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撞鬼

这一夜, 大家都很高兴。

也许正是因为太高兴了,难得地,沈忘尘有点睡不着。

他太想留住今天, 所以不肯放手去迎接明天。

芍药还在专心致志地打地铺。

忽地,外头灯影绰绰,芍药谨慎抬头,继而又无事发生地垂下了。

“怎么了?”见芍药这幅气定神闲的模样,沈忘尘就知道外头并无大碍, 但他还是有点好奇那个一闪而过的灯影。

“是白小姐。”芍药答道,“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枝枝么?

这个时辰还不睡, 是在找什么要紧的东西么?

沈忘尘有些纳罕。

他闭目思量片刻, 睁眼,温声道:“芍药,推我出去看看。”

白栖枝的确在院子里找着什么。

不过,她不是在找东西,而是在找——

鬼。

这一路上,她常听人说白家的宅子是鬼宅, 夜里经常会有亡魂在府内游荡哭泣。

她想, 倘若父母阿兄他们当真死而不散,她或许还真能在这儿再见上他们一面,哪怕什么都不说也好,请至少让她再见上他们一面。

可是没有。

别说鬼影儿,偌大的庭院连个鬼火都没有。

白栖枝不免有些泄气。

她坐在院子里高高的井沿儿上。

说来也奇怪, 原本对她来说很高的井沿儿,她竟然轻轻一搭边就稳稳地坐了上去。

原来不是井沿儿高,而是记忆中的她太小。

如今她已经长大了,很大了, 这点儿高度对她来说已经完全不成问题了。

白栖枝怅然若失。

她举着灯,伸手抚摸石井上粗粝的纹路,想要记起儿时顽皮,背着父母阿兄偷偷踮起脚尖奋力坐到这上面时的感觉。

可是今时不同往日,不会有人跟疼心肝儿似地再把她从井上抱起,圈在怀里,半哄半心疼地同她言明事理。

一滴泪落在雪里。

白栖枝狠狠擦了把眼泪,吸了吸鼻尖,起身欲走。

突然!

*

沈忘尘几乎是凭着某种直觉寻到这里的。

灯火在风中明灭不定,投下摇曳的光影。

庭院空寂,唯有风声呜咽。

芍药高举起手中随风晃动的灯笼。

昏黄光线下,白栖枝就坐在府内的枯井沿儿上,手中的蜡烛灭了,冰冷的月光斜斜打在她身上。

她整个人被劈成阴阳两半。

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从喉骨处开始切割,—上半张脸被月光照得惨白如纸,下半身却完全浸在浓墨般的阴影里。她静坐不动,恍如一尊冰冷的玉瓷人偶,周身莫名缠绕着一丝邪气。

察觉到有人靠近,白栖枝蓦然抬头。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目光触及来人的瞬间,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深意的笑,周身气息却柔和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反而令人胆寒。

轻轻地,她开口了,柔和的语调混着风声,像是一只幽灵在暗自低语。

她说:“沈忘尘……好久不见。”

沈忘尘竟一时无法形容此刻的白栖枝是在怀揣着怎样的神情看着他。

悲伤的、平静的,像是透过万千个时空在看他,又像是在此时此刻凝视着世上对她来说最熟悉的陌生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

尽管白栖枝一贯以这样的姿态示他,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疏离得叫他心惊。

在那种目光的注视下,沈忘尘只觉得心口泛起隐痛。

那是一种尚未分别,却已预感到余生再难有瓜葛的顿痛。

“主子,小心。”芍药的声音似远又近,带着警惕,““白小姐怕是鬼附身。”

白栖枝闻言并不恼怒,反而低低一笑。

她站起身,手中仍端着那盏烛台,残蜡凝固。她拖着裙摆,向前轻迈一步。

芍药立刻闪身挡在沈忘尘面前,姿态戒备,仿佛白栖枝再近前一步,她便会毫不犹豫地出手。

白栖枝止步不前,目光转向芍药,语气万分笃定:“你是芍药。”她顿了顿,“方才你说世上有鬼,是吗?那真好。都说夜深易遇鬼,我特回这旧宅寻觅,却连半片鬼影都未见着。”

芍药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地审视着她。

白栖枝颇为惋惜地轻叹一声:“我想家了,所以才回来看看。我明白,那些鬼神之说多是虚妄,也知人死之后,并不会化作天上星辰。”她的声音渐低,却字字清晰,“可我宁愿世间有鬼,宁愿人死化鬼,冤魂不散。那样的话,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又何须假借人手?”

“你是谁?”沉默许久,沈忘尘终于开口。

他凝视着她,眼神复杂,像是认识她,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无论眼前之人是谁,既然能借白栖枝之口说出这番话,便意味着她与这具身体的主人之间,必定存在着某种深刻的联系。

可这世上,又怎会有鬼?

“枝枝,”沈忘尘再度开口,面色平静无波,“别再开这种玩笑了。”

咚——

烛台应声而落,堕入枯井中,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后就再没了声息。

偌大的庭院里没人说话。

收回手,白栖枝再次看向两人,悠然一笑,问:“你们冷不冷?”不待两人回答,她又自顾自地回眸,捻了捻指尖,好声嘱咐道,“没关系,冷是正常的,闹鬼也是正常的。别紧张,这宅子里的怨魂太多了,夜里太喜欢在外闲步可是很容易撞鬼的,好生回去吧。回去,睡一觉,就什么也不会有了。”

她语气太轻,轻到就连沈忘尘都不知道她是在对他说的,还是在对自己说的。

这一幕实在太过诡异。

见白栖枝要走,沈忘尘也没叫芍药去拦。

小姑娘的脚步是虚浮的,走在地上,几乎像飘,只一会儿就不见影踪。

“主子。”芍药眼中难得有些迷惘,“明日要不要买些符水桃木剑来?”

沈忘尘想了想,还是摇头:“回去吧。”说完,像是想到什么似得,轻声补道,“可能是她太累了吧。”

我宁愿世间有鬼,宁愿人死化鬼,冤魂不散。

不知为何,白栖枝方才的话他总觉得像是在哪里听过。

可那想法实在是太散碎了,跟掉了一地的珍珠一样,怎么穿都无法穿成一条线。

这一夜,注定有人无眠。

白栖枝难得睡了个安稳觉。

她是被光打在脸上亮醒的。

睁眼的一刹那,映入眼帘的是熟悉又陌生的破败房间。

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家中,白栖枝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欢喜而是在流泪。

在林家的那段时日,无论是在后覃房还是在西厢房,她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在做噩梦。

她每天都在做噩梦啊!

那些梦错综复杂,有时是家人横死的惨状,有时是她被人紧紧追杀时的狼狈模样,有时是被锁在林家大门里被迫受孕的凄惨模样,有时又是她变成大宅院里那个无名无姓的疯女人时的模样……

各种噩梦光怪陆离,每一天都像是鬼魂似得追着她,叫她无气可喘、无处可逃。

后来,她听说,人在累极的时候是不会做梦的。

所以在淮安,她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绷紧成一根弦:在同沈忘尘学习前,她把自己当做林家最不起眼的小丫鬟,每天同众人忙着府里那些看似微不足道却又琐碎的几乎可要人命的杂活;在同沈忘尘学习后,她就每天都废寝忘食地去研习记录他教她的那些知识,学着打算盘、速算、心算,温故而知新,生怕自己歇下来又会胡思乱想;而在接手香玉坊后,她又让自己忙忙碌碌,每天总是马不停蹄地往店里跑,生怕铺子在自己手中会出岔子。

然后……然后……

白栖枝数不清自己后面又做了多少事。

她害自己松懈下来,害怕自己有余力去想那些如阴影般足以笼罩她一生的可怖场景。

她怕自己一松,那些噩梦就会再次接踵而至、纷至沓来。

她每天都神经质般地对自己重复说:“不要睡觉,要找些事来做;要找些事来做,不要睡觉……不要睡觉……不要睡觉……”

可为什么。

明明她已经回来了,那些悲伤还在如影随形地尾随着她、碾压着她?

她以为回家就会好,她以为回家就会好的……

“小姐。”房门外传来春花熟悉的声音。

白栖枝赶紧擦干泪痕,稳住声线:“我在呢。”

春花端着铜盆、布巾应声而入。

她也许久没这般快活了,自进门就忍不住欢欢喜喜地分享道:“小姐你不知道,我今儿早一出门,就看见咱府里一棵梧桐树上落了个小鸟巢呢!跟个倒置的蒲团小茶杯似得,光是看着就十分可人!我还看见,里头卧了只小小鸟,那小鸟怕生,我一凑近,它就缩进巢里怎么也不肯让我看。可惜,我在哪儿站半天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品种,平日里喜欢吃什么,不然当个小宠儿在府里养着,岂不是很好?”

白栖枝像是被她的快乐感染了,也跟着笑:“府里有一只小木头就够了,哪里养得了那么多小东西?”

春花放下铜盆说:“说来也是奇怪,小姐您来之前,别说什么小猫小狗了,府旁就两个蚂蚁也不曾见。反倒是小姐来了之后,府里的树上经常一时就落下好几只雀儿,后来又有了小木头。如今回府,还引来了小鸟筑巢,您怕不是瑶姬[1]娘娘托生而来的吧?”

“胡说什么?”白栖枝刚净面,用布巾浅浅一擦,就露出她那张鲜荔枝似得盈盈笑脸,倒让春花更加讶异,“小姐,我发现只回府一日,您就出落得越发好看了,果然还是得自家风水养人啊!”

白栖枝不与她贫。

她娇嗔地看了春花一眼,笑了笑,这方问到正事上:“府内其他人怎么样?”

“回小姐,大家好着呢!今儿一早,芍药还去买了菜为大家做了吃食,就等着小姐前去呢!”

芍药……

白栖枝在心里暗暗念了一遍。

昨日她坐在井上脑袋忽地一痛,后头的事她就全然不知了。

隐隐约约地,她像是记得昨日好像在井边儿见了芍药和沈忘尘一面,至于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是一概都记不起来了。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今儿要做的事还有很多,吃完饭,就带着春花他们去牙嫂哪里买些丫鬟下人来吧。

总不能只可着他们几人使不是?

作者有话说:【1】瑶姬(巫山神女):神话中她能化云为雨、役使百禽,有时被附会为“飞禽之主”,不过她的正式身份是山岳女神,并非专职“动物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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