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长笛?”他蓦然想起那钥匙和酒窖底下密室的锁是一对。

面对穆兰的问题,雅尼夫却是轻描淡写一笑带过,继续观赏他的夜景。

风轻轻吹着,远在尼罗河西岸的晓蓠抱着膝坐在松软的沙地上,遥望彼方的点点灯火。卡格绿洲尽管顾名思义是个绿洲,但大片土地都被征用为葡萄庄园的所有地,绿洲上只有几十来户人家,其中大部份还是为雅尼夫他们一家工作,真正自给自足的自由民很少。

她有些焦躁地皱了皱眉,扭过头扫视宅邸周边的庄园,仍是空无一人。晓蓠费解,明明是她把人带过来的,为什么后来出现的状况却是图特给她弄了一个篝火后跑到庄园里面消失至现在?

叹了口气,晓蓠干脆整个人躺下。今晚的夜色很好,四下人家都没有点灯,东岸的底比斯又过于遥远,像一盏飘渺虚弱的提灯。或许应该说,古代的夜空从来都是干净至美,只不过是她很少认真欣赏。深蓝天鹅绒的夜空繁星如璀璨的碎钻,一弯弦月垂挂其中,莫过于一幅叫人屏息的众星拱月的旖旎画卷。

泰戈尔说过,感谢火焰给了你光明,但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可是一直坚韧地站在黑暗当中。漫漫黑夜,是谁不问回报地执着灯火,又是谁踏夜去往那未知的旅途?

仲夏夜的梦里,凉风簌簌。晓蓠慢慢哼唱起那首词意美丽的歌曲。当低哑的清唱一曲终了,近处随之传来一阵悠扬笛声,旋律正好配上她刚刚那首歌。她一惊,循着笛声看去,图特不知何时回来了,而且带着一支罕见的横式长笛。

她坐了起来,见他慢慢走过来,不禁打趣笑道:“哪来的笛子?你进去这么久就是为了盗笛?”

“这是我的。”

晓蓠好奇心大起:“你的?是家传之宝吗?埃及这边可多的是竖笛。”

图特侧头想了想,“可以算是家族的,但准确来讲,是养母送的。”

晓蓠不语,过了一会开口问:“你擅长玩乐器?”

图特始终没去看她,只是专心致志摆弄他的长笛:“只会吹笛子。”

“造诣很精湛嘛,我只唱了一遍你就能够现学现卖。”

“这不是你第一次唱这首歌,记得吗?”

晓蓠眼睛一亮:“你一直记住?”

“因为当时就觉得很特别,所以记了下来。刚才终于把这歌听完整了。”

晓蓠感叹:“你好厉害。”

图特没有回话,缄默不期而至。两人都默契地对彼此的秘密敬而远之,他们也都知道和顾及到对方的意愿与心情,虽然在晓蓠看来,这对图特而言着实不易。

“我说,既然你吹笛吹得那么好听,不如我和着你的笛声把歌曲唱一遍?”

图特闻言,这才望向坐了起来并双手撑在地上,一脸真诚凑近自己的少女。径直看进她笑意盈盈的眼眸,火星轻爆间,和着异国歌声的悠长笛声轻缓奏起。

“在天空的尽头

心灵翩然飞舞

因为此际的你

只是孑然一人

淅沥的雨声

洗涤了干涸的耳

就连封闭的话语

亦被深埋了起来

凝着虚空的虚幻瞳孔

却描摹不出心的轮廓

那守候着你的我

请快点注意到

总有一天

那扇紧闭的门

定能由你开启吧

带着踌躇前行

当时光的钥匙

转动了记忆的匣子

仿佛有什么倾塌了

呼唤的声音也好

挚爱的歌谣也好

如今都无法传达

总有一天

沉入黑暗的船

定能在你引领下

航向光明”

“就算我不提出,你也会带我过来。”注视着他,眼里是不可置否的笃定。

图特轻轻点头,一双眼睛却目无焦点地投视着远方。起初心意相通的喜悦转瞬被忐忑和困惑取代,晓蓠有种如果不将眼前这个人牢牢捉住,也许下一刻就会消失的荒谬感觉。

脸颊上突如其来的温暖惊醒了失神的少年。未有多想,他的手已自动握住主动投送的小手,细细摩挲,指尖和掌心多出了一层茧子。图特淡淡迎向她有些辨不清的目光。

“我想跟你说件事,是知会,也是恳求……嗯,就是我准备随你出征。”晓蓠真切看到他神情的变化,她低笑,抢在他否决或评断之前继续说:“我知道我们大家都很在意,很想了解对方的过去,但事实是,无论对方有着怎样的过往,我们也无力更改。比起为无能为力的历史纠结,我更希望从此以后,我都能参与到你的生命里。现在,以及将来。人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有太多的变数,所以,请别拒绝我。”

讲了出来,她方感到难为情,然而,并不打算收回。卑微也好,任性也好,她仅仅是渴望争取多与他共处一刻。

“为什么这么坚决?”

她觉得,交往以后的图特也像任何一个恋爱中的少年一样,变得患得患失,总是想透过一个举动,或者一句话,来确认什么。他是这样死心眼的吗,怎么她都不曾发觉。兴许是,他变了。他们都在改变。

而这一次,晓蓠选择了实际行动。

也许因未经人事而生涩,但她和他同样需要从对彼此的渴求里汲取勇气和力量。勇敢是为了能够前进,坚强是为了不要后退。已知以外充斥着太多的未知,教人惴惴不安,这时候谁不需要变得勇敢和坚强?

图特静静地任她索取,回应却不夺取主权。然而,仅仅是四片唇瓣交接摩擦,便已使他浑身酥麻,血液不断升温。很热,但远远不够。

可以的话,想要更多……想要全部。

她的全部。

作者有话要说: 嗯,要高潮了~

帕苏伊娃娃(出使版)



☆、第十八夜 北征



遵从命运的人将得到幸运之神的眷顾,抗逆命运的人会获得无上荣耀。

“今年圣河会泛滥呢。”望着门外莲池的青年突发一声感叹。

正在下棋的伊菲玛特和长着山羊胡子的男人同时转头。

“哦?已经收到喀什穆村发来的信了?”山羊胡子男人问。

戴着黑色直长假发的男子点点头,“收到了。里面说圣河的颜色呈黑色,也就是河水主要来自青尼罗河,汛期高峰可能在西得节前后,水量会很充沛。”

山羊胡子男人笑道:“充沛就好,这意味下一年的庄稼收成会很好,玛雅就不必为分发储备谷物而过度操劳了。虽然不比阿特巴拉河如猛兽冲击的洪水,但只有白尼罗河的水源供应,对农田灌溉还真是不足够啊。”

青年嗤之以鼻:“阿特巴拉河的袭击简直称得上灾难,我们遇过两回还不知后怕么。幸好底比斯在涅甫珀赫提拉王时代就开始修建河道体系,水道疏通有利洪水转移,不然要隔三岔五地尝尝被圣河吞没的滋味,啧啧。”

“说话注意点,乌瑟蒙斯,好歹你也是和我平起平坐的副席维西尔。被其他人听到了走出这里看我认不认识你。”

乌瑟蒙斯忙赔不是,只是看上去毫无诚意。

“乌瑟蒙斯大人倒说得很对,我们的确该感谢涅甫珀赫提拉王和往后动议修筑水道的先王们。”

“还是菲玛懂我!”乌瑟蒙斯笑嘻嘻地搂着伊菲玛特的双肩,然后唇角微翘挑衅地看向对面的男人,“彭丘大人,您要学学我们的神官大人,再那么循规蹈矩食古不化,很快您就会变成第二个阿伊大人的。”

“胡说八道!待会回去面壁思过,神之父岂容你口出狂言。”话虽如此,彭丘严厉的声音里却没有责怪的意味。

走了一步棋的伊菲玛特温淡说道:“乌瑟蒙斯大人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听听无妨,彭丘大人根本无需激动。”

乌瑟蒙斯很没自觉地不停点头赠兴:“没错没错,要激动也是神之父他老人家激动。”

神官格开青年男子黏在肩上的两只手,“彭丘大人辈分比您大,乌瑟蒙斯大人多听大人指导劝诫总是有益的。”

乌瑟蒙斯看神官疑是保持中立,原本就想拉后援的心更是铁了要拖他下水。乌瑟蒙斯撇了撇嘴,说:“菲玛你这话怎能这样讲,你这不是在折射彭丘大人老了最好立刻回老家享他的天伦之乐?”

此话一出,伊菲玛特哑了,彭丘走棋的手停在了半空。

始作俑者见状,狂笑不止,其余两人不由得跟着笑开。

“由于上年春季汛期河水主要是来自白尼罗河,今年的庄稼收成是不能指望太理想了。但即将到来的西得节有青尼罗河的水源供应,到底是个好消息。也算是圣河为图特将军送上一路顺利,乘风破浪的祝福。”恢复过来,移动了手中棋子的彭丘回归正题。

“王的圣像准备得怎么样?”乌瑟蒙斯揩去眼角的泪花,问。

“今天一早受召的雕塑师已经进宫觐见,会询问陛下意见和列出制作圣像所需的黄金和黑檀木等材料细目。出了图纸后,应该过两天就能开始工作。”伊菲玛特接过话茬。

“还是和上两年一样不摘下面具吗?”乌瑟蒙斯关注细节。

伊菲玛特表情平淡无波,“嗯,陛下自遇袭受伤后就一直戴着面具。”

“阿蒙-拉神在上,但愿陛下不是容貌有损。”

“荷鲁斯神宽恕,就算是真的,他依然是我们伟大的阿蒙-拉神之子。”神官的眼神几不可觉地闪烁了一下,“不过两位大人,面具的事无论在王还是在他人面前都请不要提起。”

两人对望了一眼,不约而同朝伊菲玛特颔首示意。

感到气氛有些窒闷,乌瑟蒙斯换了话题:“刚刚彭丘大人说到图特将军出征……几天前碰到进宫的雅尼夫,他跟我讲,图特将军近日身边多了不是宠姬的女人跟出跟进。菲玛,你和那位将军比较熟,知不知道那女的是怎么回事?”

“受封后连侍姬都不曾招过的图特大人?”显然连彭丘都来了兴致。

伊菲玛特有些无语地迎上二人饶有兴味的目光。他一方面不愿过多透露图特的隐私,另一方面又不想避而不答反惹得他们私下胡乱揣度。于是他无奈地转用了临出征前图特回应自己的话:“那是他的恋人。”

“恋人?那是什么意思?”乌瑟蒙斯没听懂。

伊菲玛特也是寡言少语之人,对于八卦之事从来是一句起两句止。“我只知道这么多。”

“你们这么一说,我倒想起纳克特敏将军和我提过的趣事。他手下曾向他汇报,图特直辖的传令官跑到他们军队里找穿小号盔甲的士兵,问他是干什么去的,他似乎一时说漏嘴,说是给希丽小姐……”彭丘回忆完毕,望向神官求解疑:“希丽是图特将军‘恋人’的名字吗?”

伊菲玛特心中气血上涌。乌瑟蒙斯就罢,怎么平日没看出一丝迹象的彭丘大人也这般八卦。他努力保持冷静才没有失态,“晓蓠……她的名字是晓蓠。”

将上述一一联系起来,是不是说明了某个问题?

“也就是说……”乌瑟蒙斯忍住大笑的冲动看着一致转向自己的彭丘。

“图特将军带着一个女人出征了?”男人不甚苟同地皱起眉头,“战场又不是戏玩之地,饶是将军之后也不带此般胡闹,这希丽恃着图特将军的宠爱是不是有些肆意妄为了。”

“我不知道。”伊菲玛特无力扶额,他就知道不该松口的。果然人不招惹麻烦,麻烦也会自动找上门。

又没心没肺地笑了一顿,乌瑟蒙斯忽然一本正经地开口:“图特凯旋归来,我们联名帮他办场婚礼吧。”

伊菲玛特怀疑自己的听觉,诧异抬头。

只见青年调皮地眨了两下眼睛,“那希丽定是认定了图特才会追随出征的吧。”话毕,对面的彭丘竟也赞同地点了点头。

“虽然图特将军的私事我们无权指点,但他为王国立过不少功劳,这年纪也该成家生子了。那名叫希丽的少女是要成为宠姬也好,侧室也罢,这回身为朝堂老人的我也插手管管吧。”

情况变得离奇莫名了,会被责怪吧。怔愣了好一会,神官不觉笑出声。

“我说,她叫‘晓蓠’,不是什么‘希丽’呀。”

此刻人在城墙上的晓蓠对着城外的连片苍茫山脉高声呐喊。

“我来到米吉多了!!”

“嗷呜——”

人狼两种微乎其微的嚎叫声在空旷山林回荡,晓蓠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难道这边真的这么冷?我该不会又感冒了吧。”这是她今天打了三个喷嚏后的第一个判断。

事实上,尽管地处亚热带,从底比斯出发,随大队军马穿过连接埃及和西奈半岛的荷鲁斯之路,总共用了9天时间,往东经过加沙和雅法两个迦南海港城市领取大量木制弓箭和盾牌,再到达三千多年后被打上废址标签的叶赫木城,前后花了12天,沿途一路向北,比起酷热的非洲沙漠,进入耶斯列峡谷后周遭的气温明显低了5、6摄氏度。

犹记曾经拜读过艾伦比子爵如何领军,在一战中欧亚非大陆连接的军事要冲创造传奇,她特意找来真正神话缔造者的图特摩斯三世的资料,对两次米吉多战役的过程都略有所知。

根据文献记载,图特摩斯三世,也就是古埃及人所称的曼赫珀拉王,在攻下城市的第八年放弃了这座被誉为“千城之城”的米吉多城。虽然名义上仍依附于埃及,但不明确重获主治权的米吉多王国对凯姆特和赫梯的忌惮程度分别如何,相较冒险送信告知米吉多国王他的军队将会进城驻扎,直接兵临城下会更高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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