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捉贼

眼下不是去想这些的时候, 现在账目出了问题,三日为期,她应在期限之内找出那丢失的十两银子。

坊内人去楼空。

昏黄的烛火下堆满了喉中的账本和散落的银票, 李素染眉头紧锁。

她轻轻翻开账本, 一页页地仔细查看着, 去年的每一笔交易、每一项流水,她都一一核查。

手中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 毛笔在纸上飞速移动, 记录着账本里每一点可疑之处。

可是……没有。

李素染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心惊。

账簿上每一笔流水,分分豪豪, 没有一点差错——但那十两银子如今就是不翼而飞,再加上香玉坊打白栖枝来之前就只有他们四个。

都是多年的搭档, 这点子信任总归还是有的, 她相信不会是铺子里的人动的手脚。

既然不是白栖枝,又不是铺子里的人,那还能是谁?

难不成当真是自己糊涂了?

李素染平生自诩聪明谨慎, 她提了钥匙,又朝库房内走去。

一箱箱银两整齐地堆放着,每一箱都贴着封条。

李素染敛了衣裙蹲下, 仔细检查每一项的封条, 在今日白栖枝来检查时封条全部都是完好的,上面并没有被人动过手脚。

那十两银子究竟是怎么丢的?

李素染接连巡查了三日都并没发现有异。

坊内外都被她巡查了个遍, 但仍是一点头绪都没有,难不成她真要被撵出这香玉坊了?

她二十五岁就被老爷派来帮衬着少爷看管这香玉坊了,如今五年过去, 这香玉坊就跟她的家一样,她为了香玉坊,她甚至连成亲的机会都丢弃了,她什么都丢弃了,她怎么不是什么都丢弃了?她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香玉坊上,她一直都有在好好经营着,哪怕林听澜已经放弃了,哪怕林听澜已经忘记了,她还是硬撑着不让香玉坊真正滴倒下去。

现如今香玉坊就是她的家,铺子里的那些伙计们就是她亲手挑选的、没有血缘的家人们。

可现在只不过是因为来了个新东家,只不过因她在不经意间偷了个懒,她竟要被硬生生撵出这个家来,这叫她怎么甘心?这叫她怎么甘心!

眼见三日之期就要到,等明儿一早,她就要卷铺盖滚出香玉坊了。

她就要被扫地出门了……

李素染只觉得脸上一阵冰凉,抬手去摸,竟满脸是泪。

她吹了灯火,正打算听天由命时,忽地——

“吱呀。”

门悄然一响,随即一点灯火如豆停留在门旁的展柜内,一个漆黑的身影缓缓朝坊内延伸,悄无声息地,朝她越发逼近。

这么晚了还有谁会来?

按下心内疑惑,李素染屏息凝神,屈膝蹲在柜台后看着。

只见那个佝偻背影擦过柜台,竟蹑手蹑脚地朝着库房悄声而去。

李素染不敢出声。

她死死捂着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甚至不敢提灯,偷偷跟上了那个身影。

黑影四下张望,见无人熟练地从花坛里挖出钥匙,又回头狼顾四周,确保真的无人,才将钥匙轻轻捅进锁眼儿,手抖着,将钥匙一转。

“咔哒——”

“啪!”

铜锁发出一声脆响,连带着李素染的手也狠狠拍在他身上。

那身影缓缓转头。

“莫伯?”

雪连三日,不曾有歇,难得的是今日是个月夜,李素染顺光望去:黑夜里,莫伯的脸冻得通红,灰白参半的发须上落满了雪,看上去较平时苍老了不少。

见是李素染,莫伯先是一惊,目光四处躲闪,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手。

“掌柜的……”他声音气若游丝,雪一落,就将他的声音掩埋了。

李素染怎么也想不到,动手的,居然是一向老实忠厚的莫伯!

可他为什么会这么做?要知道,就算是当年莫当时在外面喝花酒欠了一屁股的债,莫伯都未曾动用过坊内的库银,如今他怎么会……难不成是遇到了什么大难处了?

李素染当即心下一阵酸楚。

她生来一副热心肠,最见不得亲友受苦,见莫伯如此,当即心疼道:“莫伯,您遇到什么难处同我说一声便好了,有什么事我们能帮的尽量帮,您怎么能……”

“掌柜的您误会了。”莫伯从口中呵出一口白气,坦然道,“库银不是我拿的,恰恰相反,我正是有了线索,才会半夜来这库房查寻的。”

李素染道:“那您为何不同我说一声,害得我白担心了。”

莫伯说:“我方才进坊,发现屋内竟无一盏灯火,想来应是掌柜的您睡下了,您昨儿三日未睡,我心疼您,想着让您多睡一会儿,这才自己一人偷偷来此,没成想还是惊动了您。”

李素染道:“哪里惊动不惊动的,如今这般,我根本睡不着……不过您说有线索了,是什么线索?”

莫伯:“这线索我也是今晚翻来覆去睡不着才突然想到的,不知您可还记得经常给咱们送货的那个小崔?”

李素染:“自然记得,不过他已经许久没来咱们坊里了,这库银丢失是近日的事,怎么会牵扯到他?”

莫伯:“掌柜的,您再想想,您上次清点库银是什么时候?”

“自然是两天前……哎呀,不对!”李素染当即反应过来。

她上次清点库银是七日前!

可这又跟库银失踪有什么关系?

莫伯见她不解,又提醒道:“您可还记得小崔上次来咱香玉坊上货是什么时候?”

李素染一惊:那人上次来正是五日前!

当时她正外出同药店老板讨价还价,想要低价购一批红蓝花,毕竟香玉坊这一年入不敷出,这需要购置的原材料自然是越低价越好。当时她回来,正见着来送铅粉的小崔匆匆往外赶,她问他这么急着去哪时,他分明说是铺中老板有事吩咐,他赶着去做,这才走得如此匆忙。

如今这么一想!

还未等李素染将来龙去脉想个仔细,就听见铺子里又有了动静。

说是迟那时快,李素染飞速将库门一锁,将钥匙又放回花坛,随意埋了点土,就拉着莫伯往暗处躲。

月光下,小崔摆着一张脸,衣服里兜着一堆白花花的东西,做贼似的四处张望,随即同莫伯一样,挖出钥匙,打开库门。

见他走得近了,李素染和莫伯这才追上前去。

库房内四处都暗着,小崔从袖里拿出蜡烛与打火石一擦。

四处氤氲着橘黄色的烛光。

小崔谨慎地拿着烛光四处照了照,李素染赶紧拉着莫伯蹲下,待小崔检查完毕,这才半起身子偷偷看着。

只见小崔将烛火靠近箱子上的封条,他的手法很老练,甫一靠近,封条上的松香胶便化开了,可上头的封条却都没有熏黄半分。

小崔蹑手蹑脚地打开封条,又偷偷看了下四周,静静听了听,确保无人这才打开箱子,将衣服下摆中兜着的银子一块块地放进箱子里摆好。

待一切完成,他又将封条印好。

天冷,上头的胶凉得快,只要没人发现,他这技法就是天衣无缝。

从肺腑里吐出一口浊气,小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吹了吹就要往库房外走。

“啊!”

月夜下,李素染和莫伯逆着月光,面色阴沉,宛若修罗鬼差。

李素染柔声道:“小崔啊,这么晚,来我们香玉坊的库房,是想要做什么呀?”

她这话说得没脾气,却偏叫听者毛骨悚然。

一时间,小崔只觉得脑内轰然一响,豆大的汗珠顺着云心月的脸颊流下,他惊恐的发出喃喃声:“李、李掌柜的。”

李素染挑了眉,耐心等他辩解,却没想到这人连辩解都不辩解了,直接跪地求饶:“李掌柜,小人知道错了,小人、小人实在是没办法了,小人在外头欠了赌债,赌坊老板说若我还不上那十两银子,就要剁小人的手啊,小人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这才、这才一时鬼迷心窍想着打咱香玉方的主意!这不,小人一回本,就来给掌柜的送银子了,还请掌柜的饶命啊!!!”

他哭得凄惨,头在地上“碰碰”直磕,伤口上沾了雪,血水顺着额头顺流而下,洇湿了一地白雪。

李素染看着,却没有半分怜悯之心。

她平生最恨好赌之人,当年若不是她爹好赌,她李家也不会走投无路到卖儿卖女,她尚且命好,被林家买下,从粗使丫鬟到售货娘子,再到售货娘子一点点成了这香玉坊的掌柜,她这才有了一线生机,而那些与她一同被卖出去的姑娘,如今大多的都不知道四散到何处了,好一点的去给大户人家做了通房丫鬟,坏的就各有各的惨死法,倘若不是她命好,没准她现在就已经尸躺乱葬岗了!

想着,李素染的心越发地冷硬起来:“饶你?是不可能了,莫伯,赶紧把他绑起来,明儿一早交给小东家和林老板处置,至于是杀是剐,就得看两位的意思了!”

话音刚落,莫伯便麻利地将小崔五花大绑起来。

事情就这样草草了结——至少在李素染眼中是如此。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却没见到一向老实的莫伯与小崔暗地里交换了个眼神,小崔当即了然,眼底划过一抹狡黠的光,待到李素染回头来看,他又换做那副痛心模样唉声痛哭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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