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对峙

林听澜从未如此气愤过。

往日, 他就算再怎么骂白栖枝,也不会带上伯父伯母的名讳。然而这一次,一句“他妈的”出口, 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然滑向无可挽回的地步。

只是……

“林听澜,是谁教的你这样说话?”

当年那个面对巴掌会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如今被风尘洗磨多年,早已学会了平静地面对所有怒火。

妾当如蒲苇, 妾当如磐石。

白栖枝直直地看着林听澜的眼睛,分明没有半点怒火, 却看得人心头一凉。

林听澜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钝痛了一下。

当初那个小小的、总爱哭的人儿, 怎么就成了如今这幅模样?

挽着妇人的发髻,说着强硬的话语。

就是偏偏不肯求饶半分。

忽而白雪纷纷。

一场风来,吹得梅花簌簌。梅树上的雪被风卷起来,搓绵扯絮似得从白栖枝背后涌来,扑了两人一脸。

白栖枝站在那阵雪雾里,浑身发抖, 右臂吊在胸前, 左手的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

——救救我。

在这片突如其来的风雪里,林听澜蓦地听到了一个声音。

救救我……

这分明是白栖枝的声音,可当林听澜避过这场风雪看她,却见她只是站在那里, 泛着苍白的唇丝毫未开。

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再定睛一看,这人眼尾泛着薄红,像是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满天残红映着这一尾红,说不出的倔强与薄情。

对着这幅神情, 就算有再多的气,也会消得一干二净。

——救救我,救救我。

人在面对巨大的苦难时总想求救吧?可她为什么偏偏不说呢?她若说了,他们又怎么会不帮她?

可她现在要撵他们走,仿佛把他们撵得远远的,就像是保护了他们一样。

暂居这院子里的人都知道,白栖枝已经在给他们努力建造一个乱世之外的桃花源。这里没有战火纷飞,没有勾心斗角,虽然偶有意外状况,可总比在外头安全得多。

她已经在尽力地给他们营造一座世外桃源了!

她也快撑不下去了。

当年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啊,怎么就什么都要自己一臂承担呢?

林听澜向来只会硬不会软,如今遇见这么个比他还要硬——简直像是茅坑里又臭又硬的石头一样——认定一件事就一定要做到的人,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白栖枝是铁了心要送他们走的——

这里已经快要不安全了。

她背后有花花与陛下,宋家背后尚且有宋伯父,荆良平背后尚且有荆枢密使,萧鹤川背后尚且有萧侯爷。

可林听澜他们背后有什么?

说到底,他也只是个商人罢了。

商人,就是个面临战争时,被抄家充国库的存在。

同辽国的仗要不要打?要打的。可辎重不够怎么办?就只能先斩一批富商,再苦一苦百姓。

苦一苦百姓、苦一苦百姓,等到百姓苦够了,整个国家也就该改朝换代了。

这是比辽国入侵还要可怕的事。

先外患而后内忧。

是以内忧外患,国将不国;皮之不存,毛将安附?

白栖枝总想在夹缝中找出能够两全其美的办法,可世上又安有双全法?

舍一,而保其全也。

只有舍白栖枝,才能保这院子中的一干人等。

白栖枝早就做好舍生取义的准备了!

反正、反正她也只是个配角嘛,就算是死掉,这个世界也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只要她死掉……

一切,就会更所向披靡吧?

“枝枝。”

面前,忽然传来一声碎雪似的清响。

白栖枝脑海内乱乱的思绪被打断,她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也算共事了多年的人。

沈忘尘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白栖枝。

方才白栖枝说那些话的时候,他没有像林听澜那样生气,也没有像林听澜那样激动。

他甚至没有皱眉头,他就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

用那双桃花眼,温温软软,如同初见那样。

白栖枝当年就是被这双眼蛊惑,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枝枝,”沈忘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是在赶我们走吗?”

“我没有在赶你们走。”白栖枝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全责,“你们不该在这里。这些事,跟你们没有关系。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白家的事是我白家的事,宋家的事是我揽过来的,萧鹤川、荆良平他们两家早就在这滩浑水里挣不脱了,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有家,有业,有回得去的地方。从头到尾,你们都不应该出现在这局棋盘里。是我,是我斤斤计较,是我觊觎林家的家财,才将你们拖下水来。现在,我有了朝廷的赏赐,我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对我来说已经没有用了,所以我请你们离开,不要再拖我的后腿了。你们懂吗?”

她话说得又快又急,像终于找到了一个确凿无比的、能刺痛自己也推开他们的理由,字字都淬着刻意磨利的冷光。

林听澜胸口那阵钝痛还未缓过去,听了这话,竟嗤地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痛心和一股憋闷的怒火。

“白栖枝啊白栖枝……”他说着,往前踏了一步,几乎要踩到白栖枝裙角的雪,“倘若你不是翰林家的女儿,去南曲班子唱戏定是一绝!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激将我,我们就会信了么?你想要我们逃?好!就算是逃我们也要带你一起逃!”

“可我不要再逃了!”

这一声,用尽了所有的力气。

白栖枝脸上难得露出怒意来。

林听澜上次见她这般还是在庙里。

她逃亡,丢金镯,断臂求生,也是这样的神情。

他看着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浑身抖得如秋风中的落叶,声音嘶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呕出血来:

“我逃得还不够多吗?!从白家逃出来,从一场婚事逃到另一场婚事,从一个地方躲到另一个地方!像阴沟里的老鼠,见不得光!可结果呢?!结果哪一次不是被抓回来?!哪一次不是被踩进更深的泥里?!”

“我从一开始就已经陷在这泥潭里了,挣不脱,跑不掉!”

“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

“那我们就留下来,陪你一起搏这烂透了的命!”

“你们帮不了我!孔怀山要对付的是我,你们留下来有什么用?送死吗?你们以为你们是谁?你们以为你们能护得住我?”

“可是——”

“我说的不对吗?”白栖枝红着眼睛看他,“林听澜,你以为你很厉害?你不过是个商人!商人!你懂什么朝堂上的事?你有什么本事护我?我缺你们什么?你们能给我什么?你们留下来,只会拖累我!你们以为你们是来帮我的?你们是来给我添乱的!”

“你们走……”

——救救我。

“回淮安去……”

——救救我……

“不要再回来了!”

——救救我!

“白栖枝!”

风雪卷过庭院,梅花与残雪一同零落。

林听澜胸口剧烈起伏,甚至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在胸腔里炸开了。

不是愤怒。

是疼。

是那种被人狠狠捅了一刀、捅完还拧了半圈的疼。

“你说你不需要我们了?”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砂砾,“你说我们对你没有用了?你说我们是在拖你的后腿?”

他绕开沈忘尘,一步步逼近白栖枝。

白栖枝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能一步步后退,甚至抬起自己最后能用的左臂斜斜横在身前,一副随时准备挨打的模样。

梅花在风雪中簌簌零落,花瓣落在她肩头,落在发顶,落在两人之间那道越来越窄的距离里。

“咚”地一声,白栖枝的后背抵上了梅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她仰起头,倔强地瞪着他,眼眶里的泪打着转,却死死不肯落下来。

“林听澜,你想干什么?话说不过三句就要动手。到底是谁教的你这样?!”

白栖枝不会骂人,就算再怎么生气,她也只会反问对面一句“是谁教你的这样”。

她说再多自以为绝情的话,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个不会咬人的小猫在朝人哈气,于那些与她相熟的人来讲,没有半点威胁的意味。

林听澜看着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女人。

现在的白栖枝俨然是一位女人了,脱离了少女的青涩,磨成一位妇人应有的模样,成为林家主母,成为白家之主,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成长为一个成熟的女人了——就像在梦里那样。

在梦里,她一遍遍地救他们于水火,难道在现实中,她就不许他们来救她一次么?!

林听澜紧紧直视着面前强撑着的白栖枝,终于忍不住自己满腔怒火。

“是!白栖枝,你厉害,你了不起,你一个人扛下了所有!”林听澜的声音又拔高了,风雪都盖不住他的咆哮,“可你问过我们没有?问过我们愿不愿意被你推开?问过我们想不想当这个逃兵?!”

“林听澜!”白栖枝终于忍不住吼了回去,“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我说了,你们帮不了我!”

“帮不帮得了,不是你说了算!”

林听澜一把抓住她完好的左臂,力道大得她整个人都被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他低头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白栖枝,你给我听好了——你当年从白家逃出来,一个人扛了四年。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后站着我们,站着宋家姐弟,站着萧鹤川,站着荆良平,站着这院子里每一个人!你凭什么替我们做决定?凭什么替我们选退路?你问过我们想不想走吗?你问过我们怕不怕死吗?!”

白栖枝被他攥着胳膊,挣脱不开,浑身都在发抖。

她咬着唇,唇色惨白,咬出一道血痕,随后,怒气冲冲地看向沈忘尘,大吼道:“沈忘尘你管管他!!!”

沈忘尘:“……”风真大,怎么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

见他一副装傻耍赖的模样,白栖枝恨恨地咬着牙直视林听澜。

她早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她明知道谁都帮不了她,可她还是信了,她竟真的信了。

她还真以为有人会帮她撑腰!

当年林家那二十大板没给她打醒,如今风雪临头一浇,难道还浇她不醒么?!

——我早知这世上无人渡我,唯有我救自己于水火中千千万万遭!

良久,白栖枝那在眼圈里打着转的眼泪终于落下,在脸上冻成了冰,跟她的语气一样冰冷:“林听澜,你到底想要什么?”

白茫茫的雾在两人面前升起。

——林听澜,不要让我恨你。

这是林听澜第二次听到白栖枝的声音。

可面前这人分明没说这句,于是林听澜明白了,这声音的名字叫“将心比心”。

“你不是说我们拖你后腿吗?”林听澜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

“就算我们真的是拖后腿,你也甩不掉我们了。”

“这腿,你拖定了。”

作者有话说:解释解释:林听澜说白栖枝小小的,其实不是什么凝视,就这样说吧,林听澜189,沈忘180,萧鹤川175,白栖枝因为长身体的时候营养不好导致只有156,在众人眼里大概就是个小鼻嘎,真的不是凝视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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