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恼火

学堂中的几人沐风而归。

走在路上, 见白栖枝默然不语,贺行轩还以为对方是接受不了这世上有断袖,还很耐心地开导她:“哎呀, 这世上每个人都或多或少都有点邪癖的啦!人没有点邪癖是活不下去的,就像赌坊里的人这辈子就好赌,就像酒坊里的人这辈子就爱好两口,就像你表弟,那个白什么的好人妻, ”

白栖枝:“谁好人妻了?”

要知道,眼下可不是只有他们三个一起走, 旁边还有出门顺一小段路的宋长宴和宋长卿。

白栖枝狠狠瞪了他一眼:谨言慎行!

贺行轩却像是没意识到似的, 信口开河:“还说你堂弟不好人妻?他当年可是抢了荆良平的新娘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会在你府中,有可能是你欺男霸女强行把人抢了过来,但这事儿没人能装作不知道——那可是新娘子啊!正儿八经的人妻!你堂弟说抢就抢了,偏偏还不是人家没成亲的时候抢,就得是在人家拜堂的时候抢, 你说他不好人妻好什么?好别人的新娘?”

倘若不是在大街上太过丢脸, 白栖枝差点脚下一软,当即跪倒在地,以手捂面,痛上加痛地喊道:“别说了!别说了!我都招了,我把沈忘尘给你, 求你别说了!”

但现实是,她只能在贺行轩语出惊人时赶紧摆手,一迭声地反驳:“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贺行轩见她涨红了脸,反问:“说的又不是你, 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哦……难道说你也好这口?”

白栖枝:“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吭。”

一旁知晓内情的沈忘尘忍不住发出一个笑的气音。

贺行轩若有所思,指着他:“你也好!”说完,感觉少了点什么,指向宋长宴,“你也是。”

白栖枝:“你纯栽赃啊?!”

贺行轩不服:“我哪儿栽赃了,他们不都西……”

通天大巴掌!

“啪!”

响亮的巴掌声落下,白栖枝甩了甩手掌:好疼……

她冷静地走到贺行轩面前,看着对方捂脸委屈又不忿的神情,从脖子上拿下璎珞项圈,套到他头上:“没关系。”她说,“我一定会还你一个……全尸!”

说着,便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街“行凶”。

好在在宋家两位及时制止下,贺行轩才没有从一个温暖的人类变成一个冷冰冰的尸体。

对此,宋长卿也第一次发表了自己对这事儿的看法:

“此事也是家妹肆意妄为,是她自愿同白小兄弟走的,如此,便也怪不得旁人。”

说完,他抬眸,似是看到了什么,抱歉道:“在下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公务尚未处理,便暂且不陪同诸位一路了。长宴,你且先送林夫人回府。”

眼见宋长卿大步流星地离开,宋长宴顺势看去后也赶紧说自己今日要暂且先行分别。

怕白栖枝会多想,宋长宴咬咬牙,特地解释道:“枝枝姑娘莫怪,实在是……方才我好像瞥见家中长姐的身影往那边巷子里去了,我需得赶紧去看看。”他脸上惯常的嬉笑收敛了,带着几分担忧与无奈,“自打那王正诚……就是王员外,前几日不知被哪个义士刺伤了手,伤势不轻,家中又早已被他败得差不多了,连请郎中的钱都捉襟见肘。大姐她……她今日竟又去求大哥,想让大哥出手救他。”

白栖枝闻言,眼中满是不解:“王员外那般对她,长姐为何还要……”

她实在无法理解,一个对妻子施加暴力、将家产挥霍一空的男人,为何还能让宋银瑶如此付出。

宋长宴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我起初也与枝枝姑娘一样,觉得大姐简直是糊涂透顶,冥顽不灵。可大姐她……她哭着对我说,王正诚当初娶她时,也曾是真心实意,许下过海誓山盟,发誓要让她过上顶好顶好的日子,绝不叫她受半分委屈。”

“后来他家道中落,生意接连失败,眼见着昔日承诺成了空谈,他才性情大变,迷上了赌博,想着能一朝翻身,让我大姐重新过上从前那般……至少是衣食无忧的生活。大姐说,他最初去赌时,偶尔赢了钱,还会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买些小东西回来给她,说还能让她过好日子。”

“只是后来,一步错,步步错。他越陷越深,脾气也越来越坏,动手打人……或许在他那已经扭曲的心里,仍旧觉得,只要还能赌,就还有希望兑现当年的承诺吧。大姐就是被他这最后一点所谓的‘初心’给绑住了,总觉得他本质不坏,只是走错了路,总觉得自己不能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抛弃他。”

说完这些,宋长宴自己也觉得有些压抑,他朝白栖枝等人匆匆拱手:“家丑让诸位见笑了。我得赶紧去寻大姐,免得她又做出什么傻事。告辞!”

看着宋长宴匆忙离去的背影,白栖枝沉默了片刻,有些迷茫,又带了点“竟是如此,既然如此,果然如此”的复杂心绪。

沈忘尘知她情窦未曾开,理解不了这种事,就看她默然站在原地想了一想。

本以为,白栖枝要想好久才会想明白,可只是俄顷,她就一副“好吧”的神情,既不多言,也不多思,只是放任他人去走他人的路,不予置评。

唯一说出一句话说就是:

“啊……好想吃好甜好甜的糖糕啊。”

*

其实这几天,白栖枝也不是没有管过茶邸那边的事。

虽然嘴上说着就算茶邸倒闭也不关自己的事,但真当有事迎头而上,她也不会躲。

白栖枝并未与孙记在明面上硬碰硬,相反的,她从沈忘尘手里秘密安插了几个精于算计、背景干净的眼线潜入孙记。她不查那位是从哪里获得的原料来源,又或许查下去也没有意义,只专注于每个商贾都最容易露出马脚的东西——

原以为,孙记如此不计成本地低价倾销,账目上必然存在巨大亏空,或是通过其他隐秘渠道填补,或是有更深的猫腻,总之这既然是有人如此安排,就必定会有维持其存在运作的基本。

她嘱咐眼线,只需记录每日大宗交易的数额、对象,留意是否有异常的资金往来。

起初几日,传回的消息并无特别,不过是今日与哪位大官人做生意,明日又笼络了几位商贾,都是花了大价钱笼络讨好的。而且孙记账面上确实亏损严重,但其府库资金却似乎总能得到莫名补充。

不过这也正常,毕竟若不是背后有大人物,又哪里敢分林家的生意呢?

可直到三日前,一名唤作“阿贵”的眼线冒险同一直暗中追查的听风听雨传出一则简讯,上面只有潦草几字:

“账有双轨,或非所标,牵涉雅贿。”

雅贿。

白栖枝心头一凛。

历朝历代,雅贿之事并不少见。行贿人不会直接送金银、车马、宅邸等传统财物,而是改送名人字画、古玩玉器等看似“文雅”之物,以迎合某些达官贵人的“雅好”。更有官员们亲自题画题书,以一种隐蔽的方式拿出售卖,用以敛财。

雅贿虽披着风雅的外衣,可其本质仍是权钱交易,在《大昭律》中与贿赂同罪。

可亏空如此严重的孙记,又为何能拿出巨额金银来行“雅贿”之实呢?

白栖枝顿觉此事并非明面上那么简单,立刻下令让阿贵暂停行动,蛰伏待命,以免打草惊蛇。

然而,当听风听雨将消息带去时,却发现阿贵失踪了。

不。

比起失踪,更应该说是,这个人失去了原本的脸,变成了别人,成了另一个人。

可所有人都在说他是阿贵,包括其余几名随之一同潜入的眼线也都说他是阿贵。。

随后,一名腐烂三日有余的男尸突然在城西的河道里被发现,面容臃肿腐烂,认不出身份。

官府初步勘察,定位意外。

如果白栖枝猜的不错,这位才应是真正的阿贵,而那位阿贵,早已不知是谁的人。

可是,她派的阿贵潜入孙记是件极为隐秘的事,除却沈忘尘和她,谁都不知道具体人选。消息刚传出,人就变了。这只能说明,孙老板背后那人,对方不仅比她想象更警惕、手段更为狠辣,就连消息来源都比她更为宽广、迅速。

难道是她这几日的行为泄露了什么?

不可能的。

白栖枝思来想去,这几日自己身旁有荆良平、贺行轩两人,在旁人看来,包括宋长宴、宋长卿、先生和府内众人,也都只会以为她整日里都在跟大家吵吵闹闹,完全没有半点做正事的形貌。

可纵然如此,对方还是察觉到了她的暗中探查,并且毫不犹豫地清除了隐患。

一块甜腻的糖糕哽在喉头,白栖枝放下只咬了一小口,就端起茶杯缓缓饮下一口温水,压下那股不适。

秋日真冷啊,寒气可以像蛇一样顺着脊椎缓缓爬上来,用黏腻腥气的鳞片,一点点摩挲她的咽喉。

窗外,贺行轩还在隔壁院子因为不想背书而大吵大闹,小福蝶追着小木头满院跑,春花正在训斥他,一旁的荆良平在两头安抚,沈忘尘……

他没有动静,大概是在笑着看众人吵闹。

这样安定平静的日子真好啊,只是听着大家的声音,一颗心就能渐渐安定。

听贺行轩说,话本里的仙人都能布置一处私人结界,外头谁人都进不来。

白栖枝想,这白府就是她为众人布下的结界,无论外面多么纷纷扰扰,她都要护好府内众人。

难不成,她当年护不住自己全家,今时今日,还要护不住她想要护住的人么?

这般想着,白栖枝沉默地坐在那里,苍白泛冷的指尖正摩挲着温热的茶杯。

“笃笃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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