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那么,是为了什么而越了界线?当感觉到温热的气息离开了小腹,她才意识到自己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真是不合时宜的好奇心啊。

可她也想知道图特的答案。渴望了解更多的他。

同样炽热赤裸的直白目光重叠在一起。

“不甘心目睹王国一步步没落。想做更多、得到更多,却无法挣脱桎梏。”

“所以,你的目标不止是将军这么简单。维西尔,又或者……”她晃了下神,无由地笑了出来,“而即便克制着,隐忍着,挫折的打击却让你难以再次完好地掩藏自己。就算重新戴上了面具,你也从未放弃过。”

“蓠……”单是唤着她为他存在的名字,图特便已觉得浑身发烫。

晓蓠越发无可自已、充满爱怜地摩挲着他的唇,他的脸颊,“可你知道么?窥看到这样深层的你,我对你终将迷失掉自己的担忧瞬间复苏了。我很害怕会失去真正的你,好怕。”

“不会,我不会的。蓠别怕。”举起另一只手,带着厚茧的指腹一一磨砺过小巧精致的五官,那样的爱不释手,仿佛这样爱抚下去,就能沾上那令人迷醉的柔和光辉。

眼眶染了湿意,久久沉沦在他眼里的目光是感动的。“好,我不怕……”

话语声最后消失在热切的呼吸间。

山洞外风声呼啸。

风暴卷土重来后的清晨就在这样的滂沱大雨之中度过。

早在前一夜便已上了岸暂避的晓蓠等人找到一个偌大的山洞落脚。有意思的是,这个山洞竟有过人迹,且就算人已经离开,内里的物什也传达出对方曾长住于此的信息。

“什么人会挑这样原生态的海滩当栖息地?野人还是怪人?”

晓蓠向其他人茫然求解,回应她是无言和摇晃的脑袋。

打从在毕布罗斯分道扬镳,依米奥和以赫塔率领战车兵、骑兵和其余大部份步兵沿陆路折返,图特、帕拉米苏则带着少数精兵由西密拉港经大绿海沿岸回达米耶城。十三艘单桅帆船,载着将近两千的埃及将士,浩浩荡荡地扬帆起航。如果不是他们这边被恶劣多变的海上天气耽搁,他们的回程时间绝对比依米奥他们短上一半。

由于昨夜忙活得太晚才睡下,除了晓蓠没什么不适应外,其他跟随上岸的统领士兵都难得还没醒来,连一向整天精力充沛的帕拉米苏也是如此。

无聊杵在洞口边看雨势转小,视线越过眼前了无生气的海湾,晓蓠看到天空虽然依旧是乌云聚拢的景象,却不复昨天遥见的像要张开血盆大口吞天噬海的恐怖怪兽。

“咦?”

“怎么了……”正往晓蓠走去的图特来不及听她回应,就被她一股劲跑进雨中的举动吓了一惊。

听到图特追在身后的呼喊声,晓蓠顾着奔向海边,无暇详细应答,只勉强扭了下头回道:“海上面有人!”

一跃跳进水里,晓蓠和图特一前一后地往发出虚弱呼救声的落水者游去。此时的海浪依然汹涌,两人费了好些力气才到达他们身边。

“救、快救我的丈夫和、和孩子……”

一见到前来救援的人,本来绝望死寂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

图特和晓蓠只对望了一眼,有默契地开始了行动。晓蓠双手环抱着女人的肩膀和腋下,图特则负责带男人游向岸边。

将人救回山洞后,图特马上为男子施救。晓蓠安置好女人,也忙着生火取暖,再折回去检查婴孩的情况。

“抱歉,我们没有多余的衣服……”晓蓠为难地开口。

年轻女子却摇着头,“没关系。不过可否请你先帮我抱着他一下?”

晓蓠笑着点头:“当然可以。”

诧异地望着她走进山洞深处,等了一会,惊奇发现她抱着干净的衣服回来。

“先帮我的孩子换上衣服好吗?”

晓蓠自然是没有摇头的。

这连番动静已然惊醒了不少人。

帕拉米苏更是一脸好奇地扫视这一家三口,最后目光落在晓蓠面上。她仅仅耸了耸肩。

“你们是原先住在这山洞的人?”扶着男人平躺了下来的图特睇着女人问。

她很大方地承认道:“是的,我和我的丈夫孩子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

“半年?”晓蓠试探地问。

女人看过来,笑着说:“差不多一年了。”

晓蓠微微张着嘴,不觉又惊又疑。随后前来一探究竟的华萨斯等人同样心中哇然。

似是觉察到异样的打量目光,女人转向华萨斯和赫娜,轻声道:“你们是爱琴的子民。”

被如此突兀地点名,饶是惯见各种场面的王族也免不了一阵哑然。

“对。”最后同为女性的赫娜率先打破尴尬,她友善地微笑,顺着打开的话匣反客为主:“那小姐呢?应该也是我们的同族吧?”

女人摇头:“不,我们来自特洛伊王国。”

在场陷入了更甚方才的怪异静默。

晓蓠的震惊和失语不难理解。可依稀间,她瞥见赫娜与华萨斯跟护卫随从相互间一触即逝的眼神交接,心脏那一下几乎跳出喉咙。

他们意图打开小亚的通商大门,难道特洛伊正是其中一个下手目标?

女人没再说什么,默默凝视着华萨斯他们几人一会,便挪开了视线。

“我叫晓蓠。可以问问你们打算去哪里吗?”

女人温柔轻拍着怀里酣睡的孩子,笑着对上蹲下身的少女的眼睛:“想往海洋的另一边瞧瞧。本来我们五天前准备好重新踏上旅途,不想接连遇到风暴来袭,差点害我最爱的人丢了性命。”

晓蓠这时借着火光和洞口射入的微光端详起呼吸平稳的男子。虽然落难者的形象让他显得狼狈,但撇去脸上的胡子和惨白的脸色,无可否认,这是个即使闭着眼却仍美得叫人屏息的青年。

见晓蓠痴痴望着自己的丈夫,女人嘴角化开了一抹哀伤的笑:“其实或者我不该任性地带他出来,不论我们是否相爱,他有多不愿意受困在那样的牢笼里……他毕竟还太年少。可是,我不舍得看他终日抑郁,所以自作主张了。”

“如果他爱你,就会包容你的一切,哪怕是为他着想而犯下的错。”

“他爱我,和怪不怪我……是两回事吧?”白皙无瑕的纤手抚摸着沉静美好的脸庞。

晓蓠凝望着这两人。尽管不晓得他们有着怎样的故事,可之间渗透着的气息,却令人莫名地难过,仿若这是场注定破碎结尾的剧目。

又过了一天。

天空终于彻底放晴,好像这几天的风暴不过是大家悠长的梦魇。

“这剑该还给你了。”

走到船头,晓蓠把裹着长长布带的长剑递向了少年。回想大战在即前的黎明,似乎很远,却又历历在目,面前这个人把尚套着质朴剑鞘的剑塞给了她,口中低语着无关柔情蜜意的话。

他说,两军交战后,我不能,也不会分神看顾你……

“留着吧。以后还会有用得着的时候。”

她叹了一声,把递出去包得像剑木乃伊的物体搂回了胸前。

这是用黑色妖石打造的兵器,一把铁剑。从将其视若国宝的赫梯人手上得来,必定不易。然无论他为了什么不再需要这把铁剑,抑或是为了她的缘故,晓蓠亦不打算追问什么。

她明白,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关心她,保护她。

记得临船队重新启航之际,前来送行的她,踏出的每一步仿佛都有晨光追随。那一刻,晓蓠方恍然发现,这是个犹胜含苞玫瑰的高雅女性,飘散的亚麻色长发在淡金光芒中温和闪耀,她那如传说中加尼米德的丈夫温柔地搂抱着她。

晓蓠当时玩笑地打趣道,一开始还以为山洞的主人是野人或怪人,即使他们一家子不是,也差不远了。

“彼此彼此。”女人抱着婴孩盈步走来,她浅笑着径直望进晓蓠的清澈明眸:“对于你们的救命之恩我无以为报,只能再次衷心感谢。而少女,我可以告诉你的是,如果回家的路在你面前显现,切记再三思量才下决定。”

晓蓠先是不解,既而脸色微变。“可以请教你的芳名吗?”

女人波澜不惊地笑,贝齿轻启:“奥罗拉。”

脑海浮起那对夫妻亲密相依着和怀里的孩子向他们挥手送别的画面。好像那些忐忑忧虑都只是不经意的错觉,明明是如此般配的爱人,温馨而幸福的一家。

“要回去了。”

思绪被拉回,晓蓠轻轻应了一声。要回去了,风雨过后的晴天不会一直持续,他们必须面对的难题困境可能很多,很棘手。但她不会退缩。

清越的口哨高亢响起,游隼在上空长鸣翱翔。底下,她伸手握住了他。

爽朗的海风吹开船帆,他们出发了,不管两人的未来在不在前方。

作者有话要说: 有惊无险的一夜……

计划又乱了,啊啊,终于快写到金字塔和外星人了。

PS:一直觉得奥罗拉是个被误会了的女性,羽毛们有兴趣可以去百度一下,另外,MS有名的神话美男都出自特洛伊~

☆、第二十二夜 魔法



从喻示穿透面纱的迷雾,指向只留给有心的人。

这是一个没有风暴的时节,举目是一望无际的白色沙海。

杰拉尔丁背着箩筐,带着比她小五岁的哈基姆,牵着硕大的骆驼,朝着朝阳即将高升的方向,越过浅浅金光下一个个广阔起伏的沙丘。

“杰拉尔丁姐姐,我们为什么今天出来?”他记得还不是补充物资的时候。

“哈基姆不是想去白城看看吗?那一次我没带上你,回去你生气了几天。”

哈基姆张了张嘴,好一会才反驳道:“那是因为姐姐没遵守约定啊。说好西得节后会带我出去,最后却把我忘了。”

少女一阵失语。她转头望向快长到自己耳边的男孩,笑问:“那你待会进城要看上喜欢的东西我都买给你当道歉,行吗?”

一头浓黑短发的男孩轻哼一声,嘴角扬起的笑意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茫茫沙漠犹如没有边界的迷宫,但终年游走荒漠的住民和旅人知道,生长在一块的金合欢树丛往往是平原入口的路标。太阳将要爬上头顶之际,三角洲边缘稀疏的青色草原远远地映入了视野,尽头有着宏伟静穆的白垩柱和花岗岩围墙。

临近河边,原来干燥的空气变得潮湿,夹杂的淡淡的青草和泥土气息让人不自觉感到欣悦。

两人牵着骆驼通过城门,走进布满了时间痕迹的街道。边上的房子早已不再光鲜,间或栽种的榕树恣意伸展着茂密的优美枝条,仿佛美丽的妇人微笑着给每一个古城的访客行注目礼。

爷爷和村里的老人都爱传说,很久以前,吉萨城是白城孟菲斯的影子。如果说昔日作为王城的孟菲斯统治着凯姆特首府的白日,亡者城吉萨便是她黑夜的守望者。

因为今天不是预定的拜访日,杰拉尔丁没有带贡品和需要祭司院人员吟唱亡灵书,渡送附着着亡者灵魂往生的祭祀物品,但她还是习惯性地拉着哈基姆来到了祭司院的门前。

祭司院是吉萨城最大的建筑,沙土色的外墙高大、结实,里面住着受人敬仰的亡者祭司。在那遥远的时代,亡者祭司的身份和王族的祭司们一样高贵,他们有着同样不凡的智慧和光荣的职责,前者为平民吟诵亡灵书,后者则是服务王族和贵族。然而亡者祭司的光辉随着王都的迁移湮灭,各地的亡者之城亦不再受生者尊重,在他们眼里变得冰冷、讳莫如深,唯独权贵死后依然高高在上。如今的孟菲斯只是白城,吉萨城也仅仅是关在大理石门后的骨骸的聚放地。

“看到你真意外。”

杰拉尔丁闻声望去,不觉眉开眼笑:“我可一点也不觉得意外!早安,安德斯大人!”

安德斯看了充满朝气的少女和她旁边睁着一双大眼睛的男孩一眼,“你们好。今天怎么过来了?”

“爷爷让我到孟菲斯采购物资,顺便带弟弟来这边走走。”她拍了拍哈基姆的肩膀,“快向祭司大人问安。”

哈基姆乖巧地叫了声。

“阿尼族长身体好吗?”他领在前头边走边问。

“还是老样子,不过最近格外有精神。谢谢大人关心。”

“我很久没见过你弟弟了,刚刚第一眼几乎认不出来。上次我和他见面是多久以前?”

“不记得了,应该有几年吧。”带笑的眸光落在对四周充满惊奇与赞叹的哈基姆身上,“他是我们一族未来的接管人,长老们不同意他太过接触外界,爷爷即便有心也是鞭长莫及。”

过去规模曾达十三氏族的吉萨守墓者,随着王国动荡王都迁移各散南北,面对狡猾凶狠的盗墓者,他们守墓一族再非无坚不摧。现在留守于吉萨的守墓者只剩四个家族,他们普那族氏是其中之一,其他十一氏族要么整个家族跟随迁移,在与底比斯相望的帝王谷落地生根、繁衍传承,要么在迁徙途中溃散,或落脚王陵新址后无法适应而消亡。爷爷总怀缅着不属于他的时光说,守墓一族正是在特帕王光辉漫过上埃及之中没落。

“那杰拉尔丁呢?”沉浸在思绪里的她冷不丁听到安德斯的问话,“你已成年四年了,你爷爷终有一天会进入轮回,哈基姆也会成为普那的族长,到时候你便是自由身,难道没有任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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