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小酒窝 “占我便宜。”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刀, 划开了沈以安心里的某道口子,比手臂上真实的疼痛更是让人揪心。

他笑起来,眼底却没有任何情绪, “是因为他吗?”

是他改变了你的想法, 拖住你的脚步不让你回去吗?你们之间分明只有协议, 没有其他了, 不是吗?

长久的沉默过后,晚霁矢口否认:“以安哥,不是这样的。”

那应该是怎么样呢?是你没有重新爱上他?你只是和从前那样逢场作戏?还是只是你敷衍的托词。

沈以安看着她的眼睛, 期盼她继续说下去, 直到说出他想听的回答。可她究竟没有。

心中的不悦让他失控:“这里需要你?那敦煌呢?你拼命在那边扎根, 现在就不顾了吗?你是打算舍弃他们吗?”

也舍弃我吗?

被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 晚霁愣住了,她从来没有看过沈以安这副样子, 从来没有。

她嘴角嗫嚅,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低下头,说了句对不起。

看清她眼里的惊惧后,沈以安心口一紧, 意识到是自己失态。本想伸手抚摸她的发顶,却终是忍住。他滚了下喉结,偏向一边:“小霁,我不是在逼你。”

又说出自己的考量:“实话告诉你, 我和原力总部的卫林有些交情。他跟我透露了一点总部那边的意向,领导层已经在对研究所的去留做最后权衡了。”

和卫林下午同她说的话对上了。

晚霁脸上难掩震惊:“可是明明云溯千年的反响远超预期,总部那边说过,只要研究所能改变现状, 就能保下来的。为什么要反悔?”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对于资本来说,决定永远只是一时的,他们只会趋向于对自己有利的事。”

那是认识以来他们第一次产生分歧,最后不欢而散。

-

所幸傍晚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小雨,挖掘任务被迫停止。也给了晚霁一丝喘息的机会。

回酒店的路上,晚霁有些心不在焉,一直在回想沈以安说的话。

经过了这么久的努力,原来只是一场泡影么?那她做这些的意义又是什么……

现存的文物,人员的去留,这些不得不面对的困境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慢慢缩紧,挤压着胸腔里的空气,快要让她窒息。

也许沈以安说的是对的,她陷入了一种理想主义。她企图改变现状,却没有意识到现实是荒诞且不义的,公平是当下最难解的课题。

房间里昏昏沉沉,没有开灯,也不知道岑桉在里面做什么。她慢慢往里走,放下背包,打开阳台门进去。

酒店后面是一片叫不出名字的湖泊,很少会有人经过。今晚没有月光,只有淅淅沥沥的雨融进水面,荡漾出圆形的涟漪。

鼻尖湿漉漉的,心也是湿漉漉的。她讨厌雨天,雨会让整个世界陷入沉寂,笼上一层灰蒙蒙的像雾一样的东西。

此刻,晚霁却希冀这场雨下得更久一点,更慢一点,直到冲淡那些执拗的情绪。

她没有发出任何动静,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感受情绪被一点点泡软,散开,最后消失不见。

背后传来拧动门把的声音,晚霁并未察觉,直到有人用温热轻轻贴住了她的脊背,下巴抵在她颈窝的位置,紧握着的手掌也被人一点点撑开,扣住。

那人低声道:“回来得还算准时。”

晚霁从放空中收回心神,情绪淡淡:“嗯。”

比风的声音还要轻些。

岑桉几乎是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对劲,笃定:“工作上不顺心?”

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回来就变了一副样子,也只能是和一天的工作有关了。

两人沉默着抱了一会儿,晚霁轻轻推开他,在旁边的椅子坐下。

原本不想把这些工作上的坏情绪带给他,可是当他抱住自己的那一刻,晚霁竟产生了很强的倾诉欲。很奇怪,她分明不是那种习惯自我表露的个体。

她说:“也不算吧,就是觉得有时候挺无力的。个人的努力太过渺小,改变不了既定的结果,更达不到追求的圆满。”

又自嘲地笑笑:“又或者说,是我还不够努力。”

她贯彻人定者胜天的处事原则,却不知道,天定亦能胜人。有些时候,人确实得对天命低头。

岑桉望向她拧成一团的眉眼,缓缓道:“有时候,不圆满也是一种圆满。别用一次结果而否定你之前的付出。”

“你只是太累了。”他用掌心最柔软的地方去抚摸晚霁的发顶。

头顶传来温温热热的触感,像有源源不断的能量往下面运输,湿凉的雨顺着风口往他们的脸颊吹来,却并不重,甚至没什么触感。他们都没有去躲。

在沉默的缱绻里,晚霁内心渐渐平静下来,那种自怨自艾的心态被一点点打削、磨平。

过了很久,晚霁蓦地抬头,深吸一口气,义愤填膺道:“去他的资本家!”

沉重的情绪随着这一小声呐喊一点点剥离出来,无声息地没入雨中。

闻言,旁边人轻微地咳了一下。晚霁这才后知后觉,他也是资本家的一员,讪笑:“抱歉,没有要把你包含在内的意思。”

岑桉站起身,沉默着往房间里走。

晚霁跟上去:“怎么了?”

“资本家有资本家的解压方式。”

资本家的解压方式……晚霁脑海里顿时浮想联翩,是要带她去西城最大的商场,说这件这件不要,其他的全送到酒店来;还是通知管家把西城的布加迪超跑开过来带她出去兜风;又或者直接安排私人直升机开到酒店楼顶,来一场爱的出逃……

虽然在小说里看到这类情节会很无聊,但是亲身经历的话就不同了。

晚霁心里竟有股隐隐的期待,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对方拿起手机,划了几下屏幕。

是要一声令下了吗。

可怎么只是划手机而已,晚霁略微不解:“……不用打电话吗?”

岑桉瞥她一眼:“不用。”

“哦哦。”原来是二十四小时整装待发的团队。

过了一会儿,晚霁又觉得自己不是这种沉迷享乐的人,踌躇道:“要不还是算了吧。”

岑桉又瞥了她一眼,不明白她突如其来的扭捏是什么意思,“很快到了。”

都不给人拒绝的余地。

晚霁提前给自己做心理准备,不管待会看到什么场面都要维持镇定,人淡如菊,人淡如菊……

……

直到敲门声响起,岑桉起身过去开门,晚霁雀跃又矜持地往前迈了两步。

还没有看清门外的人长什么样子,门就已经啪嗒一声合上。

“……”好像跟她预想到有些出入。

岑桉似乎并不打算同她出门。

嗯,确实是有点晚了,商场关门了,车没油了,直升机找不到落脚点,她说服自己。

在看到那一袋子玉米粒的时候,晚霁终于坐不住了,愣住:“你买这么多玉米粒……做什么?”

最近有发表关于玉米粒和压力呈某种线性关系的报道吗?

岑桉不打算告诉她:“等会儿就知道了。”

他们住的是行政套房,里面有一间小厨房,里头的锅碗瓢盆都很齐全。但是好像从来没有人使用过,崭新得一点灰尘都没有。

晚霁愣愣地跟他进去。

岑桉从橱柜里找到了平底锅和锅盖,以及食用油、白砂糖。

玉米、油、糖,晚霁总算反应过来,迟疑道:“你是要炸爆米花吗?”

岑桉:“嗯。”

晚霁不明白现在做这个的意义,却也没退出去,安静地在一旁看他操作。

岑桉在洗净的平底锅里倒入少量的油,抓了一把玉米粒洒进去,开中小火搅拌均匀。

很快,第一颗玉米粒从芯处崩开,发出细微的炸鸣声。

热量在飞速聚集,直冲冲地往上冒。岑桉又搅拌了片刻,伸手合上锅盖。

炸鸣声被隔绝在里面,一颗一颗地响起来。有的弹在锅盖上,有的在底下飞溅,有的仍在忍受灼人的温度不愿开花……

很奇怪。

分明是噪杂的画面,她的心却随着那些炸鸣一点点平静下来,最后的那点烦躁也彻底抹平。

晚霁好像终于明白了岑桉做这些的意义。

爆米花的声音属于自发性知觉经络反应,网上简称为ASMR,简单地来说,就是通过特定的声音触发大脑释放让人安心的信号,类似轻微的“颅内按摩”。

他居然会想到这种哄人的方式。晚霁还从没有见过,也算是另一种新鲜。

心底似乎也和这些玉米粒一样,被某种温度催促着开花。

她弯了弯唇角,问:“我可以试试吗?”

岑桉浅浅地嗯了一声。

看着盛出来的那小碗爆米花,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味道。

偏头认真问:“可以加巧克力进去吗?”

岑桉:“可以。”

晚霁的眼底多了几分雀跃。学着他刚才的步骤倒油、加糖、抓一小把玉米粒进去,最后加了一些巧克力酱。

于是又收获了一份巧克力风味爆米花。

只不过火候到底没有岑桉掌握得好,有些爆米花烧糊了,味道也不怎么理想。

看着碗里部分焦糊的成品,晚霁抿唇:“这个应该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吧。”她明明是按照一模一样的步骤来的。

岑桉迟疑片刻,又点点头,一本正经道:“嗯,每个人都会炸糊一些的,我刚才只是凑巧而已。”

哪怕真实情况并非如此。

闻言,晚霁这才心里平衡了一点,重新拾起自己对于厨艺一道的信心。

心里那点闷更是跑到九霄云外去了。

她忽然觉得有个知心人陪着自己出差好像也是件不错的事。

正要转身回房,知心人却不合时宜地低咳两声。

晚霁脚步一顿,以为他还有什么解压方式没有放上来,正想和他说不用,自己的心情已经好很多了。

“你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岑桉提醒她。

“啊?”晚霁眨眨眼。这么晚了,哪里还有什么事。

岑桉笑了笑,盯着她的脸,声音里掺杂了一丝蛊惑的意味。

“占我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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