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啜泣

“我们所在的世界, 其实是一本书。”

白栖枝知道折腾到现在,大家已经很累了。

可她怕有些话不说,就永远没得说。

长方桌子上, 林听澜、沈忘尘、贺行轩坐在左侧,白栖枝、萧鹤川和未在场的荆良平坐在右面,宋家姐弟则位于两端,既不是左,也不是右。

白栖枝将一张张写了字的纸放到众人面前。

左侧的人是“正派”, 右侧的人是“反派”,两端则只有个“无”字。

白栖枝没有在书中看到宋家姐弟的角色分配, 他们只是书中淡淡的一笔。

终局之时, 宋家挺身而出,奉旨驻守边疆,全府上下,无一生还。

等发完这一切,白栖枝坐回原位。

位置靠窗,有冷风顺着窗棂泄进来, 在白栖枝身上荡开了形状。

一缕碎发被风拨乱, 横亘在她眉眼间,如同连绵起伏的山,横亘在一弯秋水间。

众人看着面前的字,若有所思。

“等等!你是说现在所发生的一切其实只是一本烂大街的小说。可我不是穿史的吗?难道说——”狡黠聪慧如萧鹤川,立马想通了其中的门窍, “其实历史也是假的,我所知的历史,不过是一段草率的世界观?难怪如此漏洞百出!耍我?”

其他人没有听懂他这番话,白栖枝依稀能懂, 可最懂的却不在这室内。

没有理他的自言自语,白栖枝拿起面前的纸,将上头的字示意给众人看:“在这本书里,我拿到的身份是恶毒女配。我本来应该是林听澜被迫过门的妻子,一生汲汲营营就为了给他们使绊子,然后被迫生下孩子,骨肉分离,最后被孩子所杀。”

“萧鹤川,你原本是他们俩的对照组——应该叫对照组,那些可以飘在天上的文字是这样说的。按最初的剧情来说,你和常修洁是大名鼎鼎的恶人组、反动派,你们两对在长平见面时,你因为看不起沈忘尘因年轻温润的外表而大受欢迎,所以一直给他们使绊子,想要置他于死地。”

“等等!”萧鹤川制止住了她,“我是看不起他们没错,但我为什么因为他受欢迎就要杀了他们?这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人尽可夫吗?”

白栖枝:“不知道,但我看到的是这样,我看那本书的时候那本书太大了,我只能捡我看到的来说,反正你最后被捅了十刀后又被割破喉咙在城墙上挂上三天三夜,尸体都烂了。”

萧鹤川气得脑袋直冒烟,双手抱臂不吱声了。

“至于荆公子。”白栖枝摊手示意身旁的另一个空座,“跟现在差不多,因为常年受荆枢密使控制,所以帮其做了很多坏事,最后被捉拿归案,凌迟了。而至于你们几位——”她看向面前正派三人组,与其寡淡。“可以尽情开心了,毕竟事成之后你们身负从龙之功,林听澜封郡王,食邑封户,赐田宅,得金银缯帛、奴婢部曲、铁券丹书。沈忘尘则开府仪同三司,加侍中、录尚书事。”

贺行轩兴致勃勃地苍蝇搓手:“那我呢?”

白栖枝:“忘记了。”

贺行轩原本高兴的脸一下子垮了:“白栖枝你敢耍老子?”

“唉。总之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但是如今天命有异,很多事都被我搅混了,对不起啊。”白栖枝深深鞠了一躬,只是语气依旧不咸不淡,“而至于现在这本书要怎么写,早已不是那些‘外面的人’说了算的,是我们说了算的。这棋已经下到这里,早就不是单论是不是正派反派就能决定的了。决定胜负的,是我们……是你们每一个人。”

说着,她起身,用左手撑着桌案,眼底映着烛光,亮得如同在阴冷的冬日夜里烧起一场熊熊烈火,那只吊在胸前的右臂在烛火映照下,轻轻晃了一下。

“现在,我要给你们每一个人,布置任务。”

“所以,林听澜、沈忘尘,我希望你们回淮安去。”

林听澜猛地站起来:“什么?”

“请先不要生气。”白栖枝解释道,“如今淮安的米价在涨,人心在慌。你们是商人,是淮安商会的头领。你们不回去,那里的百姓靠谁?你们留在这里,帮不了我什么。你们回到淮安,稳住米价,稳住民心,就是在帮我。比拿刀拿枪站在这院子里,帮我更多——况且据我所知,你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吧?”

林听澜和沈忘尘,一个是怒目金刚,一个是眯眼菩萨。由他们两个坐镇淮安,白栖枝再放心不过。

果然,林听澜听了这话,隐忍地坐回凳子上,张了张嘴,最终闭上。

沈忘尘坐在轮椅上,原本安静地看着白栖枝的他,听到这话突然笑了,温良的桃花眼里像含了一池被风吹皱了的春水在微微荡漾。

“好。”他开口,语气里都含着笑意,“我们走。”

“事不宜迟,明天就送你们上路。”

*

本着离开前一定要大喝一顿的想法,白栖枝不顾萧鹤川薅头毛的劝阻,还是让府外侍卫搞了三五坛酒。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也许是别离前唯一一丝欢愉,每个人都多贪了几杯。

就连白栖枝这种不胜酒力的,也跟着喝了两三杯。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屋内氛围热闹,众人肩并着肩,絮叨着以前发生在自己身边的趣事。

白栖枝就这样捻着酒杯,倚在桌上看着,也不说话,就只是笑,笑着笑着,将喝得醉醺醺的小脸儿埋在臂弯里蹭了两下,趁众人不注意的时候起身,放轻了脚步,披着件斗篷就朝屋外走去。

红蕊催新雪。

六出飞花洋洋洒洒,挦绵扯絮般从天上落下,轻悠悠地落在红梅瓣里,化成迎接春天的第一抹湿意。

白栖枝挑了廊内一边坐下,想了想,挪动脚步调整了身子,让自己尽情面对这泼漫天风雪。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转瞬即化。

她看着这终日连绵不绝的风雪,良久,叹了口气,不动了。

大家是在谈论到白栖枝时,才发现她早就离开的。

她最近总会做些不合时宜的事。

喝酒是她提的,话头是她看着众人挑起的,可偏偏在气氛最浓烈最不应该悲伤的时候,她走了,离开,没有一点声息。

那是不是在以后的以后,她也想要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人间。

——白栖枝,为什么你总是那么难过?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交谈声渐渐淡了下来。

她去哪儿了?

不知道。

不知道。

不知道。

众人不约而同地披上衣裳,去寻找白栖枝的下落。

亦师亦友,亦亲亦朋。

这样明媚的一个人,为什么底色总是怆痛的?

众人找到白栖枝的时候,她正坐在廊下,闭着眼睛,面对着风雪,不知道在感受什么。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是听到动静,转头看到他们时才绽开一个笑脸。

“你们怎么出来了?”她笑,“几杯酒喝的我好热,我出来凉快凉快。”

借口。

全是借口。

大家一个挨一个地走到她身边,将她放在正中间,依次坐在她身边。

白栖枝的左边是宋长宴、宋怀真、宋长卿、文老先生、春花,右边是贺行轩、季长乐、萧鹤川、林听澜、沈忘尘。

明明这么多人环绕着她,她却还是觉得心里头空空的。

只是刚把平栏坐温,贺行轩就忍不住扭来扭去。

他看白栖枝闭着眼,像是在认真听什么东西的样子,忍不住问她:“你在这儿听什么东西呢?这家伙。两眼一闭不问世事的,说出来让我也听听。”

白栖枝是反应了一会儿后,才睁开眼看的他,笑:“你把眼睛闭上就能听见了。”随后,又在贺行轩闭上眼后,轻轻问他,“你能听见雪花落地的声音吗?”

贺行轩本来想说这有什么好听的,但白栖枝又问:“你不觉得这声音听起来很好听吗?轻缓的、静静的,光是听着,就足够让人心安。”

虽然还闭着眼,但光从白栖枝的语调里,贺行轩就能听得出她是在笑着。

他不服,凭什么白栖枝能听到的他听不到?

贺行轩闭紧眼,高高竖起耳朵去听白栖枝所说的雪落地的声音。

许是在一起共事多日的默契,又许是能聚在一起本就是心有灵犀,其余人在白栖枝说完这话后,也暗合地闭上了眼。

听。

静静的,切切的,落在地上会卷起风的声音,落在脸上会带来一滴沁凉。

细细的雪,从天上落下,堆积在地上,来年春天就会汇成溪流,叮叮咚咚,抽抽噎噎。

抽噎。

众人不约而同地听到了一丝抽噎。

那声音压抑着,从咬死的下唇中流出来,从紧捂着脸颊的指缝中淌出,从颤抖着的肺腑中挤出,遇风化雨,遇冰成雪,滴滴答答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

开始,只是如雪落般清浅的一声,但随着风越来越大,那断断续续的抽噎也越来越清晰,仿佛只是一瞬间,天地都静了,只剩下这一声痛过一声的哽咽。

渐渐地,连哽咽声都消失了。

静。

天地间,又只剩下了雪落的声音。

等待良久,众人睁开眼,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出声,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良久。

“不是?她还在吗?咱们真的要坐在这儿干等吗?说实话,挺冷的。”贺行轩扭了扭身子,“哎,宋长宴你不是跟她熟吗?你摸摸她,看她还在不在。”

“这……这不好吧?太冒昧了。”

“难道你眼睁睁看着我冻成人干就不冒昧了?”贺行轩又用胳膊肘捅咕捅咕季长乐,“你不是平时姐姐姐姐叫的挺欢的吗?你上。”

季长乐闭眼翻了个白眼:“你个直男,姐姐如今正是伤心的时候,我上去摸她干嘛,盲人摸象吗?还有,你真的好吵,你要是在这么扭来扭去,我就把你扭成麻花下油锅。”

贺行轩:“我草?”

眼看众人一个个都不想破坏氛围,那就只好让他来当第一个揭秘的人了。

想着,贺行轩微微将一只眼的眼皮撩开一个小缝儿,朝旁边偷瞄。

空荡荡。

原本并肩而坐的众人突然像两节断轨一样,从中间空了一块。

贺行轩睁开眼。

一串小小的脚印从他身边蔓延向书房。

“睁眼吧,别听了,人都走了有一会儿了。”

众人缓缓睁眼,循着那串脚印看向书房。

书房里,总有那个人,敢于边哭边做事,做正确的事,正确地做事。

谁也无法阻碍她,哪怕是她自己。

“唉。”

静默间,贺行轩看着屋里那抹隔着窗子看不见的身影,忍不住摇头叹息。

“我要是有她这股劲儿,做什么事不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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