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宫门

黑云压城城欲摧。

不过几日的光景, 大昭越战越败,越败越退,眼瞧着辽军已然濒临城下, 城中竟无一位是将军。

哪怕是诱敌深入,也不该如此糟蹋苍生。

一路上,白栖枝满眼倒映的都是凄惶。

从避暑山庄出来的时候,路还是好的。

青石板铺就的官道,两旁种着齐整的槐树, 是当年先帝巡幸时下令栽的。不过走了半日,路就开始变了。

青石板变成了碎石路, 碎石路变成了黄土路, 黄土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

他们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牵着孩子,背着老人,脸上都是一样的表情——不是悲伤, 不是愤怒, 是茫然。

是那种天塌下来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的、空洞洞的茫然。

白栖枝掀着车帘,看了很久——

辽人入城的这几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一个老妇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 那孩子已经不动了,老妇还在一下一下地拍,嘴里哼着什么,听不清调子, 只看见她的嘴唇在动。

听到宫车碌碌,她转身,空洞的双眼看着马车的方向。

在她转身的瞬间,她怀中的那个孩子也露出了自己的真面貌。他的肚子被人剖开了,内脏掏了一半,血糊了满地。

这时候白栖枝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老妇人,只是因孩子被虐杀而一夜白头、心中惶然,才显得像个老人。

在她身边,几个孩子光着脚站在路中央,眼里没有泪,没有恐惧,只是直勾勾地看着那个被掏了内脏的孩子。

饿。

好饿。

是从胃里烧上来,烧得整个人都发慌的、无处可逃的饿。

白栖枝放下车帘,靠在壁上,闭上眼。

可为什么明明已经闭上眼,那些画面却还充斥着她整个眼帘?他们印在她的眼皮上,一闭眼就能看见,如同梦魇似的纠缠着她。

蓦地,她想起自己十三岁那年的夏天。从长平逃出来,一路往南,也是这样逃难的人,也是这样灰蒙蒙的天,也是这样没完没了的、走不到头的路。从前的她或许还有力气哭,还有力气怕,还有力气在心里恨。

可如今!

她却连恨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觉得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消磨不去的累。

——为什么一定要牺牲天下人呢?

——只死她一个不就好了么?

小姐……

春花坐在她旁边,一直没说话。

见白栖枝放下车帘闭着眼,眼睫微微发抖,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白栖枝搭在膝上的左手。

白栖枝的右手绷带已经拆了,纵然萧鹤川怎么说她骂她,可她犟起来,十个林听澜都未必能拦住,更何况一个萧鹤川?

痛。

总是隐隐作痛。

白栖枝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说过,她不会再逃了,她没有缩回手,反而反握住了春花的手。

春花感觉到白栖枝的手在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的都,也不是那种吓得发抖的抖,是那种从心底里渗出来的、控制不住的、可能就连白栖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抖的抖。

那手冰凉,凉得像腊月里的井水,怎么都捂不热,像冰冷的铁钳般攥住春花的手。

春花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疼了,可她没吭声。

她微微侧过头看着白栖枝的脸,反而握得更紧了些,用两只手把白栖枝的左手包在掌心里,像捧着一块快要化掉的冰。

吱嘎。

车轮碾过一道深深的车辙,马车颠了一下。

车帘被颠开一条缝,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

车窗外是片灰蒙蒙的天,太阳被黑云遮得只剩一个淡白轮廓。高大厚重的城墙,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在平原上的巨兽,张着嘴,等着一个又一个人自己走进去。

城门口挤满了人。

进城的,出城的,哭喊的,叫骂的,找孩子的,找爹妈的,乱成一锅粥。

几个士兵站在城门口,盘查过往的行人,脸上没有表情,动作麻木,像几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一个年轻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喊着什么,那士兵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脚踢开,转身去查另一个人。那女人摔在地上,趴了很久才爬起来,脸上全是土和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她爬起来之后没有再去求那个士兵,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城门里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逆着人流,往外走了。

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一个已经被掏空了所有的、只剩下躯壳的人在挪动。

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蒙蒙的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与地之间。

宫门到了。

春花先下车,伸手来扶白栖枝。白栖枝用左手撑着车沿,稳稳地踩在地上,落地的那一瞬,腿软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宫门——

朱红色的大门,高高的城墙,檐角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泛着暗淡的光。

这座象征着天下权力中心的宫城,此刻就矗立在她面前,像一头沉默的、正在打盹的巨兽。

昔日曲宴上觥筹交错,百官宴饮,好不快活。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皇城脚下,离那座宫殿只有几步之遥,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座被围困的、摇摇欲坠的皇城,这样一个被黑云压着、快要塌下来的天。

身后,是满目疮痍的人间。

身前,是深不见底的皇城。

黑云压着城,城真的快要摧了。

枝枝啊……

枝枝……

枝枝……

“枝枝——!”

雷霆乍惊,宫车过也。

白栖枝仓皇转头!

这临风遥遥一眼,她所看见的,却是她此时最不想看见的几个人。

林听澜亲自御马驾车,匆匆破风而来。

他身后,马车里坐着的是哪个人自然不必言明。

白栖枝终日不见的眼泪一下子被激了出来。

“枝枝!”

林听澜将车停稳,匆匆下马,朝白栖枝奔去。

他以为白栖枝会激动,甚至会感动得昏过去。

可是——

“啪!”

清脆的耳光震天响,打得天上的太阳都跟着晃了两晃。

林听澜侧着头,白皙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

红肿得,像是要跳出来再给人一掴。

“林听澜!”白栖枝是真的生气了,“我不是要你们回淮安去?我说过,我不需要你们!现如今你们匆匆赶来,叫仍困在淮安的百姓该如何?你让他们该如何过活?!”

天大地大,都没有黎民百姓大。

白栖枝信这天下黎庶苍生,比之苍天更甚!

挨了这一巴掌林听澜也不生气,他知道他如此前来必然会挨上一巴掌,就当还她当年了。只是没想到她这一巴掌扭着腰身用了全身的力气,打的他嘴角都破了。

“枝枝……”

马车内,传来挥之不去的声音,随后,一只青白无力的手将车帘缓缓掀开。

一张笑面从暗处隐隐浮现。

他说:“枝枝,去做你想做的事,一切有我们断后。”

白栖枝突然心头一突。

他们?

别告诉她除了他们俩还会有其他“他们”。

果不其然,白栖枝这个念头刚浮现,远处就传来阵阵马蹄声响。

“白栖枝!小爷我来救你了!”

“枝枝姑娘!”

“枝枝!”

贺行轩、宋长宴、宋怀真都来了。

他们还是放不下白栖枝,回到家中,辞行,去而复返。

他们也知道,孔怀山的目标不止白栖枝一个,他们都是同谋,他们也得死。

既然如此!

那凭什么拯救天下苍生的英雄,就只能有她白栖枝一个?!

枝枝!

枝枝!

枝枝啊!

厚重宫门缓缓打开,发出一声沉重的、悠长的闷响。

一切如同白栖枝刚去淮安立于林府门前一般。

只是这次——

“别怕,有我们在你身后,枝枝姑娘你只需要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一切有我们来断后。”

春花站在白栖枝身旁,两人又恢复到此前那个相互搀扶的姿势,没有松手。

白栖枝的左手还握着春花的手,握得很紧,紧得两个人的手指都泛白了。

也是在这时,春花才明白,原来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都敢扛的、什么都能忍的白栖枝,也会怕。

怕痛、怕死、怕仇敌。

没有谁会不怕!

风从宫门里涌出来,裹着尘土的气息,裹着血腥的气息,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这座千年宫城的、腐朽又庄严的气息,扑了众人满脸。

宫门之外,谁都没有闭眼。

白栖枝渐渐松开了春花的手,睁着眼,迎着漫天尘埃,走了过去。

有些路,只能她一个人走!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宫门的刹那,身后突然尘埃搅动。

等白栖枝回过身,却发现听风听雨不知何时持剑立于她身后。

两人手持利刃,交叉而抵,迎着众人,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师父。主君。”

两声落下,烟尘中,忽地弥漫出一股甜腻的香气。

“小心!”

白栖枝欲掩鼻,却倏地被人扭过头颅。

温润的触感落在唇上,一股清凉之气也随着这个不成气候的吻渡进她口中。

面前,一双熟悉的棕色眼眸一翻,竟露出下头另一双碧涔涔的可怖瞳孔。

“扑通!”“扑通!”“扑通!”

身后**落地的声音接二连三,白栖枝想回头,整张脸却被这双满是伤痕粗茧的手死死箍住,动弹不得。

她紧紧地盯着面前这双实在熟悉的眼,看着这双眼渐渐弯成惨绿的月牙。

然后,她听到了那句许久没有听到的,撒娇般的招呼声——

“姐姐,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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