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桑桑咬着嘴唇,不敢哭也不敢为自己辩解,只是示意楚门平息清扬的情绪,劝她一起走。

楚门会意,嗫嚅着说,“不管怎样,你先收拾一下,等到了香港,你们都平安地生下孩子了,到时候你再算账吧。”

“我不走!”清扬再次断然拒绝。

“你不走我也不走!”桑桑来气了,怒视着清扬。

“你们别这样啊。”楚门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你们再闹情绪,我就把你们都绑了去。”

清扬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抵到自己的脖颈处。

“你干什么?”桑桑惊叫起来。

“滚!”清扬骂道,“滚得越远越好,再也别让我看见你。我恨你,我不会和你去同一个地方的。我如果跟你走了,我根本没法顺利地生下孩子,我会因为憎恨你而流产的。如果你真的想保全我的孩子,就从我眼前彻底消失!”

在清扬的辱骂和逼迫下,楚门和桑桑不得已地退出了地下室,留清扬独自守候在小全的尸体旁。

当地下室的门被关上,清扬终于长长松了口气,她坐在小全旁边,抚摸着肚子,轻轻地说,“好了,终于只剩下我们一家了。孩子你不要激动,如果妈妈没有尽力演好那一出戏,就不能赶走他们。”

她又抚摸着小全冰冷的脸,说,“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桑桑在你心里占有很重要的位置。起初我嫉妒过,可我并不会因此就仇恨她,我不会真的憎恨你深爱的人。只是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无论你在哪里,我和孩子就在哪里,陪着你,直到世界末日。”

空荡荡的地下室,给了她片刻的宁静。不管外面是否已经千钧一发,她只想守候着自己的男人,安然等待该来的一切。

作者有话要说:

☆、以世界的名义(结局一完结)

楚门和桑桑离开了地下室,刚走到客厅里,就听到了一个消息。

“土肥原已经知道这里发生的事情了。”一个江海帮弟子来报告,“他说如果今天晚上八点之前我们不交出小全,就会率领军队攻打江家。”

所有人把目光转移到了安清牧身上,“南京政府没有任何措施来保护自己的老百姓吗?”

安清牧难堪地摇了摇头,“老付在联络南京,那边已经收到电报了,可是说要等军事文件送到南京,分析一下再和日本人交涉。”

“狗屁!”江胜彪骂道,“等他们分析完了,江家早就被炸没了。没用的政府,还不如靠我们自己。老子豁出去了。今晚和他们大干一场。”

“我会协助你们的。”安清牧沉声说,“不管南京那边怎么说,我有责任保护上海滩的百姓。我和我的兄弟们都会和你们一条战线。虽然没把握,但能打死几个日本人就打死几个。”

“好,多谢。”江胜彪说,拍了拍安清牧的肩膀,“可是,我有一件事要麻烦你。请你先送楚门和桑桑去十六铺码头,让他们离开上海。”

“我不走,但是我们可以一起去送桑桑离开。”楚门说。

安清牧和他对视了一眼,旋即各自转移开了目光。

这是那件事发生以后,他们第一次碰面。

“前后门都已经被日军包围了。”勘查的弟子说,“连医生都出不去了。”

“必须在八点前冲出去。”江胜彪说。

“不如,把小全的尸体交出去?”弟子犹豫着。

“不行!”江胜彪大吼,“那么忠义的人,就算死了也不能被日军侮辱。”

“何况,日军得到小全的尸体,发现没有军事文件,就知道落在我们手里。结果是一样的。”楚门说,“还有清扬,她一定会发疯的。不能再伤害她了。”

“不如,我去大门口制造点麻烦,吸引日军的注意力。”安清牧说,“然后你们趁机逃出去。”

“不,我去制造麻烦。”江胜彪说,“安清牧,你要答应我,送他们去码头,看他们上船。”他把安清牧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

在照顾桑桑的楚门看到了安清牧在和江胜彪耳语,预感到了什么,开始提了个心眼。

天逐渐暗淡下来。暮色中,天边的霞光开始收敛;最后几缕夕阳余晖也牵不住白日的依恋。像去意已决的远行者,只想一行千里之外。黑暗一旦开始渗透,就永无止境。

安排好了一切,江胜彪走到楚门前,用前所未有的疼爱目光凝视着他,甚至令楚门想起了久已过世的母亲。

“儿子,你老爹我,生是上海滩的枭雄,死也要做上海滩的鬼雄。”

“爸爸……”楚门的眼眶润湿了,他知道江胜彪如果去大门口制造麻烦,恐怕也凶多吉少,“可你儿子我,也不是狗熊。我一定要和你共同进退。你撑住,等我回来。”

江胜彪长叹一声,“你还是再仔细考虑考虑,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如果你保存实力去香港躲避一下,将来还是能让江海帮继续称霸上海滩的。”

“不,你等着我,要撑住。”楚门坚持。

江胜彪一直送他们到了后门附近,然后和安清牧击掌,“只要前面大门一出混乱的动静,你立刻护送他们走,绝对不要迟疑。”交代完就去前门了。

三人坐上了福特车,楚门负责开车。安清牧坐在副驾驶上。后座上,是桑桑和她的两个箱子。他们在后门附近蛰伏,焦虑又忧心地等待着前门传来的动静。

三人都不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桑桑低垂着头,不敢看前面的两个男人一眼。

气氛太过尴尬和凝重,令人不禁会想不该再想起的纠葛。但楚门强迫自己不要再遐想,为此他主动打破沉默,“请你,照顾好她。”

安清牧一愣,“谁?”

楚门含糊其辞,“照顾好你应该照顾的人。”

安清牧摸不着头脑,想了想,自己找了个理由解释,“你们放心去香港。我会照顾清扬的,还有你爸爸——只要我活着。”

他话音未落,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阵吼声,是江海帮弟子振聋发聩的怒吼,听起来他们似乎举着斧头冲了过去,和日军正面对抗了。紧接着一阵枪声密密麻麻响起。

前门的枪声和吼声预示着激烈的打斗,后门附近的日军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有一部分朝前门跑,想去支援一下。

“走!”安清牧低低一声喊。

楚门一踩油门,福特车像一匹黑马,直接冲了出去,朝码头方向疾驰。

还留在后门的日军一看有车开出来了,立刻举枪要射击。安清牧漂亮地一甩手腕,砰砰几枪撂倒最近的几个。

一些日军对福特车紧追不舍,啪啪地射击。楚门狂踩油门力图甩掉他们,安清牧毫不含糊地一路朝后射击,终于把他们远远地抛下了。

在愈来愈浓重的夜色中,福特车顺利地开到了十六铺码头,那里有一艘船早已等候许久了。

楚门把车停靠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扶着桑桑下了车。安清牧提着两个箱子,一起送桑桑进了船舱,给她安顿好。

“楚门!”桑桑含着泪,拉住他不肯让他离开,“不要回去,你会死的。一起去香港,好不好?”

楚门抚摸了一下她的头,却坚决地摇摇头,“我不能撇下爸爸一个人,面对那么多的日本鬼子。”

一旁突然伸过来安清牧的手,闪电般地给他铐上了手铐。

“你干嘛?”楚门愕然地望着安清牧。

安清牧利落地把楚门先铐住,把另外一头铐上了桑桑的手,“你爸爸叮嘱我,不惜一切手段,让你们都离开香港。”

“你不能这样!”楚门愤怒,“你会害死我爸爸的!”

安清牧无动于衷,“坦白说,无论你回去不回去,你爸爸都会死。”

“王八蛋!”楚门憋不住开骂了,“那是我爸爸,你当然无所谓。”

安清牧沉默了片刻后,说,“可是我会回去的。你放心,我一定会和你爸爸,江海帮的人,还有我的兄弟们在一起。”

他起身准备离开船舱,回岸上去。

“等一下!”楚门叫住他,“你,你不想和桑桑告别吗?”

安清牧站住了,似乎在思考。

“虽然你做了些,不该做的事。”楚门抓紧他犹豫的一刻说服他,“可是,你是个有骨气有义气的男人。我说过,我本来已经把你当兄弟了。我相信你会信守诺言,回去帮我爸爸的。但是,或许你从此再也见不到桑桑了;她也永远见不到你了。所以,我允许你——和她告别。”

背对着他们的安清牧扬天长叹了一声,转过了身。

他走进船舱,弯下腰,伸手把楚门和桑桑铐在一起的手紧紧握住,“祝你们幸福。”

“不好,有个日本人追上来了!”楚门突然惊慌地喊道,目光紧盯着安清牧背后的江岸。

安清牧立刻回头张望。就在这一刹那,楚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操起身边一个铁锅,“哐当”砸到分心的安清牧头上。

“你……”安清牧摸着流血的头,只哼了一声就晕过去了。

“你想带他和我们一起走?”桑桑困惑地望着楚门,“那爸爸一个人……”

楚门不说话,只是快速地摸出手铐的钥匙,把自己那头解开,然后铐到了安清牧的手上。

“你想干什么?”桑桑惊呼起来,知道不对劲了。

楚门反手搂住她臃肿的腰身,猝不及防地热吻起她来。

这个吻是那么浓烈,或许因为他们久已没有亲热了。温暖和深爱的感觉重新席卷而来,让她在这一刻突然忘却了所有一切,只是充分地享受着亲热的甜蜜。

楚门用心地吻着,如胶似漆地吻着,似乎天荒地老海誓山盟都只需要用这个吻表达就足够了。

桑桑一边和他吻着,一边却疑惑起来:还是不对劲。

“楚门你到底想干什么?”

“桑桑,我爱你。”楚门深情凝望着她,抚摸着她的肚子,“记住,我永远爱你。我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而减少一点点对你的爱。我说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你才是对你好。可今天,或许一切都可以有答案了。”

他站了起来,“你和安清牧,一起去香港吧。我必须回去,我必须和我爸爸同舟共济。”

桑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你愿意和爸爸同舟共济,所以不愿意和我同舟共济,是吗?你心里还是在介意,你承认吗?”

“不,桑桑。我介意的不是他和你发生了关系。而是我居然没有给你百分百的幸福,而且没有发觉其实你心里有他。我,我不希望你因为觉得要报答我的感情,从而压抑你自己的感情。”楚门不无遗憾地说。

“楚门,你误会了。那时我说自己不够坚决推开他,是想揽一部分责任,不想看到他被你打死。你要相信我。”桑桑抱住他的腿,不肯让他离开船舱。

楚门附身扶住她,“桑桑,你记得那次我们醉酒时,我说过,如果将来我有什么事,我一定会把你托付给他。我早就相信,他会对你好,会为你负责任,会为你不顾一切。而我,却担负了其他的责任。爸爸、江海帮,我不能自私地为了自己的爱就牺牲他们。所以我必须回去。”

他又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却把她抱着的手放开了。不等她再爬过去抱他,楚门一咬牙,跳回到了岸上。

“难道我就不是你的责任了吗,江楚门!”桑桑大哭,绝望地拍着甲板。她和安清牧铐在一起,没法离开船舱,只是匍匐在了甲板上,仰望着在岸上的楚门。

楚门抹一把脸上的热泪,向她挥手,“桑桑,我以我爸爸的生命,以江海帮的荣辱起誓:即使我不能再保护你,可我永远爱你。以全世界的名义!”

船老大在江楚门的授意下,开始航行,“再不走,台风就要来了。”他一边开船,一边劝解桑桑,“少夫人,你先去香港好好住着。或许大公子也会去的。”

“楚门……”桑桑依旧趴在甲板上,望着岸上的楚门流泪。他高大伟岸的身影在视野中越来越小,被浓重的夜色慢慢吞噬了。可是他的手却尽力挥舞着,挥舞着,直到小船没入了江上的黑暗;同时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桑桑,我爱你!”他重复着重复着让她相信。

桑桑相信,“楚门,你要保护好自己。”她哭着,在台风开始旋起的时候,用尽力气朝岸上喊,“答应我,我们会再次重逢,我永远不会再离开你!”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楚门双手拢在嘴边,朝已经看不见的小船航行的方向喊,“我-答-应-你!”

台风,来了。

初夏的第一场台风。就在凝重得像铅块在沉淀的气氛里,突然袭击了上海滩和黄浦江。

小船开出不过一个时辰,还没到黄浦江和东海的交汇处,原先平静宽阔的江上波涛汹涌翻滚,一股极其巨大的力量似乎在江底倒腾,似乎要把整条江都翻过来,或者竖起来。

在黑暗中,狂暴的台风随意地摆弄着无力的小船。船只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又重重跌落下来,像一片叶子般单薄。

微弱的油灯无法点燃,船舱内不知不觉灌进了许多水。桑桑在船只的剧烈颠簸中开始觉得眩晕,意识模糊。

她开始呕吐,大口大口地呕吐,吐得肠胃剧痛起来,只是用一只空着的手扶住自己的肚子,另外一只手却还是和安清牧铐着,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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