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劫掠

白栖枝一身劲装干净利落, 青丝高高束起,露出一截雪白修长的颈。

腰间悬着那不知是谁留下的剑,肩头背着一个半旧的包袱, 瘪瘪的,里头不知装了什么,只隐约看出一个方正轮廓。

此刻,她迎着众人,一步一步, 走到文老先生面前。

然后——

她卸下肩头包袱,轻轻放在脚边。双手交叠于身前, 敛衽, 屈膝,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小姐!”

春花惊呼一声,下意识想去扶,却被身旁的林听澜拉住了。

暖阁内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白栖枝在两位老人面前长跪在地,腰背挺得笔直,深深稽首。

额头缓缓触地, 点在手背, 伏地不起。

叩首。

她这辈子只这么真正叩过三人。

一是沈忘尘,他授她诗书,教她经商处事之道。她叩他,求他垂怜,求他教导。

二是文老先生, 授她策论谋略,教她经世致用之学。她叩他,求他指点,求他开蒙。

三是萧鹤川, 他传她千年识见,启她超脱尘俗之思。她叩他,求他解惑,求他明心。

她总说她命不好,运好,如今看来她命也是一等一的好!

不然,她这一生,为何仇人不多,却良师繁多?

“学生此去,生死未卜,吉凶难料。惟愿先生珍重自身,待学生事了归来,再奉茶谢罪。”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地有声。最后一个字落下时,额头还贴着手背,脊背颤抖,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文老先生眼眶倏地红了。

“起来。”

文老先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他颤巍巍地弯下腰,伸出那双枯瘦的手,握住白栖枝的手臂,往上托。

“好孩子,快起来。”

白栖枝顺着他的力道起身,抬起头时,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泪。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冬日新火,又烈又猛。

文老先生看着她,看着这张年轻的、与故人依稀相似的脸,嘴唇翕动,半晌,也只说了四个字:

“早日归来。”

原本用力握着她的手臂,松开了。

白栖枝俯身拾起包袱,重新挎在肩上。

“走啦。”

她紧了紧包袱带,抬起头朝众人笑了笑,转身带着一脸怨气的萧鹤川和波澜不惊的荆良平朝门外走去。

“……白栖枝,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萧鹤川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然后抬脚跟了上去。

门外,三匹马已经备好。

白栖枝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她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

院内,众人站在一处,正望着她。

文老先生立在未化的新雪之上,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春花倚着门框,眼睛红红的,却拼命忍着没哭。季长乐被林听澜拉着,还在挣扎着想往这边扑,嘴里喊着“姐姐等我”。沈忘尘坐在轮椅上,看不清表情,只那双桃花眼微微垂着,不知在想什么。林听澜站在他身侧,望着白栖枝的目光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白栖枝收回目光。

她握紧缰绳,双腿一夹马腹。

“驾——!”

马蹄声骤然响起。

残雪踏碎,三骑如箭,直插暮色深处。

*

黛眉何曾由人定?一骨风流仍少年!

*

“劫法场——!”

随着白栖枝一声厉喝,风雪撕裂!

刹那间,一支响箭尖锐地刺破长空,尖锐的哨音在荒野间炸开,如同惊雷落地!

原本万籁俱寂的山林间两侧,骤然杀出数十道黑影!密集如织,黑压压地从两侧杀出,如同一丈密不透风的大网,将整个押送队伍笼罩在黑暗中不得翻身。

“我去,这么多人?你哪来的这么多人?”萧鹤川眼见一时间天空黑云密布,无数“天兵天将”蜂拥而至,那阵仗,顿时爽得他小腹一紧,几欲浑身发抖。

只这一句话间,数十名杀手身着玄色劲装,面覆漆黑铁罩,只露出一双双冰冷的眼睛,如狼似虎,如鬼如魅,从雪雾中冲杀而出!

白栖枝看着这天罗地网,迎风,笑容恣意道:“害,还能怎样?有钱能使鬼推磨呗。”

好在沈忘尘之前给的消息好用,叫她这一世能早早摸到影卫府门槛,买下一众死士,为她赴命。

此刻天时地利人和,白栖枝终于有一种将命运握在掌中的自如。

林中火光冲天!

“有埋伏!”

“护住囚车!”

“列阵——!”

押送官兵的喊声还没落地,那些黑影已经杀到跟前!

刀光一闪!

血雾炸开!

一名官兵的头颅高高飞起,颈腔里的血喷出三尺,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目!

“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花哨的招式。这些死士出手就是杀招,刀刀见血,剑剑封喉!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在押送队伍中纵横劈砍,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是影卫府的人!”有官兵惊恐地大喊,“还有影烛司——那是宫里的人!”

“噗嗤——!”

又一名官兵被一刀贯穿胸膛,刀尖从后背透出,血顺着刀刃滴落,在地上融出一个血洞!

押送队伍彻底乱了!

那些官兵虽然精锐,但哪里见过这等阵仗?数十名死士如同虎入羊群,刀光所向,血肉横飞!不到盏茶功夫,押送队伍就被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白栖枝一夹马腹,玄色骏马长嘶一声,踏着满地鲜血,直冲囚车!

“荆良平、萧鹤川,救人!”

萧鹤川又气又急。

他紧跟在白栖枝身后,脸色煞白,嘴唇都在抖,却仍咬着牙催马向前。

倒不是因为有多硬气,只是身边那些影卫一下子把他护得密不透风,叫他想逃都逃不掉!

“白栖枝,我救你个蛋!你就是个蛋!!!”

虽然这样骂着,萧鹤川还是稳稳接住暗卫剑身挑过来的钥匙,匆匆赶到囚车前,手指哆嗦地替宋家众人开锁。

荆良平面沉如水,纵马紧随,袖中手指微微发颤,却一言不发。

“爹——!”

“阿姐!”

囚车中,宋长宴和宋怀真同时抬头!

一匹玄色骏马踏破血雾而来!

马上之人,一身劲装,青丝高束,腰悬长剑,肩背行囊!

那张脸——

那张脸!

“枝枝姑娘!”宋长宴嘶声大喊,眼眶瞬间通红!

白栖枝没有应声。她纵马冲到第一辆囚车前,身侧寒光一闪——

“铛——!”

囚车的铁锁应声而断!

“宋伯伯!”她翻身下马,一把拉开囚车的木门,“我来接你们!”

宋鸿晖愣住了:“你……”

“来不及多说!”白栖枝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伯伯快下车!”

宋怀真和宋长宴的囚车也被人打开了。几名影卫护着他们冲出囚笼,宋长宴一落地就踉跄着朝白栖枝这边扑来——

“枝枝——!”

白栖枝回头,看见他满脸鞭痕血迹,却笑得像个傻子。

“宋长宴!”

久不相见的两人几乎相拥而泣。

白栖枝拉紧他的手笑道:“我带你们走!”

是走,不是逃。

宋家举家忠烈,又何来“逃”之一字?

“都给本官住手——!”

一声暴喝炸响!

押送队伍的主官、朝廷钦点押送大臣、刑部侍郎周延,从队伍后方纵马冲出,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兵!

只见周延脸色铁青,手中令旗一挥:“劫夺朝廷要犯!这是谋反!是死罪!来人!给本官拿下这群乱臣贼子!就地格杀勿论!”

数十名亲兵轰然应诺,刀剑出鞘,朝着白栖枝这边扑来。

影卫们立即回防,刀光再起,与那些亲兵厮杀在一处。

可亲兵人数太多,影卫们被缠住,有几名亲兵趁机绕过防线,直扑白栖枝!

“枝枝小心!”

“呲——!”

刀锋在雪光下闪着寒芒,剑尖没入宋长宴躯体,他却不疼不怵,反握剑身,将剑夺来。

“不许欺负枝枝姑娘!”

一声大喝,押送队伍里,只见有一人穿着囚衣,淋了一身血红。

“对不起,枝枝姑娘……”宋长宴委屈得满眼是泪,“本不该叫你瞧见我这幅模样,对不起,请不要讨厌我……”

说完,他将白栖枝往马前一推,转身,执剑,朝着那些扑来的亲兵冲去!

“长宴!”

宋怀真眼眶通红,一把夺过身旁影卫的剑,瘦弱枯槁的身躯猛地爆发出母狮般的果敢,紧随其后冲入敌阵。

姐弟二人,背靠着背,刀光剑影中,竟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白栖枝被推上马。

她勒住缰绳,回身望去——

满地的血,满地的尸,宋家姐弟浑身浴血却仍死战不退,影卫们被亲兵缠得分不出手来。

“白栖枝!”周延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以为劫了囚车就能带走人?本官告诉你,今日你插翅难飞!待本官将你拿下,定要让你尝尝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枝枝小心!”

宋长宴嘶吼出声,想要扑过去护她。可还没来得及动,周延已策马冲到白栖枝面前,剑刃直指她咽喉……

“尚方宝剑在此!见此剑如见陛下!”

白栖枝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惊雷滚过长空!

她猛地从行囊中拿出一把剑!

风雪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柄剑上——

剑身修长,剑鞘古朴,上面镌刻着繁复的云纹龙章。剑柄处,一枚赤金锻造的令牌镶嵌其上,在惨淡的日头下熠熠生辉!

上面四个大字,铁画银钩:

尚方宝剑!

“铮——!”

没等周延反应过来,白栖枝已然将剑身抽出,双手握住剑柄——

这剑太沉。她力气太小。旁人单手便能挥洒的剑,她需要双手紧紧握住,才能勉强举起。

可她没有犹豫。

众人只见她双臂猛地发力!

从腰腹到肩背,从肩背到手臂,从手臂到手腕……白栖枝将身上十成二十的力量,尽数灌注在这一剑之中!

三尺之距,转瞬即至!

“嚓——!”

“噗呲!”

周延头颅向下坠落!

腔中的血喷涌而出,直溅到白栖枝脸上,温热、粘腻、腥甜。

四周没了声音,所有刀杀声、呼喊声、风声、林叶声,在这一瞬间静谧如死。

血溅在白栖枝白皙稚嫩的脸庞上,溅在她眉心的红痣上,顺着鼻梁缓缓流下。

她眼都没眨一下,那张沾满鲜血的脸上,依旧平静得如同庙中神佛。

“砰!”

头颅落地,滚了三滚,被踏过的马蹄踩进雪泥里。

随后,一滴血从白栖枝下颌滴落,啪嗒一声,溅在地上。

而那把尚方宝剑的剑身上,血痕蜿蜒。

见血封喉!

东风浩荡,苍天惶惶。

所有声音在一瞬间回笼——

人群中,有人高呼。

“周大人——!”

“周大人死了!”

“妖女!那是妖女!”

押送队伍彻底乱了!

那些亲兵、那些官兵,眼睁睁看着主官的头颅被一剑斩下,吓得肝胆俱裂,纷纷后退!

“爹——!”

“阿姐!”

囚车那边,传来撕心裂肺的呼喊!

荆良平和萧鹤川已经打开了所有囚车的锁链!

如今目的已然达到,白栖枝也不恋战。

她收了尚方宝剑,一紧缰绳:“走!”

就在这个字落下的瞬间——

“站住!”

一声暴喝炸响,马蹄声轰鸣渐进。

众人抬头远望,只见一人头戴凤翅金盔、足蹬兽头皂黑靴,身着正红锦袍、腰系华美玉带,纵马冲出,挡在去路正中!

而他身后,近百名亲兵重新列阵,刀剑出鞘,寒光如林!

宋鸿辉认得此人,此人正是四壁都巡检使——蔺成荫!

只见蔺成荫勒紧缰绳,怒目圆睁,提剑直指白栖枝怒喝一声道:

“罪妇白栖枝,劫夺朝廷要犯,伪造尚方宝剑,实乃乱臣贼子!来人,把这个妖女拿下,就地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他身后近百名亲兵刀剑出鞘,如狼似虎地朝着白栖枝等人扑来。

作者有话说:枝枝:(呆)原来我是个蛋吗?(思考)(开悟)(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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