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长乐

孔怀山拊掌拍了三声。

少顷, 一位侍女模样的人从暗处走来,手中还端着一方琳琅宝盒。

孔怀山微微抬手:“白小姐,请吧。”

白栖枝方见那宝盒, 心中就有一股浓浓的不详感翻涌。随着那侍女越走越近,她竟从骨髓里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惧来。

这是什么?

这里面会是什么?!

白栖枝以为自己足够胆大,胆大到就算有人在她面前开膛破肚都不怕。

可当宝盒打开的刹那,白栖枝却瞬间猩红了双眼!

她死死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呕出来, 僵硬着身体,努力不让自己发抖。

可是!

白栖枝死死捂着嘴, 喉咙里翻涌上一阵酸涩滚烫的液体, 冲得她整个人都在往后仰。

是脸皮。

宝盒内所呈上的礼物是两张人的脸皮。

被完整地、精细地揭下来,连着眼睑、眉弓、嘴唇的轮廓,像两张薄薄的、被压扁了的面具。

左边那张清秀儒雅眉目间依稀能看出当年那个长平内最年轻的翰林的风采。右面那张温婉端丽却又不输男相的脸,甚至还被摆出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嘴角微微一点弧度像是在同白栖枝说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阿爹阿娘都很想你……

白栖枝认得它们,她怎么敢不认得?

胃在抽搐着痉挛, 一下一下, 绞得她弯下腰,死死掐住自己的胃。

可白栖枝没有吐。

她只是弯着腰,捂着嘴,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两张脸皮,盯着那两张她叫了十三年“阿父”“阿娘”的脸, 看着它们安静地躺在这方铺着暗红绸缎的宝盒里,像两件被精心收藏、价值连城的藏品。

五年了。

它们像战利品一样被保存在这里,被保存在她白家的仇人手里。

如今,孔怀山将这两件战利品物归原主。他安静地看着她, 看着面前这个身量不足的孩子,目光温和地、耐心地,甚至近乎于慈祥。

他像是在看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终于无处可逃的幼兽,他在等她崩溃,等她尖叫,等她跪在地上无助地哭泣。

他在等这个倔强的孩子向他垂尾祈怜。

“阿山。”在他身后,季长乐幽幽开口,一双碧涔涔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不上是面无表情还是在笑着娇嗔,“你这样做,未免也太劣根性了吧?说到底她还只是个孩子啊……”

“阿姐。”孔怀山悠悠道,“这是她的命。”

说完,他终于从高座站起,一步一步,踏过像是由无数尸骸鲜血染就的绯色地毯,不疾不徐地走到垂头不知是什么神情的白栖枝面前。

“好孩子。”他俯下身,看着跪坐在地上甚至没有他半身高的白栖枝,絮絮地叫着她的名字,“你刚才说,我若是有什么想说的,还请在此刻一吐为快。那老夫就多嘴几句。”

他将佛珠搁置在白栖枝面前的案上,神色晦暗不明。

“你父亲,是我见过最干净的官。不是最聪明的,不是最能干的,是最干净的。二十年,经他手的银两何止百万,他没有拿过一文。二十年,经他手的案子何止百桩,他没有冤枉过一个人。二十年,经他手提拔的官员何止数十,没有一个后来出过问题。这样的人,在官场上,是活不长久的。”

“我不是没有给过他机会。”

“我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不肯。我让他少管闲事,他不听。我让他站到我这边来,他不来。”

“他不是笨,不是不懂,他什么都懂。他懂官场的规矩,懂人情世故,懂什么叫‘水至清则无鱼’。可他不肯。”

孔怀山看着白栖枝,目光忽然变得很深,深得像一眼望不到底的古井。

“就是因为不肯,才使你白家招致灾祸。白栖枝,你恨的不该是我,该是你的阿父。”

“嗤。”

极为短促的一声,像是燕尾剪开春的涟漪。

孔怀山和路羡之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到白栖枝那低垂的头颅上。

“白栖枝,你笑什么?!”

“没什么……”白栖枝慢慢地直起腰。

捂嘴的手放下来,指缝间犹有一丝透明的混着胃液的水痕。

白栖枝用自己的袖口擦掉了。

她垂着眼,看着宝盒里那两张熟悉的面皮,看了几息,合上。

“咔哒”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白栖枝收回手,伸出左手食指,在自己下眼睫上轻轻沾了一下。

那里流转着一滴泪,将落未落,被她掸去了。

从始至终,白栖枝流出的,也就只有这一滴泪。

“孔大人,”她说,声音还有一点哑,还有一点抖,可那语气是平稳的,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您收藏了十年,想必花费了不少心力。替我父母多谢您的厚爱。”

孔怀山的手指在佛珠上停住了。

他看着白栖枝,看着那双已经恢复平静的、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笑意的眼睛,捻佛珠的手停了很久,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他预判了白栖枝的恐惧,预判了她的崩溃,预判了她会哭、会闹、会跪下来求他。

可他唯独没有预判到她会合上匣子,擦掉眼泪,笑着对他说——

“多谢”。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欣赏,是确认。

确认了这个人,确实值得他亲自出手;确认了这个人,确实是他这盘棋里,最不该留到现在的活口。

“白纪风的女儿,”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果然是他的女儿——郁罗!”

“属下在。”

“杀了她。”

没有是与否,只是刹那,白栖枝便觉一股厉风朝自己袭来。

隐隐的,在这风声外,她甚至还能听到季长乐那百无聊赖的哈欠声:“就这样让她死了?真没意思。好歹也是我看中的人啊……小山子,不如把她让给我吧?”

“阿姐,此时可不是任性的时候。”

“哦?你觉得,我是在任性?孔怀山,别忘了,当初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你铸成大业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耶律奴!”

话音未落,白栖枝只觉得冲向自己的风瞬间止息。

她睁开眼,却见那柄夺人性命的骇人弯刀就停在自己眼前不过一寸远。

咫尺之间。

“小山子,别忘了,他可是我借给你的奴隶。怎么?用了几年,还真当你是他主子了?”

“萧姐姐这是何出此言?”孔怀山微微一笑,“萧姐姐不也是辽国人?如今我迎辽军入关,事成之后,阿姐便是这四海八荒的大长公主,阿姐不应该感到高兴么?”

大长公主这四个字像是戳到了季长乐的死穴。

白栖枝感觉到身后那具柔软的身体忽然绷紧了,像一张被缓缓拉开的弓。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萧长乐口中吐出。

她从白栖枝身后绕出来,像一条蛇从阴影里滑行而出,碧粼粼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孔怀山,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嘶嘶”吐着蛇信子。

“我说过。”她抬起手,用食指轻轻挑起白栖枝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我喜欢这孩子。她只能是我的。”

那根手指冰凉,凉得不像活人的体温。白栖枝被迫与她对视,近在咫尺的距离里,她看清了那双碧色的眼睛。

不是少女的眼睛,是那种见过太多生死、经历过太多朝代、从尸山血海里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早已将一切都看淡了的眼睛。

白栖枝忽然想起那个传说。

永安大长公主,伽罗莲生,栖凰教教主,善用蛊毒,可以使生者死死者生。此后五百年,北方草原上一直流传着她的名字。可没有人知道她长什么样子,没有人知道她活了多少岁,没有人知道她到底是不是人。

白栖枝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被这么个一个似人非人,似鬼非鬼的东西包裹着,不会有人不想逃。

白栖枝用力挣动身体,却发现自己早已被萧长乐紧紧禁锢,动弹不得。

明明萧长乐环绕着她的只有两只胳膊,可白栖枝却觉得自己像是被蜘蛛百足紧紧缠绕绞杀,又像是被蛛丝缚茧死死包裹不得喘息。

萧长乐将她的头硬生生掰回,抬起她的头颅,叫她直视着孔怀山。

后者没有看她,而是紧紧盯着萧长乐,看了几息,笑了。

孔怀山终于褪去了方才那层伪装的温和,露出底下那张苍老的、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孔怀山看着萧长乐,过了几息,然后笑了,那笑容终于完全褪去了方才那层伪装的温和,露出底下那张苍老、冰冷、没有任何温度的脸。

“阿姐想要她,本不是什么难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阿姐应当知道,这孩子留不得。她不死,我这盘棋,就下不完。”

萧长乐歪着头,看着孔怀山,像在端详一件有趣的东西。“那是你的棋,不是我的。”

孔怀山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

“听风,听雨。”

他叫了两个人的名字,声音不重,却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厅堂里凝滞的空气。听风听雨一直站在暗处,像两柄没有感情的刀。听到孔怀山的召唤,她们同时抬起了头,看向他。

“杀了她。”

听风听雨“刷”地拔刀。

刀光如练,直奔白栖枝而来。

作者有话说:乐子人萧长乐登场(后面其他同系列的书应该还会有她登场,标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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