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仿佛除了沈嵁她这一生再没有重要的人,她真是昏了头,只好先斩后奏,等到了地方再行通知。

机场乌泱泱的人群拥挤,明达的小公子不敢牵颜辛的手,出来的难免慢一点,M市那边派了辆黑色奥迪来接机。

晚霞是瑰色的红,和浅浅的橙交汇在一起格外漂亮,颜辛被扶着出车,看到这样的景象怔忡了半天,回过神行李箱已经被人帮着从后备箱提了出来。

接着就由人领着去住的地方。

三室两厅带复式楼的小公寓,虽然没有Z市的房子大,布置的却格外温馨。方方正正的户型,没有七弯八拐棱棱角角,家具桌子外形都是圆滑的曲线,装修的材料都选用天然无刺激的物质。墙上贴着保护视力的墙布,窗帘两层,一层遮阳一层纱。客厅有一整面的落地窗,阳台上放了桌椅,晴好的天气可以坐在那里喝下午茶,连婴儿房都是请专人设计的。木格子框起来的小床旁边还有张单人床,坐完月子暂住的时间里,晚上方便照看孩子。

颜辛养胎的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个小姑娘来,给房子打扫卫生,然后陪她聊天逗她开心。小姑娘伶俐又乖巧,这样说笑着也不会寂寞,颜辛喜欢这个女孩子,熟悉以后就把钱包里沈嵁的照片给她看。

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甜甜的说,“您的眼睛大,您先生的鼻子英挺,按着遗传学规律,如果一次生十六个孩子,会有三个孩子眼睛大,三个孩子鼻子挺,九个孩子眼睛大鼻子又挺。”

颜辛笑笑,半晌目光温柔的说,“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此刻沈嵁在前往基地的途中,途经颜辛的住所,楼栋却被城市中央的大钟挡住,离得这么近,却只能不动声色的离开。

***

颜辛在D市养胎的时候辛琴来看过她一阵,把外面的信息透露了点给她。

齐淑华一拳难敌四脚,股票连日下跌,外戚并起,把一个好好的财团弄的四分五裂,颜氏在Z市的势力土崩瓦解,分立成无数分公司,最大的那个股权还不在她手上。她自作孽岂可活?原本齐淑华如果给女儿最好的教育,把她培养成商界的精英骨干,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如今她一介女流对付一群掉鞅商场、混迹多年、手段老辣的老滑头,不但血被吸干,骨头都被拆得七零八碎,活得不人不鬼,躲回母家避难被兄弟排挤刁难,仅余一个栖身之所。

江百川从澳大利亚移居美国,准备进击华尔街,在那边办绿卡,颜思恬像个落难的公主,千金散尽之后被江百川一起带到了美国,二人世界甜甜蜜蜜,只羡鸳鸯不羡仙。

辛妍艳去学了摄影,找了家杂志社定了下来,给平面模特拍封面,因为到处找不到颜辛,就寄信给辛琴转交。连同信一起寄来的还有新加坡的迷人海滩,问颜辛要不要和沈嵁一起来这边拍周年纪念的婚纱照,说姐夫不穿军装也帅,配她的白婚纱肯定效果特别棒。

颜辛听了特别高兴。她在这里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桃花源”外也是太平盛世。不是“全世界都好”背后都站着“哪怕我不好”,全世界都好,她比世界还要好。

颜辛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偶尔还会出现胎动,小姑娘和她一样兴奋,雀跃着打电话给大老板。几天之后来了个专业的老师负责给颜辛肚子里的宝宝做胎教。颜辛晒着太阳听着小姑娘朗读唱歌,生活多了野趣,自然过得惬意又滋润,她嗜睡又慵懒,每天可以睡满十二个小时,后来辛琴又给她送大补汤调养,来了却发现女儿的脸比先前圆了一圈。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八章



颜辛最后一次产检是在五月中旬,预产期就在六月末,明达二公子怕临盆来不及照应,提前一个月就住在了隔壁房间。

人算如天算,颜辛预产期提前了十多天,带她去医院的人抱起她的时候羊水已经流了一地。她疼痛难忍,叫声惊动了隔壁,正值深夜,窗外只有路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借着光赶紧把人往医院送。奥迪车在夜色里驰如疾风,颜辛揪着肚子上的衣服,一面聚精会神想着沈嵁,一面感受着那种令人绝望的痛。全身是汗,粘在脸上,脖子上,额头上整颗整颗都是豆大的液珠。

她的小腹快要被撕裂了,被放在推床上的一瞬又是一阵皱缩的疼,忽而膨胀得快要炸裂,忽而紧缩得像被拧了一把,她在这种痛苦中求死不能,忍不住凄凄哀哀的尖叫出来,风在耳边滑过,她什么也听不到,朦朦胧胧脑子里只有一个人的身影。

产房是温馨的粉红色,挂了很多卡通图案,颜辛连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只求肚子里的小生命快点来到这个世界。

医生看她疼的不行,强烈建议水下生产,浴缸里都开始注水了,颜辛却宁死不愿意。她不要下水。不肯打麻醉又要求顺产,医生劝不过她,把工作交给了助产师。助产师是个雷厉风行的女王,分开她的腿霸气侧漏地命令,“不要喊,下巴往里缩!身体贴着床借力,听我的口令,吸气,屏住,一二三,使劲!再用力!”

所有程序颠来倒去地重复,颜辛在痛苦和混乱中挣扎。肯把人送到这家昂贵设施齐全的妇产医院的丈夫,必然都心疼妻子,护士很少看到这种没有丈夫陪同还这么坚强努力听话、不乱喊去浪费力气的女人,都投以鼓励的目光,眼见着孩子的头出来,第一时间就告诉了她。

颜辛心里默默想着沈嵁和宝宝在一张一弛交替中使出了浑身力气,她又疼又累,连窒息的痛苦都比不过她此时殚尽力气忍痛坚持,人影重重叠叠,又人帮她擦汗,可衣服都紧贴在身上,难受得要命,终于一挺腰,藏在肚子里的小生命完完全全接触到这个世界。

颜辛在女儿响亮的开场白中松了口气,她昏昏沉沉的竟然还有力气,亲自抱过布包着的、七斤重的小家伙,有气无力地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把孩子递给她的医生笑着说,“恭喜您,是个女孩。”

***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奇妙的感应,无论身处窘境难过不安,还是千水万山互通有无已成难题,真正心有灵犀的人总会噩梦扰扰。不但出现在奇幻莫测的故事里,还会出现在真实的生活。

沈太太生产时千里之外的沈嵁当真从梦中惊醒了。他被关在封闭的训练营里已有几周,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妻子已经为他诞下了一个健康的女儿。明明白天已经精疲力竭,每日五小时睡眠且不遑起居枕戈待旦的状况下他醒的离奇,手摸到枪提着走出帐篷,守在门口不进去了。也就是这晚,主考官派教员进行抗袭扰练习的计划彻底打破。

像沈嵁这样的人仿佛天生就应该呆在军营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兵不血刃的一连毙掉了审核考官两个临时想定,无论是指挥部署还是单兵作战,游击战遭遇战,各种抗性训练,又或者高科技智能战,全线飘红,赢得长官一致好评。

因为一连串出色表现,他在考核第二天就主考官盯上了。主考官是年近半百的少将,休息时在一旁的山坳找到了年轻有为的中校先生。

这位所向披靡的优秀战士蹲在土坑边上一筹莫展,抿着唇皱起眉像在想什么问题,他走过去好奇地问,“你一路领先到这一步晋级资格已经十拿九稳,为什么还唉声叹气?你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沈嵁一看见长官马上起身敬礼,面露难色却依旧诚实,“我妻子怀了我的孩子,这几天估计就要生了,可我不在她身边。”这可能是所有战士拥有的共同遗憾。他认真坦然地说,“也许对于您来说我是个优秀的战士。但对于我的家庭,我不是好丈夫,也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这里是他工作生活的主战场,半生戎马血汗挥洒如雨,他把他的青春精力都贡献给了国家人民,他无疑是爱岗敬业的好战士,也是当之无愧的英雄,但是他对自己爱的人没有尽到责任,这将是他一生的愧疚。

主考官只能叹惋却不能无理由准他的假,拍着他的肩为他加油,再不说其他话。

***

辛琴搬到D市照顾颜辛坐月子,之后就和江志铭定居在D市养老。

孩子一天天长大。第一个月会蹬腿握拳挥动手臂,第二个月已经会笑了,第三个月可以自己撑起身体,第四个月会翻身,能“啊啊”的叫,照着镜子大笑。第五个月会喃喃自语,第六个月到处打滚,第七个月能自己坐起来,第八个月手四处乱抓,第九个月可以扶着东西站起来,第十个月终于会叫“妈妈”了。

学会叫“妈妈”之后,颜辛就总扶着床沿耐心地教她喊“爸爸”,聪明的小宝贝一学就会,就是看到什么东西都喊“爸爸”。

这样算下来,颜辛已经一年多没见过沈嵁了,每次孩子对着空气喊爸爸都惹得她伤心。牛郎织女一年都能相会一次,他们却一年都难得见一面。

他是让她日夜难安的春闺梦里人,再普通不过的日月年都被她划分为了欢欣不已的节日:如果沈嵁说要回来,就是元宵节,如果他休假就是重阳节,如果有假但暂时回不来就是端午节。这些中华传统节日都在美好期待下整齐划一的变成了西洋的愚人节。

这样日思夜想太难受。

颜辛实在不习惯过清闲的生活,就在D市找了份工作,忙的时候就把孩子给辛琴带。她有经验有阅历,辞职前还那么出名,没到一年就晋升为主任,带着一帮二十多岁的小丫头传授经验,不用向以前那样来回跑,却依旧忙忙碌碌,紧张却充实。

她话不多说,无论做什么却可靠效率又高,年纪相仿的同事都很愿意和她相处,了解下来发现她没有想象中的沉闷,马上就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说笑间聊一番都知道她丈夫是当兵,有时候看她心情好就笑着打趣,“你家那位关多久了,怎么还不放出来?”

那些实习或新加入的年轻女孩都是真心实意尊重敬佩她,有一次一个小姑娘路过,听到了以为她丈夫现在蹲在监狱里吃牢饭,跑过来安慰她,“颜主任你这么好的人遇见这种人太可惜了,不要太伤心。”

颜辛哭笑不得又尴尬,解释着说,“我先生是为国家牺牲不是自己犯错,我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徐干《室思》中描写的心境跟颜辛的几乎相同,她多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想他,却没有诗中女子那么寝食难安,她只是夜深难寐——她好不容易思念没有那么浓烈,孩子又半夜啼哭,她必须要起来喂奶或者换尿布,有时候一夜要起来好几趟,又有时候一趟就得坐在那近一小时,她要上班,平均下来一天也就只有五小时睡眠。

这样的生活她已经很满足,只要沈嵁能回来她就会一直等。她的青春年华早就不在了,无所谓再多等几年。

小姑娘没明白她的意思,闻言大跌眼镜,顿时觉得颜医生更可怜了,国家的替罪羊也不是那么好当的,简直太伟大了。她一心一意以为颜医生的老公是给国家背黑锅,脑洞大开联想到情报工作者,沈嵁就这样被误会成了间谍。小姑娘对神秘神圣的工作痴迷不已,颜辛看着她的目光就知道被误会了,只好不那么含蓄地告诉她,“他是名普通军人。”

正值青春的女孩子难免有英雄主义情结,露出崇拜的星星眼,“主任你是军嫂啊!”

颜辛微笑着点点头,女孩顿时觉得心酸,刚才自己问那些话太冒昧,抱歉的走开了。

***

就是这天夜里颜辛接到了沈嵁的电话,惊喜的让她几乎以为是幻觉,直到低沉和缓的嗓音声声入耳,她才相信真的是他。颜辛按捺着心绪和夺眶欲出的眼泪,轻声喊他的名字。

沈嵁一声又一声答应,温柔地说,“我到家了。”

颜辛擦了眼泪,捧着手机问,“你在哪里?”

“就在楼下。”

他话音刚落颜辛就不管一切飞奔下楼,到了他面前却不敢靠近了。她害怕是幻觉,一触碰就会消失。

沈嵁站在树下,点点阴影打在他身上,就在她犹豫时微笑着说,“过来,让我抱抱。”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三十九章



D市的冬天来的晚却冷得刺骨,窗上爬满了细腻的水雾。天还没大亮,熹微的光线描画着边角的轮廓,若隐若现的勾勒加深。颜辛放轻了动作推开门,拉开窗帘,俯身地上的毛绒熊捡起来,拍了两下放回床头。

赖着床上的小公主裹着被子胡乱蹬了两脚就没了动静。颜辛走过去坐到床边,把被子压到小姑娘下巴下面,平静地问:“你今天不是还要和小朋友一起玩吗,不起来还怎么去呢?”

“可是小朋友都还没有起床啊......”沈佳颖小朋友蹬了一脚被子,迷迷糊糊地嚼着舌头。

颜辛拿起床边的衣服,云淡风轻地回应,“小朋友已经起床了。就在幼儿园等你。”

“我也是小朋友......我都没有起床......”小小姐模模糊糊地哼着,脑袋一歪,眼睛还是没能睁开。

半晌,小小姐听颜辛不吭声,偷偷睁开一只眼睛,察言观色后不情不愿地说:“妈妈你数到三,就起来......”

颜辛照做数到三。小小姐说一不二“三”字刚落就弹了起来。然后又不动了。

颜辛手里动着给她套上毛衣,小姑娘“唔唔唔”了半天才把小脑袋伸出来。颜辛给她披上外套才又穿裤子,把她抱到地上让她自己踩着拖鞋穿上。小小姐则惬意的闭着眼睛,全程都没睁开。折腾了半天小姑娘也清醒了,开心地捧着脸问:“妈妈,爸爸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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