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浓夜

贺行轩以为白栖枝会暴怒地扯他的头发逼他屈服。

可事实上, 白栖枝只是无所谓地用手指分梳着头发,说了句“你说得对”,旋即就用袖中金簪将发一挽, 兴致缺缺地蹦下贵妃塌,朝那一堆书山账海走去。

“头发干了,该查账了。”

虽然不知道这两句之间有什么关联,贺行轩好歹是没再找茬,见人家干起正事儿, 自己也坐回她对面翻看那一本令他无聊至极的《礼记》。

众神归位,各司其职。

饶是白栖枝查账再快, 那一摞摞的厚账堆着, 她也不可能一时就查完。

吃晚膳时,贺行轩就没见到白栖枝,一直到众人消食后要回屋就寝,他也还是没看见白栖枝一眼。

是夜。

贺行轩总感觉自己多余的精力无处安放。

想着白府这么小他还没有完全逛过,贺行轩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身, 发也未束, 只披了件衣裳,就朝秋风萧瑟的夜走去。

沈忘尘的小院儿有芍药把守,贺行轩抬头看着对方一脸面无表情的模样,左钻钻、右钻钻,甚至假意闪一下, 都没有突破对方的防线。

“我家主子体弱,还请贺公子不要打扰。”

切。

没劲。

贺行轩撇了撇嘴,抱臂离开。离开时走了两步欲图闪回,但还是被芍药拦在一臂之外。

真没劲。

贺行轩这下是真的没有进去的兴致了。

他朝荆良平所住的厢房走去, 临近,又觉得那人肯定是睡了,没什么好玩的,转身就走。

下一站,是白栖枝的住所。

荆良平只见房内一片漆黑,屏气凝神,用口水沾湿指尖在窗户纸上戳了个小孔,偷偷往里瞧。

按理说,偷看姑娘家睡觉,应是极为逾矩之事。但贺行轩不管这个,打他从到世界上来,就习惯了他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日子,如今这样大大方方地偷窥姑娘家的闺房也无半点羞耻之心。

他瞪圆了眼睛往里看。

白栖枝的房间极为朴素简洁,除去日常需要用的东西外,也就几个青瓷瓶里插花当装饰。她房间里明明没风,却阴冷阴冷的,又静,叫人光是这么一瞧就忍不住想起当年那桩灭门惨案。

可惜贺行轩对这种事没概念,看了一会儿发现白栖枝不在房间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那家伙这么晚都没睡觉,估计是还在书房里泡着。贺行轩半是讥讽半是揶揄地想,真爱学啊,她这么爱读书,怎么不去考个状元郎玩玩?

他本是不想去书房的,耐不住腿脚先一步作出决定。

等贺行轩回神后,就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里的灯还亮着,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飘摇的瘦弱人影。

白栖枝像是倦极,伏案而观,脊背弓着,恨不得要将整张脸埋进书里。

贺行轩看她这幅样子来气,也不管她在做什么,直接一脚踢开书房的门。

“砰!”

好大的声响,震得梁脚灰尘扑簌簌地落。

白栖枝被这声吓得心惊一跳。她从案上渐渐抬起眼来,就见着贺行轩披散着头发,正抱着双臂颐指气使地朝她看。

贺行轩进屋后,就见着白栖枝抬头看他讶异了一瞬,随后那神情就换成了一张浅淡笑面。

案上罗列着一叠叠的账目,比之白日俨然薄了不少。

白栖枝就坐在这对账目斜后方,左手执朱笔,右手手边放了个白瓷盏,贺行轩放眼看去,竟是一杯沏成深褐色的浓茶。

她不是说自己不喜欢喝茶的么?怎么这时候反倒喝起浓茶来了?

哦——

原来之前那番说辞竟是骗人的!

好啊,他可算抓到她的把柄了,看他明日不跟荆良平好好告状!

正当贺行轩为自己的发现沾沾自喜时,白栖枝出声了:“很晚了,快去睡吧。”

她声音很淡,却没有一**味,相反地,竟平白多了几分关心,以及疲惫后的温和。

说完,白栖枝便又低下头,继续执笔,继续埋首于那堆笔墨堆砌的数字之中。

贺行轩也没动。

他抱着胳膊,歪头看她。

烛光在白栖枝低垂的眉眼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尤其是纤长的眼睫下,更是一片青灰色,衬得她团乎乎的小脸有些苍白,越发显得眉心那点红痣越发鲜红殷红。

像是一条蛭,正伏在她眉心,咬破苍白如纸的面皮,贪婪地汲取蚕食她的鲜血。

贺行轩光是看着,心里就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忍不住问道:“那你呢?你怎么不睡?”语气中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的探究关心。

白栖枝头也没抬。

她的手很小,账本压在她手下,竟比江河湖海还要大。

就是这样小巧的两只手,一只翻过一页账册,一只手指飞快地在算盘上拨弄,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叮叮当当、噼噼啪啪,竟如同珠玉落地,溅碎声响。

官家女子不同于寻常女子,需熟习琴棋书画、深谙三从四德。

至少贺行轩所见过的那些官家女子是这样。

可白栖枝,琴棋书画,不知会多少;三从四德,在她这里更不知为何物。

但眼见她打算盘,贺行轩竟觉得这双因常年打算盘而指腹生薄茧的手,与其余官家女子那双熟练琴棋书画的手不相上下,甚至比之更为灵活,就连打算盘的声音也格外清脆悦耳,令人忍不住心驰神往。

正想着,就听见白栖枝随口答道:“账目太多,今日事今日毕。反正夜里大家都睡了,只有我一个人清醒着,顺势就正好找点事做做,以免胡思乱想。”

她说话时,姿态沉稳,目光专注,举手投足间通身竟隐隐流露出一股与年纪不甚相符的、执掌家业的当家主母气度,让贺行轩甚至感到有些陌生。

胡思乱想?她这个敲起来跟木鱼一样空的脑子里会想什么?按她的脑子来说,估计只会想明天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膳吃什么吧?

毕竟贺行轩还没见过她苦恼时的样子,只见过她每日忙完就饿得如同饿鬼般,恨不得操控着身体往灶房里爬的样子。

做什么都不积极,只有吃饭最积极。

这是贺行轩目前为止给到白栖枝的评价。

他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摸着下巴,就这样审视着她。

昏黄的烛光下,白栖枝伏案的侧影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坚毅,如蒲苇,更似磐石。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这句诗从脑瓜子里蹦出时,贺行轩感觉自己简直是一个天才!

幸亏他当年在学堂里还爱看点别人家的家长里短,不然,他还真要成了个一句诗都不能诵的大草包了!

许是他的目光停留太久,白栖枝终于再次抬起头,对上他正出神的视线,浅浅一笑。

“贺行轩。”她声音很轻,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字字都是无奈的关心,“人若是缺觉,很容易猝死的。趁现在离天亮还早得很,你还能睡几个时辰,赶紧回去补觉吧。”说完,她顿住,许是感到一阵眩晕,不禁用揉了揉自己眉心,缓了缓,才补充道,“养足了精神,明日才有气力继续……嗯,继续与我拌嘴,快回去吧。”

说完,便不再看他,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账册上,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只是忙碌间隙的一个小小插曲。

朱笔游走于纸页间,贺行轩听到了细微的沙沙声,像是风吹过枯叶,又像是枯叶落地而碎的声响。

他感到奇怪,但想再问什么,白栖枝却已不再理他。

贺行轩看着她专注的身影,有什么想法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却又觉得有些无聊,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撇了撇嘴,大步退出书房。

“砰——”

又是熟悉的巨响,只是这次白栖枝已不会被吓到。

门外脚步声渐远。

直到周围没有任何声响,她才缓缓从账目间抬头,狠狠饮上一口早已冷掉的浓茶,长舒出一口气来。

——是这孩子的伙伴么?真是好有活力啊……看样子她在这个世界里确实过得很好,倘若自己没有为林家操劳而死的话,是否在未来的某一个支点,她也会有这样一位伙伴呢?

——还是不会有的吧。毕竟像自己这样无趣又懦弱的人,除了面对冰冷冷的账目外,好像也没有任何价值了。

——好孩子,你也很累了,好好休息吧,剩下的就让“我们”来帮你完成吧。

夜里起了风。

被冷风这么一吹,贺行轩忍不住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他用食指搓了搓鼻尖,眼前却忍不住浮现出方才白栖枝看她的那副神情。

虽然他刚才没说,但还是觉得很奇怪,那人怎么会只是一个晚上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似得呢?不仅那么温柔,就连看他的眼神也……

眼神?

贺行轩摸着下巴仔细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闯入时,白栖枝看到他所露出的讶异。

刚才他还以为白栖枝是被声响吓到才会露出那样的神情来,不过经他这么仔细一回想,比起被吓到,那种眼神所表达的更像是——

陌生。

是了,就是那种眼神,看陌生人一般的眼神,就像他们从来没认识过一样。

真是奇怪。

贺行轩吸了吸鼻涕,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回到房间,细细琢磨着。

只是他这个木头脑袋,琢磨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完全忘记自己要想什么东西了。

真是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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