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谈心

事实证明, 白栖枝是个很“吵”的人。

她能自己一个人说话说上半个时辰。

从一开始的“我都累的跟狗一样了我哪有时间跟男人上床”,到“常大人你那两下子真不错。哎,你说我要是现在去习武的话还来得及吗”, 再到得知武功这事儿是童子功后又问萧鹤川他能吹两下笛子给大家助助兴吗?山洞里怪无聊的,吹一个,吹一个嘛……

“我、说了、我不会吹笛子!”萧鹤川被气得病都要好了。

白栖枝:“哦,纯摆设啊,我还以为你吹的很好呢, 高看你了。”

萧鹤川:“……虽然我不会吹,但我可以用笛子敲爆你的头!你说你个还没萝卜大的小矮子怎么这么能说, 跟鸟一样唧唧喳、唧唧喳个不停, 难道你嗓子不会痛的吗?”

白栖枝:“咳咳……还行,谢谢叔的担心,如果你嗓子痛的话我这里还有糖梨膏你要吗?”

萧鹤川:“我没有在关心你!!!”

如果不是实在没力气,他估计就要一把抓住白栖枝的嘴让她别说话——不知道病人要静养的吗?!

啪嗒、啪嗒。

哗——

“下雨了。”白栖枝喃喃自语。

她用手搓了搓胳膊,偏过头去,用那双“盲”了许久的杏眼扭头看向众人:“这时候要是能喝上一碗热乎乎的萝卜羹就好了, 最好再配上一张筋道的汤饼, 配上一勺火红火红的辣椒油,嘶——吸溜。”

不合时宜的吸鼻涕声音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肚子里不合时宜的“咕噜”声。

“吃糖吃糖。”白栖枝又散了一圈糖。

清凉的糖梨膏含在嘴里,一点甜味蘸在舌尖, 舍不得嚼,放在腮侧或舌底含着。

好饿啊……白栖枝淡淡地想,也不知道外头人什么时候能找到他们几个。

雨滴在石壁上是很好听的。

叮叮咚咚,风铃一样。

白栖枝小时候最喜欢在窗棂上挂风铃了, 她喜欢所有声音清脆的东西,小到摇铃陶埙,大到玉镯瓷器,只要是能发出叮叮当当、叮叮咚咚的声音她都喜欢。

她抱着双膝坐在地上,也不讲给谁听,絮絮叨叨道:“听说,哥窑的瓷器开片是会发出蕾丝铃铛的脆响,‘声如碎玉,满窑皆闻’,可惜我还没听过。有一次我阿爹说要带我去看,结果开窑当天,路伯父找他为画学生讲解试题,我阿兄说要带我去看,结果发现自己课业还没完成,平日里为他代笔的师兄——也就是沈逸,病倒了,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补。阿娘平时很忙的,家中大事小情都要她这个做夫人的定夺,日日操劳,我肯定也不能去烦她……后来,我自己开了个小瓷器铺子,但到底做不出那么好的瓷器物件儿,可惜了……”

白栖枝说话声音越来越轻,伴着雨声,她听到了众人沉沉的呼吸声。

会说话真好,只要一直在说,就会忘记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

三天合两天,两天合一天,日子越说越短,时间越说流的越快。

总之不要恐慌。

会有人来救他们的。

静谧中,白栖枝哽咽着、压抑着、颤抖着,吞吐出一口浊气。

她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怎么可能会不害怕呢?万一真的出不去了怎么办?万一真的死在这儿了怎么办?万一他们真的饿得要吃同伴的尸体怎么办?万一他们都被这片甚至空气都不会流动的死寂逼困成一个个怪物了又该怎么办?

说话、说话、说话。

不停地说,不停地讲,不停地将那些从喉咙中源源不断冒出来字眼吐出去。

不然——

白栖枝真的害怕那些语言会因为紧张和恐惧,凝成实质,从自己隐隐作痛的胃里翻江倒海地涌出来。

好难受……好难受……

趁这会儿没人发现,白栖枝用受伤的手摸索着石壁站起来。

“你要去哪?”

呼吸声此起彼伏的黑暗中,常修洁开口了。

他在这一群不停叽叽喳喳的人中总是显得过于沉默,以至于大多时候,白栖枝都不知道他是醒着,还是在闭目养神。

被发现了。

白栖枝循着声音回头,依稀看到一个人畜不分的黑影靠在墙壁上。

视线的灼热感射在白栖枝的眼球上,她知道这个人在直视着自己,她不好意思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开口辩解:“坐久了屁股疼,屁股疼,起来站一会儿。嘿嘿。”

白栖枝不知道常修洁是不是以为她要逃跑,可就算是跑,在这密不透风的地界儿,她又能逃到哪儿呢?顶多是从山洞的这一头跑到那一头罢了。

另一头,白栖枝肯定是不想去的,因为那是他们固定的嘘嘘的地方,男左女右,十分合理。

“哎?”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假装不在意地提起一嘴,“你们跑这一趟,能赚多少银子啊?赚得多吗?”

常修洁:“……”

白栖枝又道:“我觉得你们走这么一趟,赚的应该不少,你一次能拿多少银子啊?四成能有吗?你这个位置这么重要,三成,三成总该有了吧?再低就是不把你当人看了。”

常修洁:“……”

白栖枝再道:“唉。要我说你们这些武将也不容易,这一条商路,光是签字盖章、协调地方关卡就麻烦得很,更别说在天子眼皮子地下办事了,你说,你都为这事儿做了这么大贡献了,现在却和我们这几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当弃子,心里会不会不舒坦啊?”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是说,要不你跟我干吧,反正那些茶叶打着的都是我林家的旗号,到时候那堆人要是知道那些茶叶不是我林家正宗的茶叶,而是你们搜罗来的劣质茶叶混迷迭香,人家该多生气啊?这样,你跟我干,又或者说我孝敬您,茶叶我出,赚的钱您七我三,怎么样?要不要考虑考虑?”

“你说的,我听不懂。”

“唉,常大人,这儿也没别人,您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您看,现在我是林家的当家主母,林家的事儿都是我来拍板。我这人呢,和林听澜还有他那些亲戚有点恩怨。反正现在林听澜那混蛋还在玩儿水上漂,倘若事情败露,我呢,也没别的心愿,只要能诛林听澜九族就行,除此以外,我一个字都不会说。您可要好好想想,机会之所以被称作机会,就是因为只有这么一次,不然,它就得改名叫选择了。您再好好想想?”

面前的少女俨然褪去了之前那副愚蠢搞怪的神情,一张小脸儿笑眯眯的,上面耳濡目染了商人的市侩,看不见的眼睛里都泛着一丝精光。

倘若有人看见她这幅模样,绝对不会想到她是那位两袖清风、一身正气的白纪风白翰林之女。

常修洁反问道:“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父亲?”

“嗯……可是对不对得起的,我得先活着再说啊。”白栖枝沉吟了一下,“逃亡的那两个月,我是真穷怕了,我走在那些山坳坳里,里头树上结的果子都有毒,我没办法,只能趁别人不注意偷别人狗盆里的饭吃。你知道吗?其实一开始跑得不只有我一个,我逃的时候,外头其实有一个家仆在接应我,但是他没走多远就饿死了。”

“真的是饿死的么?”

“是不是,我这样说,常大人你也就暂且先这样信吧。反正是我运气好,从长平挨到了淮安——常大人,等你出去的时候记得帮我问问你上头那位大人,你们在我身边安插眼线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其实你们内部也不太牢固?其实你们那里也有内奸的吧?不然为什么这么多次,都没能杀了我呢?”

“我现在就能杀了你。”

铮——

横刀加颈,白栖枝开玩笑似的拨了:

“我说过的,常大人,现在杀我可不是时候,你有靠山我亦未必没有。死在这时候没意义,我的意思是说,我们应该来日见。”

“唔。”

像是被吵到,萧鹤川还没清醒,就一个巴掌扇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常修洁面上:“贱奴……别吵……”

白栖枝挑了挑眉。

滴答——

滴答——

她问:“常大人,你的刀贵吗?”

她说:“常大人,你听,有水渗进来了。”

*

一滴,两滴,三滴。

一下、两下、三下……

锋利的刀刃锉在石缝儿里会迸发出短促的火花。

一声一声,一簇一簇,像打铁,像铁树银花。

萧鹤川哪怕大病未愈也改不了急性子,一边倚在地上攒力气,一边急促催促:“常修洁,你使劲儿啊!”

嚓!嚓!嚓!

白栖枝的眼睛被火花闪得刺着痛。

“喂!白栖枝,你在不在里面,在的话吱个声,我们好救你啊!你到底在哪儿啊?!”

巨石外传来微弱的、闷声闷气的呼喊声。

是贺行轩。

“夫君?萧小侯爷?白老板?你们在哪儿啊?”

“郎君?官人?常大人?白老板?宋小姐宋公子?”

“怀真!子逸!”

众人的声音此起彼伏,由远及近,连绵不绝。

“我在!”白栖枝几乎是立刻就尖叫出声,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惊人,仿佛用尽了肺里所有的空气。她双手拍打着冰冷坚硬的岩石,掌心刚刚凝结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

随后,她扭头,看向身后的大家。

众人对上她“无神”的眼互相张望一眼,异口同声地大声呼喊道:

“我在!”

“——我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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