事出面和日本人和谈了,将军为什么还不松一口气呢?”

蒋光鼐叹气,说,“其实以我们的判断,就算三国领事出面,恐怕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哎,这些事是我们军方要留意的,就先不要麻烦安副局长了,让他回去休息吧。”蔡廷锴打岔说。

“不不,小弟刚才说过,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安某支援,不妨直说。”安清牧说,“安某不是为了惺惺作态,才会来十九路军这里等候一天一夜的。昨夜如果开战,安某义不容辞,理当和诸位一起浴血奋战。”

在安清牧的一再坚持下,蔡廷锴和蒋光鼐铺开了世界地图,把眼下的局势和他简单分析了一下,说明他们对于日本人在东南亚一带扩张的野心是相当担忧的。

最后蒋光鼐说,“所以我们不能因为三国领事出面,就放松警惕。须知,三国领事是被江海帮逼迫着出面的,对中国的事务根本不可能像对待自己国家的利益那样上心。我们不能再过度信赖或者依赖外国人了。”

一席话让安清牧茅塞顿开,“将军,说得好。我们之所以会有这个满目苍夷的国家,就是因为太相信和依赖外国人了。自己的国家利益,要我们自己去争取。”

三人商议,认为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从现在起要加强军备力量,监督日本军队的动向,随时准备开战。

临别时,蒋光鼐面有难色,吞吞吐吐,似乎有事相求。安清牧请他不必客气,一吐为快。

于是蒋光鼐说道,“其实如果昨晚开战,十九路军必定全力以赴,但恐怕力不持久,只能以死报国。”

“将军为什么这么说?十九路军在两位的带领下,是赫赫有名的所向披靡的军队。”安清牧询问。

蒋光鼐苦笑,“再好的军队,也不能在欠饷半年以后,还能保持一级的战斗力啊。”

“欠饷半年之久?”安清牧十分惊诧,“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咳,一言难尽。”蒋光鼐长叹。不提个中多少令人扼腕的问题,只希望安清牧能否帮助解决一下军备费用的问题。

安清牧一口答应下来了。

晚上,安清牧赶到了江家别墅,找到了桑桑。

楚门和江胜彪都去监督三国领事找日本人谈判了,桑桑依旧独自支撑着江家的大局。幸好她镇定自若的表现深得大家的信任,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随她差遣。

安清牧来了后,顾不得喝口茶,把十九路军两位将军的分析讲给她听。桑桑却并不意外。

“后来的历史的确证明了,日本人还是狼子野心,根本不是一场和谈就能让他们放弃侵略中国。”

“真的?”安清牧开始有点相信了她所说的自己的来历,“你真的是从未来来的人?你真的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如果我告诉你,日本人最后占领了整个中国,你还会不会和他们打?”桑桑问。

“当然打!那更要打!”安清牧一挑剑眉。

“可是,”桑桑望着他的眼睛,“我真的越来越担心,你们,会有,什么样的结局。”

她回想起了那天晚上,楚门告诉她,他有一种感觉,怕自己会和她分开。尽管桑桑拼命安慰他,可等到今日发生了诸多意想不到的事,桑桑才开始意识到,真正的乱世历史,根本不是她能避免或者改变的。一切最终会按照曾经读过的教科书,沉重地碾压下去。

那么,她怎么办?楚门怎么办?还有安清牧以及所有的人,怎么办?

这种恐慌的感觉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她心里,狠狠咬啮着她最柔软的感情。

忧虑和关切都流露在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安清牧的心头一热:从绑架案以后,她和他的关系越来越好,她开始不由自主地表露出对他的关爱。此时此刻,安清牧深信,自己在桑桑心里早已占有一席之地。

“你不用担心。虽然为国捐躯是我的理想,可如果有可能,我会为你留住这条命。”他说。

桑桑一愣:她担心的不只是安清牧啊。

但此时没必要分辨那么细微的情感区别了。

“我有事想找你帮忙。”安清牧说,“我希望你能帮忙支援十九路军的军费问题。”

他把十九路军被欠饷半年之久的事告诉了她。桑桑简直不敢置信,“老蒋也太过分了吧。自己住着南京的总统府,养着珠圆玉润的国母,还养了一大群便衣让军统扩充实力,怎么不给十九路军军费啊?”

安清牧苦笑,“腐败,都是腐败。多少高官搜刮着民脂民膏,甚至把政府没收的大烟偷出去卖,却让一支正直的军队过着如此寒酸的日子。”

“好,这件事交给我吧。”桑桑说,“我的百乐门,楚门的江海大药堂还有上海第一烟草厂,都很赚钱,我们可以拿一部分出来支援十九路军。另外我还会办个慈善会,鼓动那些有钱人都来捐款。”

“那多谢你了。”安清牧说,“有你在,我就放心了。”

桑桑说到做到。从管理百乐门后,她就养成了麻利的做事风格。果真取出了一部分利润先交给安清牧,送到十九路军去。

安清牧不仅带去了桑桑的钱,还把自己多年的积蓄都拿了出来,当着十九路军将士的面,全部交给了蔡廷锴和蒋光鼐。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他说,“诸位都是兄弟,我安某必定与诸位一起,保卫上海,保卫国家。不惜一切代价!”

蔡廷锴和蒋光鼐十分感动,“安副局长,你的心意,我们不言谢。但十九路军必定豁出全军性命,保住上海。”

“还有我的性命。”安清牧说,“从今日开始,我会和诸位一起留在驻地,同吃同住,共抗大敌。”

“既然如此,安副局长,你不如趁着这几日还是太平盛世,去安顿一下自己的家人吧。”蔡廷锴劝他,“否则战事一起,恐怕再没有机会了。”

“家人?”安清牧一怔,“我,在上海其实没有别的家人了。”

“总有朋友,爱人吧。”蔡廷锴说,“人生在世,总有个把自己惦记,和惦记着你的人吧。去告别一声,免得遗憾终生。”

蔡廷锴的劝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他平和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人生在世,总有个把你惦记的人;告别一声,免得遗憾终生。

第一个浮现在他脑海里的,还是桑桑。

可一想到要和桑桑告别,安清牧不禁懵了。

关于桑桑,他总以为会在将来某一个阳光明媚的清晨,和桑桑在一个美好的空间相逢、牵手——没有江楚门。

这个小小的,不切实际的幻想,在他心里蛰伏了很久很久。

难道,真的只是个美丽的肥皂泡吗?

离开十九路军的驻地,安清牧走在繁华热闹的上海街头,突然感到了一种无所适从的迷惘。

明天或者后天,真的会是世界末日吗?这里的一切,真的会被炮火彻底毁灭吗?那么桑桑会如何,他真的会再也见不到她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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