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番外(二)

虽然最后还是被一同请进去了, 但白栖枝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

不,是非常不对!

明明是父子,但看沈博士横眉冷对千夫指的模样, 白栖枝还是忍不禁一阵汗如雨下。

说实在的,别的问题她还可能搞搞,但是父子……

怎么说呢?她这一辈子都没怎么遇到过家庭纠纷。

也可能是和父母在一起的时间太短,还没等有纠纷,她的父母阿兄就已经无了。

咳咳, 总之,如今面对这一对冷情冷性、端茶不语的父子, 白栖枝真的打心底里透出几分累意。

“倘若是圣上的旨意, 老夫自然无从推脱。木樨,去将五少爷找来。”

虽然沈博士说得冷冰冰,但白栖枝知道,这话一出事就是成了。

至于他们父子的恩怨,还是留给他们两父子慢慢调理吧。

实在是抱歉……

“阿爹!”

未见五少爷其人,白栖枝先闻其声, 随后, 就见一满身霜色高束马尾的青年人风尘仆仆地赶来。

见到堂上所坐故人,二者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神情一白,随后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白栖枝对此并非毫无察觉。

她现在已经被世道磋磨成一个十分功利的铜臭商人了,此时此刻, 她满脑子不是两人兄弟不和的难过事,而是在想,倘若这位五少爷对沈忘尘如此抵触,他会不会拒绝这个请求?

只见这人入堂后放慢了脚步, 朗声道:“”“在下沈韫,见过阿爹,见过白老板。”说着,双手交叠,长揖一礼。

虽然和沈忘尘长相一致,但通身的气派着实是迥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霄壤之别。

沈忘尘已经被生活磋磨得软糯可……不是,是披着一幅温文尔雅的皮囊,其实骨子里已经腐坏透了。而这位沈韫沈公子却还是一幅“天朗气清”的少年做派,但至于他内里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白栖枝不知晓,所以暂且不予置评。

她坐在座上,朝那位沈五郎微微颔首,也算应过。

接下来的事如常进行着,白栖枝将自己的来意与沈韫明说,沈韫听后则微微蹙眉,一幅稍有为难的模样,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白栖枝本以为他会婉拒,但出乎意料的,这位沈五郎倒是没有回绝。

只是在他眉眼间,还是会有隐隐的担忧。

白栖枝猜可能是因为沈忘尘在,他有些话不好说,才会如此。

“沈博士,不知令府可还有余处,妾身想请沈五公子借一步说话。”

*

虽然很不讲义气地留下沈忘尘,让儿子面对父亲,但白栖枝还是觉得清除余孽为大。

果不其然,一到**,沈韫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舒缓了下来。

“白夫人。”这人如看见救命稻草似的看向白栖枝,倘若不是两人男女有别,他都要抓住白栖枝的手捧在心间以正自己一片赤心,“沈韫自知这天下大事国事为大,沈韫也自然乐得为白夫人效劳,只是此事事成之后……”

说到这儿,他似是很难为情似的咬了咬下唇,良久,才嗫喏出一句将白栖枝雷得外酥里嫩的话来——

“还请白夫人为沈韫正身,证明在下绝非断袖!”

*

沈韫从小有一个梦想。

他想好好读书,为大昭效力,等到功成之后,再娶一位贤良的妻子,倒不需多貌美,只要是门当户对的姑娘家就好。等娶妻后,他就可以和妻子举案齐眉,再生三两儿女,享天伦之乐。

为了这个梦想,他从小早也用功,晚也用功,终于年纪轻轻就中了举人。

沈韫觉得自己是好样的,只要再考个好功名,他离自己所设想的呆萌小生活又能跃迁一大步。

直到——

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断袖。

沈韫:?!!

断袖?他吗?

苍天可鉴,他绝不是断袖!不仅不是,他还有喜欢的姑娘家了啊!!!

但没办法,所有人都指着他这张脸说他是断袖。

就连他喜欢的那位监察御史大夫家的三小姐听闻这件事后,也十分委婉的和他划清了界限。

于是某位少年恋爱的小花朵还没来得及绽放,就已经胎死腹中。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沈韫钻进被窝里哭湿了一张床才知道,原来是那个跟他长得很像的三哥在外面当了断袖。

他当就当!他天天跟别人说他自己是断袖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于是,这件事最终最大的受害人不是沈忘尘,不是林听澜,也不太是沈博士。

而是他这个倒霉催的,和沈忘尘长得极为相似的沈五郎。

“呜……这也太惨了。”听闻这一段隐情,白栖枝深深共情了,跟着沈韫一起泪喷。

而沈韫呢,这么多年终于得一知己理解他、不把他的伤痛当玩笑、甚至不觉得他也可能是断袖的红颜知己,立马哭得更大声了。

两人就这样在沈家男泪女泪。

但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如今在厅堂内对峙的沈博士和沈忘尘之间的气氛就不那么和谐了。

*

沈博士与沈忘尘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道不知多少年都没有人跨过的鸿沟。

茶凉了,没有人续。

沈忘尘坐在那里,姿态仍是好看的。即便断了腿,他脊背也挺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分明而苍白。

此时此刻,再回到这伤心地,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茶盏青花缠枝的纹路上,像是在研究,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再看。

沈博士坐在主位上,花白的眉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也在看茶,但茶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浮起来的碎叶,打着旋儿,迟迟不肯沉下去。

虽然对沈忘尘嫌恶之极,但看着他那张脸,这位渐近年迈的博士还是觉得此子与自己年轻时还是最为相似。

一身清高——

一身不知道有何用的清高。

倘若此子当年能朝他服个软,又或者不与那位如此招摇撞市、人尽皆知地来往,他或许还会看在他与自己相似的面子上,勉强饶过。

可他居然当着众人的面质问自己何错之有。

如此,错也是错,不错也成错。

只要他肯服个软。

许是这个姿势坐得太久,沈忘尘枯枝似的腿在厚毯之下细细密密地抖了起来。

不明显,但瞒不过自己生父的眼。

好在这抽搐片刻便止,也没有出现什么不雅的症状来。

芍药自然也是看见了,但如今这般,公子未开口,她自不能轻举妄动。

沉默。

窒息压抑的沉默弥漫在整个大堂内。

怎么去了那样久?

沈忘尘心里默默念着白栖枝快些回来,他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出丑。

片刻也不想。

蓦地,沈博士开了口,被茶水润过的声音干涩:“你的腿?”

沈忘尘没有抬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个对陌生人习惯性的笑,声音温润:“劳烦沈大人挂念,尚好。”

尚好?

沈博士看着还在逞强的第三子,冷声道:“沈逸,你抬起头来。我有话要问你。”

“沈逸?沈逸已死,如今在大人面前,只有草民沈忘尘。况且倘若大人想要对簿,也请将草民抓去公堂之上,到时自有官差审讯草民。可倘若不能,还请大人先以国事为重,暂且放草民一马。”

他这话,虽然语气如春风化雨,但字字都夹枪带棍,恨不能将沈博士生生气死在这里。

沈博士本以为自己对这个逆子早已失望,却不曾想,看见他这幅宁死不屈的架势,自己还是会气得如同炮仗。

就在他想斥责沈忘尘时,只听一阵脚步渐进。

白栖枝、沈韫两人走上堂来。

两人眼睛都红红的,似是哭过。

瞬间,一万个不好的念头在沈博士脑内闪回。

他这辈子,做父亲,真是失败,两个儿子居然都……

“父亲。”见父亲一脸凝重,沈韫还以为父亲在想斩除乱党的事,便郑重向前一步,朗声道,“儿自请去白府中暂住几日,还望父亲成全!”

成全?!

成全什么?!!

这个逆子!这个逆……他的家法呢?取家法来!!!

霎时间,沈韫觉得自己这一双大长腿凉飕飕的,但他没有畏惧。

“只有这样,儿才能知晓三哥平日里如何与白老板相处,唯有此般,才不会在孔党面前露出马脚!”

啊……这样啊……原来是这样啊。

来人,把家法请下去吧。

五郎这孩子,话也不说个全,白让他这做父亲的担心。

沈博士在心中松了这一口气,神情逐渐缓和下来,像个慈父。

“如此,那边去吧。”

*

天赐良缘!

天赐良缘!!

林听澜无法说出自己看到沈忘尘好端端朝着他走来时是多么激动。

果然,苍天不负有心人,苍天不负有心人!经过他十年如一日的照料,忘尘的腿终于!

看看,他如今跟他们初见时是多么相像啊,白衣似雪,少年如月,仅仅是惊鸿一瞥,就让他此生不复难忘。

苍天不负有心人,苍天——

负了。

在看见白栖枝身后还跟着个坐轮椅的沈忘尘后,林听澜呆傻了。

眼见两个人并肩跟在白栖枝左右,一人笑,一人也笑,两人都紧紧地看着他,连眉梢的弧度几乎都一模一样。

林听澜呆傻了。

他问:“我是还在白栖枝的梦里吗?难道这么久,我就没有出去过吗”

闻言,终究是站着的“沈忘尘”有些忍不住了,朝他一揖,恭敬道了三个大字:

“哥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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