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眨眼的时间,人已二话不说围了上来。

即使表面失去了攻击性,这些黑皮肤的人依然举着武器对着她和帕苏伊,何况他们死伤的同伴就在他们眼皮底下躺成一片。

有激愤者,口里爆出一串串他们不懂的语言,顿时群情汹涌,见他们无动于衷,更是抬起矛便要往他们刺来——

一声喝斥制止了暴行。

竟是一个高高瘦瘦、皮肤黝黑的少年。

见他手持长弓,晓蓠不由联想到刚刚一幕,此刻她一只手护着伤势不轻的帕苏伊,另一只手攫着身前的包袱,稍一用力,物形就在棉布下依稀可辨。

“你是晓蓠小姐吗?”

状况出乎意料,晓蓠愣愣地点了头。随即警醒,“你是谁?你们又是什么人?”

少年没有即时回应,与人群里的一个男人用他们的语言交谈起来。少年话音尚未结束,旁边的男人已脸色阴沉地把刀刃指向了她的脖子,其他人也是喧声四起,一时间怒气沸腾,少年皱皱眉,几乎不假思索就以弓格开了他的弯刀。男人怒目相向,少年却语气平静。晓蓠和帕苏伊对视了一眼。似乎被说服了,男人没再发话,少年重新对他们开口。

“我是耶多。有劳二位随我走一趟。”

晓蓠环视了一遍面前的人群:“你们是古实士兵?”

“是。”耶多也不多话,言简意赅:“两位请。”

“好。”

嘴上顺从应着,待他一转身,晓蓠立刻抽出铁剑,四周的人反应过来纷纷武器相对。

“晓蓠不要……”帕苏伊叫道。

她回他一个安抚的笑,目光扫过严阵以待的古实士兵,定在几步开外惊讶过后神色肃然的少年,“留下他,只带我一个去。”见他不为所动,她补充了一句:“你的目标是我不是吗?”

耶多微眯起了眼,耳朵灵敏地捕捉到背后弓弦挽开的声音,他抬起手示意全部待命。

“你先把剑放下。”

知道自己所做的不是戏玩,晓蓠一面移动试图将人群带离帕苏伊,一面警惕,连吞口水都不敢动作过大,闻言一笑:“你先答应我。”

“这不是你丢掉性命的地方。”

“我的朋友和埃及与你们之间的纷争全无关系,他也不该受到牵连。”

“放下剑。”像笃定了她不会动真格,耶多口气强硬了起来。

起初是温凉液体沿着喉结淌落的奇妙感,不多时,火辣辣的麻痛狂涌般袭击了神经中枢。咬牙忽略体内叫嚣的惶恐,她满意地看到这班古实人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一眨不眨盯着眼前情况,晓蓠冷静道:“趁现在往反方向逃,别跟着我了。”

“我拒绝。”

气一窒,正欲再开口,视野死角传来了动静,她低吼:“让他们都别动!”

随着力道加大,剑刃往前又陷了几毫米,就算不去看,晓蓠也清楚感觉到血流的速度加快了,因过度失血而缺氧发晕的徵状益发显现。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百倍,正当她踌躇要不要豁出去之际,判官松口了。

“我答应你,你可以放下剑了。”他微微一顿,视线在所有人间划了一圈:“你们谁也不许追捕这个红发男子,违反的下场你们清楚。”语毕眼睛回到了她身上。

晓蓠明白他的意思,手上的剑立刻垂了下来,整个人也开始无力发软。

往前迈不到两步,右手忽然被从后捉住。

“帕苏伊!”

她一叫,仍在她旁边的人包括耶多忙不迭摆出阵势,作势将他架开,她连连摆手,向耶多投去恳求的眼神。

不等那少年颔首,帕苏伊对她直接道:“我不能让你独自犯险。”

这不是可以说话的场合。

即便敌人表现友善,但立场对立就是对立,不想玩命就要对此了然于心。然而望着紧扣着自己的手,他居然用受伤的那只手,好像在讲“不带上我,行,那把我的手臂带走”……晓蓠凝眸看进帕苏伊水绿的眼睛,恍若世间最澄澈的镜子映出了她最狼狈的一面。

“去找可以收留你的人家。不要耽误了。”

几乎是要把这些话烙进他的记忆他的灵魂,她每个词都说得很用力,停顿很清晰。说完,她挥起左手划出疾冷的风,帕苏伊猛地松手,不敢置信地看向她,迎向他的却是一抹满含坚定与信任的笑容,他霎时怔在了原地。

搀扶起地上同伴,踩着各自的影子,一队人伴随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远。

她再不曾回头。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谷歌上搜到的古埃及地图,考究党不妨对着剧情查看



☆、第二十八夜 飞鸟(下)



莽林蓬勃连绵,每棵树都有上百年树龄,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黑色树干爬满了错综纵横的葱郁藤蔓。

仔细听,隐约有莫辨的鸣叫响动从不知何处传来。

晓蓠了无知觉地走着,偶尔向两边的古实士兵投去木然的一眼。底下,手还在颤。

沿途,他们和她一样沉默,但面上表情显然比战斗时放松了许多,饶是如此,抓在手中的武器没松懈一根手指。

晓蓠当然没想逃走的事,至少暂时不想。刚才没有跑成现在更是妄想,面前二十来人的古实小队再损兵折将,战斗力依旧远胜于她。

或许是认定她逃不了,他们连将她捆起都觉得多余。更没有蒙住她的眼睛。也对,这么大的林子,她到哪里看的树木林径都别无二致,就算给她逃了出去,向别人反复描述也不一定说得出所以然。

原本冷清的耳边倏地有说有笑起来。

晓蓠迅速回过神。

本来过份寂静的树林顿时喧哗不断,一个不留神,一群小东西从脚边奔过,横冲直撞,若非她急忙闪避她的脚就要成了它们的肉垫。

看着随步伐明亮开豁的方向,晓蓠低头用力握起冰凉的手,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前面就是古实军队的营地。

然而事情接下来分毫未按她猜想的发展。

只记得一堆有着乌木色皮肤的人影在她眼前晃过,他们口里蹦出一串串语音时她懵然被动,当耶多最后用埃及语对她开腔,重申他们会照顾好她,可有可无的话却语带警告,且在进营帐前没收了她的包袱连同那把珍贵的短剑,她没有犹疑太久,仅仅盯着他们的背影直至消失。

回过身,她和闻声抬头的男男女女做了眼神接触,环顾了不算很大的帐篷一下,又往对她失去了兴趣埋头忙活的人瞧去,终于认命地想道,她这是被扔进了安置仆役的地方以便“照顾”。

禁锢期间,起初与她共享一帐的人陆续一去不返,她在戒备中过了半天,照常用过粗简午餐后,一对男女先后进了营帐。

晓蓠瞪着他们,惊讶于他们在这个地方的自由度。很快,她便移开了双眼。

她不清楚为什么走了一批人又换来一男一女,但对于目前的她而言,似乎是不是一个人,跟谁安置在一块并没有区别。只要他们不危及到她的生命。

“晓蓠小姐,今天起由我们照顾您。”

晓蓠置若罔闻,完全不看两人。

“希望您安分守己,这样我们就不会彼此为难。”

“你们也会为难?”她轻笑,目光始终挂在虚空。

气氛片刻的冷凝。

“请先让我们替您更换草药。”一把柔和女声响起,古铜色的女子蹲下了身,不待晓蓠应答径自探视起她脖子的伤口,“没有化脓,您的伤愈合得很好。再敷两三天的药,应该就能痊愈,只不过可能留下疤痕。”

晓蓠一动不动,任由女子自言自语演着独脚戏,眉头不由拢起,话音一落她扭头盯住对方。

她似早已料到,开颜笑道:“我是娜迪。有什么尽管吩咐。”

晓蓠冷眼以对:“带我离开,你也做得到?”

娜迪低下了头。晓蓠无声一笑,别过脸,视线锁住了刚刚不屑理会的男人。

“你们能操埃及语,肤色古铜,却出现在这里……是俘虏吗?”

男子俯视着她,眼中却没有一丝轻蔑之意:“看来您已经忘记亚洛了。”

“亚洛?”晓蓠重复着那个名字,皱着眉在回忆里搜索它的痕迹,末了,她放弃努力朝他摇了摇头,“抱歉。我记不起了。我们在哪里见过?”

俊朗的脸上闪过一分失望,但他随即露出了笑容。

“和您有过两面之缘,在一次款宴上和次日河谷欢宴节的王城墓地旁。”

经他一提,晓蓠瞬间有了印象。

“是你……”她喃喃道。

“您赠与的仙人掌茎肉虽然用完了,但我后来有学着采制,您看。”他从腰间掏出一布袋,打开后,里面是半透明的青绿果冻状物体。

这表示他经常受外伤吗?

意外相逢的惊喜交加昙花一现,忆起目前如履薄冰的处境,一股苦涩充塞了口舌。晓蓠掩饰住情绪的变化,不解地看他,“那你为什么在古实的军队驻地中?”

亚洛再一次笑了,跟方才他的露齿一笑有很大不同。

“我要救出我们的族人。”

晓蓠眯起眼,她思前想后,不肯定地猜测道:“你们原来是西亚的民族?”

因激动的炯炯目光里划过一瞬的意外。他并不隐瞒,“没错,数百年前我们弃巴比伦,跋山涉水来到了大绿海南岸,一心投靠日益鼎盛强大的埃及王国。”

她大致猜得出前因后果,可她需要他们亲口印证。

“可你如今在这里。”晓蓠提醒他。

亚洛的眼神刹那间冷冽,声音却清亮依然。

“这么多年,我们一族听凭法老之命为埃及苦苦辛劳、代代不息,但我们得到什么?自始至终,埃及都视我们为异族人,把我们的血汗和付出看作当然,我们的身份我们的生活不比一个奴隶好多少!穷困的家庭更不得已将孩子卖给出得起钱的人当真正的奴隶!因为什么?因为他们不这样做家里的成员会饿死!”

她听得不忍,也没想到他怒气的原委竟是这般,只是不论她的身份如何改变,在情在理,她都无法完全认同他的话。

“起码埃及收留了你们,并给了你们生存的空间。你自己也提到了,你们是西亚迁徙而来的民族,当时的法老没有将一群再不满足于巴比伦的游牧人、旅居者,直接点说,一群难民拒之门外。这样还不足以你们心怀感激吗?”

“他们看不起我们,他们在肆意奴役我们!我们族人几百年来回报的还不够偿还吗?”

“但我只看到你们在恩将仇报。你们栖息在这里,勤奋工作会获得相应的酬劳,同时,你们也喝着取于斯生于斯的水和食物。你们在吸收,甚至说得上是在分割本来属于凯姆特人的大地养分,没有你们一族人,这片黑土地可以养活更多的埃及子民。告诉我,你们深信你们付出的能够凌驾于这一点之上吗?”

亚洛霎时不知如何反驳,觉默却气势未减。两人毫不退让地以目光对峙着。

一直安静在旁的娜迪此时轻声开口:“单单因为交的税金少了些许,收税的大人不但令人破坏掉屋子,还强行抢走家中孩童以卖作奴隶……这种情况我从未在埃及人之间听说过,我们却屡有发生,难道就因为面对的是我们一族,埃及律法便可以在他们手中成为凶器?”

晓蓠一愣,望向她的眼神写着震惊。她默默垂下了眼帘:“我不知道。”

娜迪提到的事她从未见闻,本便所知不多,陈述的驳斥的全凭直觉,至此纵然还想替谁维护,也丧失了底气。再一回想真正认识亚洛时,他遍体惨不忍睹的伤口,晓蓠张着嘴,发不出一个声音。

“你们有多少人参与到行动中?”

两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你们也不担心一旦古实军队战败,事情败露,自己将要面对的下场。”晓蓠仿佛在问,又仿佛业已知悉了答案。

娜迪缄默着,摇起了头,亚洛在一边答道:“做了决定就没打算回头。”

“你们的族人呢?这样做他们必然受到牵连。”

“您说的局面若发生了的话,我们会在被捕到前自杀。”回应她的是娜迪。

晓蓠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牺牲小我,成全大我吗……可你们所追求的,不也是建立在其他无辜人们的不幸之上。”她最后低声说道。

隔日一早军队拔营,晓蓠老实随行。

囚犯般的生活无惊无险地继续。

沿路行进晓蓠观察到,这支人数过千的队伍一般三天一次小息,第十天扎营集体休整,对她而言这是条极宝贵的讯息。

离下一个交汇点还有四天。

这段日子别说古实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连耶多、哪怕最普通的士兵一概没在和她打过照面。她曾明里暗里跟着亚洛或娜迪迈进营地,却总在最短时间被黑色皮肤手持武器的士兵送回营帐。

她的拳头松了又紧,他们究竟想拿她怎么办!

“这是要去什么地方?”

经过连日赶路,晓蓠几乎可以嗅到空气里河水的味道。看着外面人影如织听着络绎不绝的声响,她知道又要出发了。

“渡河。”出于对她的感恩,亚洛对她有问必答,也仅此而已。

立场不同,保有戒心很正常。比起介意这个,对这支古实军队接下来的动态一无所知才令晓蓠备感苦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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