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晓蓠点头。提到祭司,让她想起了什么。

“不是说帕米斯在这边吗?人呢?”

聂芙忒莞尔,“他现在劳碌成性,陛下没给他工作,他自己也非得干点事才舒服,这头知道了图雅的预产时间,不到一刻钟就往兵营跑。”

“父亲的事我们由着他吧。你先到换套衣服,今晚我们设宴给你洗尘。”塞索斯的声音低沉传来。

前一句是对聂芙忒说的,后一句则是跟她说的。晓蓠淡淡一笑,随带领的侍女离开了众人视野。

夜宴准备就绪之际,一个英俊威严的男人出现在了宴厅门后,迈着从容的步伐,走进了塞提一家人的视线。

没有大排场的前簇后拥,他刚进门,她已不自觉地抬起头。

他真的,不一样了。

并不是挂在他身上的头衔使他不一样,而是头衔相对应的东西使他必须做出某种改变,为志向、家族荣誉、亦或者国家完全不重要,重点在于这些改变令他在她眼中变得耳目一新,甚至无法直视。

帕拉米苏问候了其他所有的人,目光仍不曾掠过她。

他是晓得自己在场的,至于具体出于什么原因无视她,晓蓠不愿想。再者比起一瞬而过的怅然,她只知道,他是她最信赖的朋友,一直都是。

一席家宴简单温馨,散席,晓蓠和塞索斯几人道了晚安,便回到下榻的房间。

兴许实在劳累,没花多少功夫她就沉沉睡着了。

图雅还有好一段时日才到预产期,家中的两位成年男性照常巡视兵营的一大早就没了影,检查布防的亦是匆匆用过早餐便出门了,剩三个女人一个小孩在宅子里消遣时光。

“我起初以为,父亲只是太意外了。”

这一晚饭席过后,塞索斯在莲池边找到了她。

“没什么,我没放在心上。”才入夜的阿瓦利斯还不太冷,她安静望着浅浅月光下,被吹起一道月牙鳞波的水面。

“你不是有话要问父亲吗?”

晓蓠没有立刻回应。几天以来,她仅向替她打点的侍女打听过两次帕拉米苏的动态,可见塞索斯的敏锐不下他的父亲。

“或者我可以代他回答你。”

“我听说希伯来人被军队频繁征用到城防的兴建中,是真的吗?”她径直看向他。

他回答得毫无迟疑:“没错。”

“你赞同?”

“他们的族群壮大得太快,这是遏制的手段。”

“单纯是规模的问题吗?”

塞索斯静默了下来。过了好一会,他说道:“他们在一般工作里表现出的才智已威胁到凯姆特的子民。而且,他们终究是异族。”

晓蓠蹙紧了眉,“你知道了他们曾协助古实叛乱的事。”

“父亲提过。”

晓蓠无来由低笑了一声:“帕拉米苏果然……”

“晓蓠,或许这四年你亲历了外界对凯姆特态度的转变,觉得很好,可是在我看来,”他一顿,缓缓吐出几个字:“远不够好。”

晓蓠微微眯起了眸。

“王国时局表面上渐趋明朗,然继古实以后,利比亚也有所动作,这是凯姆特还太羸弱的表现。假若这时希伯来人又去掺一脚,王国来之不易的稳定必将化为泡影。”

床榻上,她凝望反射暗夜幽光的天顶,脑海回响着莲花池旁的对话。她很早就知道塞索斯不是会仰仗父辈的人,他的抱负只会用自己的双手实现,今晚他言语间隐隐显露的沉着与强势,不过是进一步证明了她的想法。

某种程度,塞索斯比他的父亲更具备一位明君的资质。然而专|制有时候,也意味着苦难。

“要重新震慑四方,得费多少精力……牺牲多少人……”她的眼皮几欲合上,嘴里却不觉呢喃道。

再醒来,面颊潸然冰凉。

她挣扎着坐起,甫陷入沉思,不意外面屡屡传来响动。

“怎么了?”出了房门拦住一个步履匆忙的侍女,她劈头就问。

“夫人要生了!可女官长表示有难产迹象,命我们煮更多的沸水!”

产期竟提前了近二十天?

当她赶到东庭,面前已挤了满满一堆人。耳边充斥着女人的痛叫声、纷杂的讨论声,以及来自最里面的争吵声。

“大将军阁下,你同时身为大祭司,应该深明男性不能进产房的道理。”一位女官长严词厉声地挡在帕拉米苏身前。

“我的儿媳快难产了,我还管得了这些吗!”

晓蓠钻到人群前方,对眼前情景直皱眉头。她走向静立一旁的塞索斯,“图雅进去多久了?”

“四个小时了。”

晓蓠的心不由一沉。在古代,孕妇的生产比现代更忌讳用时过久,现代的可能耗上七八个小时都很稀松平常,可前者一旦超过三小时,孕妇和胎儿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看看整个人极度紧绷双唇紧抿的青年,再瞧向手握大权却不得不跟女官长争辩得脸红耳赤的男人,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来,应该没问题吧?”

塞索斯闻言眼睛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可以吗?”他有点不敢相信。

她歪头一笑,“你们需要我,这就可以了。”

塞索斯动作生硬地走到两人中间,女官长率先侧目,直至话音落地,帕拉米苏方把视线姗姗投向了她。

亦是多日来的第一眼。

门开,门关。

浓重的血腥和香汗气味迅速充塞了口鼻。

她一步未停地走到了湿了大片的床边,图雅听到脚步声,虚弱地睁开了眼。

“不要认输,我和你挚爱的亲人都在支持着你,支持即将出生的孩子。”

“晓蓠……姐姐……”

她握起女子无力垂在床沿的手,坚定地看着她:“现在,抓紧我!”

时间接下来被无限拉长,但等结束时,却似乎只过了片刻。

整整七个小时,在闪耀天空的晨曦中,晓蓠用力一拍怀中婴儿的背,洪亮的哭声顿时响彻了这座古老的宅第。

作者有话要说: 混世魔王惊天动地降生了,在这个风啸雨吼的下午。

某绫:看,浣熊都来面圣恭贺了!(鼓掌)

西米:自然,那是我们叱诧历史的埃及帝王~~(撒花)

☆、特别篇:新月之夜 缺页的日记



我想你,无以言说,奈何思念成城。

今天不冷不热,凉凉的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看着太阳一点点向西边沉去,像往常一样伸出手,妄图抓住最后一缕余晖。

已经记不得第几次从这里欣赏黄昏的景色了,也许得益于这里位置极佳,也许纯粹是想找个地方发发呆,我一有空就会过来。

张望两侧,往日这时候,拉米斯应该到了,自从知道我原来常来这里,他每次都到得比我早。

生下拉米斯后,图雅随丈夫搬到了底比斯,五年间,她先后为塞索斯诞下了两个女儿,长子夏纳已到了上学年龄,图雅分|身不暇,帮忙照顾拉米斯的工作就落到了我身上,本来我在底比斯闲得无聊,又和他们一家相熟,这件事担下来也没什么,没料到小毛孩越大越黏人,害得图雅嫉妒又好笑。

时间长了,我对他也生出姐弟一样的情愫。看他从咿呀学语到会跟家人问好,从爬行都颤颤巍巍到追赶着同龄人嬉戏,我的心情说不出的满足和骄傲。

我对这个时代所知有限,但我愿意毫无保留地将自己的见闻一点一滴灌溉给他。我不勉强他一听就懂,他还只是个小孩子,拥有快乐的童年更重要,听不懂权当床边故事就好。

对拉米斯的学前教育除了各方面实用的知识,我偶尔会跟他做游戏,带他爬树,观察蜣螂为实现“重生”如何捣鼓它的粪球,教他游水,白昼结束时一起躲在没人打扰的地方观赏日落。

直至帕拉米苏遵循霍伦赫布的遗诏,登上了法老之位。

受塞索斯和图雅的邀请,我进驻了王宫的北殿,作为专职侍女继续负责拉米斯的日常生活,同时我明白,身份不同了很多事情也就回不到从前,至少这是我有过亲身体会的经验。

拉米斯再不单是一个可以靠祖荫闯出光明前途的小男孩,他是埃及帝国的一位王子,在未来要面对比前者凶险多少的境况没有人知晓。

这一刻,我已分不清自己对他的感情更偏向姐姐,抑或是母亲的情怀。

注视着他疲倦的睡脸,我忍不住抬手轻轻地抚摸起来。才两个月就消瘦了,我不敢去想他以后还要走的那条路。

长廊外瓢泼着银色雨帘,天穹尽头是一轮蛋黄般的太阳,红霞满天。正当我思忖拉米斯要也能看到这景致该是什么反应时,一声惊叹依稀入耳。转过头,发出叹息的人恰是我刚想着的小毛孩,他在长廊的另一头,脚下有可疑的水迹。

“你……”我小跑过去,第一眼就被他湿了大半的身子惊住。

“我翘课了。”他大言不惭地说道。

“翘课是不对的。”我蹲下身,拿出随身带的手帕给他擦拭了起来,“你怎么被雨淋了?”

“看得入神了。”

“那下次别那么入神了。待会回去你在热水里泡久点,如果你不想着凉的话……”

我话还没讲完,他突地扑进了我怀里。那一刹我真切感到了他身上的凉意。

“着凉最好,这样我就能时刻看到你了。”

心却在这句话后热了起来。

我收紧双臂,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

“听到你这样说我很高兴,可我更希望你一直健康。”

“晓蓠……”他在我的颈窝蹭了蹭。

我抬起头,雨不知何时停了,只剩不时从廊沿掉落的雨滴,以及长廊前方映出一汪嫣红的露台地面。

后面响起脚步声,我激动地回过身,却发现来人是塞索斯。

当今的摄政王子。

“参见塞提殿下。”

他抬起了手,“你我之间不必拘礼。”

我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什么,微微垂下了眼帘,“礼法不可违。”

他笑了笑,“谢谢你接受了我们的邀请。”

“这是我的荣幸。”我回以微笑。

塞索斯侧过身,曛黄光线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美丽的黄昏,无怪拉米斯逃课也要跑来西殿。”

听到他提这件事,我一下子困窘起来,“他或许还未适应这种改变……”

他打断了我:“身为塞提家的孩子有什么可以难倒他,何况他现在已经是埃及的王子,必须清楚等在他前面的是什么。这不是理由,晓蓠。”

这番话令我的心静了下来,我不由正色以对。

“你说的可能很对,但你有没有想过,从前你们家族再显赫,他仍有空间去选他渴望走的路,不同于成为一国王子,他依旧能做有益于国家的事,却无需做每件事以前,都深思熟虑那会否对凯姆特产生不利影响?很好,他如今失去了这种权利,即便他很快就要明白过来自己所要负起的责任,可为什么我们必须严苛到连给他一个适应期都认为多余?为人父母,不是更盼着自己的孩子拥有该有的快乐吗。”

他未有回应,定定地直视着我。

这时,我才记起自己在和什么人讨价还价。然而心慌仅仅是一瞬,我不打算收回刚才的话,哪怕我将要为自己的无礼受罚。

“你果然很疼拉米斯。”良久,他打破了沉默。

我抿了抿唇,真诚地望向他:“他就像我的弟弟,姐姐疼弟弟是理所当然的。晓蓠逾界了,请殿下降罪。”我曲起了双膝。

塞索斯拉住了我,“我明白你的想法。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和图雅一样永远疼着他。因为,我会是那个严苛的人。”

“你只是不得不这样做。”我低声说。

他清浅笑着。

“你待会就走?”我打量了一下他身上的戎装,眼睛回到他的脸庞。

“需要对军团作整顿,以备明日顺利出发。”

“跟他们告别了吗?”

塞索斯偏过头,余晖在他浅色的短发上轻轻摇曳。“他们会习惯的。”

习惯,一个可怕的词。

我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预祝你和你的军队凯旋而归。”

“你的祝福不会白费,晓蓠姐姐。”他看过来,棕色明眸倒映出我的笑容。

眼眶莫名一热,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让我代他们抱你一下,可以么?”

他主动走向了我,我稍微张开手臂就能拥到他。

“别去太久。”

风骤大,我放开了他。

明亮的露台复归我一个人的,我却感到淡淡的失落。

他们都长大了,有能力面对外面的风浪,唯独我像一棵孤岛上的树,目送经过的船一只只远去,消失在天与海的交界。

“晓蓠,你不理我!”

夹杂怨气的清亮童声把我从失神中唤回了现实。

“我还想,你再不来我就回去了。”我下意识拿出手帕给他擦汗,俯身时注意到他怀里的物什,“你抱着什么?”

“你不理我。”他重复道,昂起的小脸和那一对琥珀色瞳,满满的不满。

我忍不住笑了,蹲下身握住他软软的肩膀,“对不起,我刚在想事情,所以没听到你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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