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童谣

从天气上来说, 近日应该是个好天气。

出太阳了。

长平不似北边极寒之地,冬日里也会有暖和的太阳。

辛苦了两天一宿的白师傅从书房里出来,被明晃晃的大太阳一照, 感觉整个人都要灰飞烟灭了。

虽然这副身躯留给她的记忆不少,但她还是难以消化这边的她所经的事业。

都说专业人专业办,若不是事情紧急,也不会这般让她赶鸭子上架。

也不知在皇宫内接应的那位会不会看出,她不是原本的白栖枝, 这个说大不大,说小又实在太委屈的他们这件事。

而另一边的花言卿也如愿以偿地并没有及时收到信件。

孔党的人又不是傻子, 白栖枝既没死, 他们就定会就此追查下去。加之她们这般书信往来,想必那封信,此时已落入孔党手中吧?

不过没关系,不多时,一封字迹与白栖枝几乎毫无二致,内容却颇有出入的密信就会传入宫中让她收到。

至于剩下的, 就看孔怀山那边如何做了。

信流入路羡之手中。

看着上头熟悉的字迹, 路羡之眯了眯眼,那信上抄录的不是别的,正是流入白栖枝手中的那本账本上记录的关节要害处。

他曾见过那账本,孔怀山相信他,曾让他重新誊录一本, 如今这信虽字迹草草,可上头与那账本中的内容毫无二致。

可见,白栖枝那小贱人确实拿到了账本无疑。

信上还说,明日午时一刻, 会遣人差密探将账簿送出,前来送信的正是被花言卿派至别院护白栖枝一干人等的暗卫青萍,到时于子虚门处第三个拐角处,众人不见不散。

可细看之下,路羡之却发现了问题。

他细细将信上字摸了一遍,果然,有一处手感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

路羡之将那处用指甲刮去。

果然,午时一刻、子虚门两处薄蜡被刮去,浮出真内容——

午时三刻,佑德门。

不过是此番伎俩,便骗得了他?不愧是黄口小儿,实在是不知天高地厚。这样的人,死了也不冤!

想着,路羡之蘸墨舔笔,比对信上墨色浅淡,刚要落笔。

不对!

此般伎俩,实在是不足为奇。

白栖枝此人从小便狡黠奸诈,又怎会露出这样明显的破绽?如不是这信上还有门道关窍,那这信便是假的!是为了做给他们看的戏!

不成!还是要仔细检查一番才可心安!

路羡之想着,搁笔,又将信拿在手里看了个反复。

这不看不知道,信一映光,竟真显现出几番不同来!

路羡之只见这信纸内,竟还夹了层极薄的纸,纤薄不堪,仿佛一触即碎。映光而看,此纸乃是白纸一张,上头不知用了何种法子,竟将自己掩的丝毫不见。

透过纸张,路羡之甚至都能看清烛火跳跃的模样。

此番若非他观察极细,恐怕翻看半天都不能看出此信原分两层。

可算是看出来了,这如何将纸拿出,便又成了个大问题。

路羡之盯着那薄如蝉翼的内层纸,犯了难。

这纸纤薄得近乎透明,又与外层信纸贴合得严丝合缝,若是贸然去揭,只怕指尖稍一用力,便会将它捅破或是揉碎,那隐藏其上的真迹可就烟消云散了。

路羡之满头大汗地试了几次,连用薄刃小刀试图插入缝隙都无从下手,眉头不由得越锁越紧。

正焦躁间,他无意识地将信纸又凑近了些烛台,想借着更明亮的光线再看个分明。

不料,心神微分之际,捏着信纸一角的手指微微一颤,那纸张的边角处竟轻轻扫过烛焰!

路羡之心中猛地一沉,暗叫不好!

他慌忙要将信纸抽回,却见那烛火舔舐到的外层信纸,竟如浸了油般“呼”地一下燃起!

火苗迅速蔓延,快得惊人。

惊愕之下路羡之反而定住了神。

只见那火焰只在外层信纸上贪婪跳跃、迅速化为灰烬,而里面那层极薄的纸,竟在火中岿然不动,丝毫没有被点燃的迹象!

火焰触及它时,仿佛遇到了一层无形的隔膜,迅速绕开,只将外头那层包裹它的假信焚毁殆尽。

眨眼间,一小撮灰烬飘落桌案,而内层那张薄纸却完好无损地飘落下来,落在桌上,依旧洁白如初,不染半点焦痕。

路羡之小心地捏起这神奇的薄纸,对着光再看,仍是空白一片。

心念流转间,他用指尖拈着薄纸一角,极其缓慢地将它浸入了清水中。

纸页入水,微微舒展开来。起初并无变化,但不过数息之间,那原本空无一物的纸面上,竟如同有看不见的墨迹被水唤醒一般,缓缓地、由淡至深地浮凸出字迹来!

墨色清润,笔画清晰,正是白栖枝的字迹无疑,只是那内容,与先前外层信上所写,乃至刮去蜡层后所见,已然截然不同。

路羡之屏住呼吸,凝神细看那水中逐渐明晰的文字,又将湿透的薄纸轻轻提起,摊在干燥的绢布上,迅速提笔誊录。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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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外头是几时,白栖枝却已然觉得自己在这梦境间活了千千万万年。

然后,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白栖枝听见了歌声。

极轻。

极细。

于那个被折于床下的、微微开合的唇瓣间缓缓流泻而处。

起初只是几个破碎不成调的音节,渐渐地,连成了一支幽婉哀戚的小曲。

“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炊烟绕画楼……易水流……汴水流……摇橹踏歌归家咯……”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还在时,哄她入睡时哼唱的旋律。

从前,她只觉这调子轻柔欢快,从阿娘口中唱出,如珠落玉盘,清脆的、朦朦胧,最适合哄孩童入睡。

可如今听来,却是悲词欢曲,廖以慰思忧。

归家咯。归家咯。

在世上,只有一只漂泊在外的孩子,才会口口声声,一直念叨着要归家咯。

——当年阿娘对她轻轻哼唱着这首曲子时,是否也会想念自己的家呢?

白栖枝静静地看着自己被折辱。

痛。

很痛。

好痛。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怎么会这么痛?

这么痛,身上怎么还不见有一点伤?

怎么还不见有一点伤?

要有伤。

要有伤。

没有伤,别人又怎么会知道我在痛?

我怎么会知道我在痛?

我不知我在痛,又该要怎样明确地知道是我在痛?

痛、痛、痛,生长总会伴随着生长痛。

可怎么会这样痛?

白栖枝分明能感觉自己在痛。

无论是十八岁还是十五岁的白栖枝,都分明真切地感受到是自己在痛!

痛!

痛就唱歌!

小鸟在唱歌!

唱歌就不会痛!

听到了吗?!他们说唱歌就不会痛!!!

“浪摇轻舟月光柔,阿娘怀里梦里头……莫要怕,莫要忧,爹爹撑篙在前头……吱呀呀,晃悠悠,小囡困眼梦悠悠……”

继续唱啊!

继续唱啊!

唱到声音嘶哑,唱到说不出话;唱到涕泪交颐,唱到心如死灰;唱到满口腥红,唱到气若游丝;唱到形神俱灭,唱到万劫不复。

没准他们就会放过你了呢!

继续唱啊,继续唱啊。

不要停下!

不准停下!

继续唱啊——

“糖糕香,槐花稠,娘亲唤儿声声柔……安睡吧,小扁舟,今宵月影挂船头…… 醒来时,朝阳起,金光万道在前头……”

醒来时,朝阳起,金光万道在前头!

金光万道……

在前头……

——我从未对不起你。

作者有话说:没办法了老大们,有很长一大截无法过审,只能这样子河蟹河蟹了呜呜呜呜,少了好多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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