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所幸男人也未强求,也未回头给她搭把手,就只拉着缰绳,稳住马儿不走,候在那里。

直到她终于爬了上去坐好,又伸出手臂轻轻圈住男人的腰身,只不过,她的手没有落在他的腰上,而是拢进了自己的袖中,只用手臂轻环着他,男人垂目看了一眼,双腿一夹马肚,马儿缓缓走起。

☆、江山如画怎及你笑靥如花【015】

本就风寒严重,头痛发热,靠在桑成风的后面,马儿一颠一簸、摇摇晃晃,她就开始昏昏欲睡,意识也浑浑噩噩,好几次差点从马上跌下来刀。

强自支撑,却终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竟然不知几时被桑成风换坐到了前面。

男人结实有力的双臂环在她的身侧,她的背贴在他宽阔厚实的胸膛上,整个人歪倒在他的怀中。

她被这个发现吓了一跳,心跳突突中,她准备坐起身,却又在下一瞬改变了主意。

继续阖上眼睛,装睡恍。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不想尴尬,继续睡是个不错的决定。

得知“瞳颜”终于开花,桑成风的师傅甚是激动。

当然,蔚卿也是激动的,不过,她表现更明显的是震惊。

既然药引已全,师徒二人便开始着手配药、煎药,一刻也未曾耽搁。

这是三一第一次看桑成风生炉子煎药的样子。

轻挽袍袖,蒲扇轻摇,专注的神情俊美迷人。

三一微靠在一张椅子上看着他,屋子里萦绕着腥苦的药香,她忽然想,如果他能这样为她熬药,她就算眼盲了,也是幸福的。

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自到了之后,他根本就没有管她,她就不相信,在路上她那样昏睡,而他还将她从马后换到了前面的位置,他会没发现她生病。

不过,也有可能没发现,因为根本就没有在她身上停驻过目光。

入不了一个人的心,自然也就入不了那个人的眼。

浑浑噩噩想着,困意又袭了上来,她强自坚持了一会儿,实在坚持不住,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次被迫醒来,是因为她感觉到了窒息,惺惺松松睁开眼,就看到桑成风沉怒的眸眼,而他的手正抄在她的衣领上,以老鹰抓小鸡状将她拧着,那份窒息感就是由此而来。

身子在他的手下摇摇欲坠,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女子痛吟的声音传入耳中,她循声望去,就惊错地发现是蔚卿,正坐在桌案边,桑成风的师傅面色凝重地用绷带给她缠着眼睛,殷红透过白色的绷带晕染出来,触目惊心。

血?

三一心里猛地一咯噔,愕然睁大眼睛。

虽然,她不懂医,但发生了什么,她还是看得出来。

就是服药后的蔚卿,眼睛不但没有好,反而出血了是吗?

怎么会这样?

她惊骇。

可是,可是,这跟她…….有关系吗?

艰难转眸,她疑惑看向面前浑身倾散着冷厉之气的男人。

“你浇了水!”沉冷的声音在男人喉咙深处出来,他一字一顿。

三一怔了怔。

浇水?

是因为浇水所以才导致这样的局面吗?

她几时浇过水?从未!

她知道浇水是禁忌。

可是,男人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

末了,还补充道:“只有你接触过瞳颜。”

是,的确,的确除了桑成风自己,她是唯一接触瞳颜的人。

可是,花盆摆在窗台上,别人有没有接触过,谁知道,虽然他的寝宫从无外人进入,而寝宫的几个婢女都深知这个禁忌。

可是万一呢?

难道往这方面去想都不想一下吗?

真的对她就这样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三一越发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涨红了脸,她吃力道:“奴婢没有……”

不知是听到了她的回答,还是见她再下去就要闭气了,男人大手一松,她又跌坐在椅子上。

张着嘴,她大口呼吸。

“滚!”



tang轻飘飘的一个字从男人绝美薄削的唇瓣逸出,声音不大,却如同一把重锤敲击过三一的心房。

她喘息地望进他的眼,而他却在下一瞬将视线撇开,举步走到蔚卿那边,给神医打帮手,不再看她一眼。

三一走出屋的时候,天空又飘起了雪花,深山中到处白皑皑一片。

天大地大,果然还是她的一处容身之地都没有。

她弯了弯唇,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茫茫雪幕中。

其实,离开也好。

真的,以前就算是睡桥洞、跟乞丐抢食,至少,心不会痛。

还是那样的日子好啊。

简单。

每天只需要为填饱肚子而努力就行。

深山的积雪厚得漫过了膝盖,几乎都看不出来路,她茫然四顾。

所幸他们来时的马蹄印还在,她便循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挪着步子。

可是,头却越来越痛,就像是有把钢刀在铰,而四肢也越来越无力,一双腿就像是有千斤重,每从积雪中拔起一次,都像是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天旋地转,她早已看不清楚路,只机械地、艰难地一步一步向前。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眼前一黑,倒在雪地上。

这厢,神医将蔚卿的眼睛包扎好,皱眉看向桑成风,桑成风低敛着眉目,在沉默地收拾桌上的剪刀和残剩的绷带。

蔚卿似是打击不小,包扎的时候,还因为痛,轻吟几声,如今却只是默不作声地坐着,一动不动。

可是泪水混合着血水,却是绷带也包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脏花了一张脸,狼藉一片。

神医低低一叹:“蔚卿,不要哭了,情况本来就糟,若是这般哭下去,怕是再也没有痊愈的可能了。”

蔚卿闻言,却是勉力地弯了弯唇角:“许是这两年一直要取泪的原因吧,泪水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就流出来。”

轻轻吸了吸鼻子,她继续道:“其实,这次瞳颜失败就失败了,没关系的。四年多的眼盲已经让我早已习惯了一片黑暗,有些时候,眼睛看不见,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蔚卿笑得落寞苍凉,再加上一双眼睛被绷带所缠,而脸上又都是血水留下的痕迹,那样子真的不是一般的凄惨。

神医再次抬眸睨向桑成风。

桑成风依旧眉眼不抬,就像是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一般,径直将收拾好的剪刀和绷带归到边上的药箱里。

待一切放好,盖上药箱的盖子,桑成风才抬眸朝两人看过来。

“瞳颜本宫会再培育,你先好好休息吧。”

话是对蔚卿说的,语气如八月的秋水,平淡无波。

自始至终,未说一句安慰的话。

雪一直下,天色逐渐暗下来。

桑成风负手立在堂屋的窗户边,凤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外面漫天白雪纷纷扬扬。

神医走过来发现他站在那里,走过去还发现他站在那里,一直一动不动,快站了一下午。

他知道这个男人心中有事,垂目略一思忖,他便走过去站在男人的旁边。

“许是哭累了,蔚卿睡了。”神医轻声开口。

桑成风回过神,侧首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风儿,你是不是有什么想要问我的?”

桑成风微微一怔,再次转眸朝他看过来,沉默地凝了他一会儿,又转回头去继续看着窗外。

“师傅,你说如果一个人失去了相信任何人的能力,是不是也是一种病?”

桑成风幽幽开口,其声恍惚,神医愣了楞,不意他问的是这个。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就得了那种病。”

“你指的是三一

吗?”神医看向桑成风,“这不怪你,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这是人之常情。而且,三一跟你相处时日短,又是一个浑身装着故事、完全不知底细的女人,你怀疑她也正常…….”

“我也怀疑蔚卿。”桑成风忽然侧首,将神医的话打断。

神医眸光一敛:“你的意思是,怀疑蔚卿的眼泪有假?”

桑成风没有吭声。

神 医皱眉,忽然想起什么:“说到这里,我也觉得奇怪。瞳颜若是单独浇水,肯定会死,原则上活不过翌日清晨,可若是眼泪里面掺水,则是不会死,却也绝对不会开 花。所以,若三一浇了水,瞳颜早死了,而若蔚卿在眼泪里掺了水,瞳颜又不会开出花来。可现在它明明开花了,除非……”

“除非什么?”桑成风转身凝着他。

“瞳 颜是一种有灵气的草药,原本就是可遇不可求,而想让它开花,更是需要很多条件。譬如,播种前,种子必须放在鲜血里浸泡三日,发芽后,每隔三日要滴泪于它的 根部,不能浇水,而且最重要的是,鲜血的主人跟眼泪的主人不能是同一个人,且眼泪的主人必须对鲜血的主人有情。所以瞳颜开出来的花,又叫‘动情花’。这也 是当初,为何我让你取血给我的原因,因为你跟蔚卿这所有的条件都可以满足。”

桑成风有些意外,当初,他的这个师傅是播好种交给他的,他只知道不能浇水,且三日滴眼泪,其余的倒不知道还有那么深的意思。

“我当时并未将这些告诉你与蔚卿,是因为我也想看看蔚卿对你的心意,经过那么多事,她是不是真的已经悔过?若真心悔改,也不枉你曾经为她痴心一片,现在看来……”

神医的话没有说完,桑成风眸光微敛。

他现在不关心这个,他关心的是,既然蔚卿用了掺了水的泪,为何花还是开了?

桑成风刚准备开口问,猛地想起什么,脸色微微一变:“师傅的意思是……”

见桑成风一副已然想到的表情,神医点了点头:“是,我的意思是,除非还有一个人用自己的泪水浇过,而恰好这个人又对你有情。”

桑成风浑身一震,眼前蓦地掠过某个女人通红而晶莹的双眼。

昨日她趴在窗边,他当时以为她要拔掉瞳颜,一掌风将她击飞,她重重摔在雪地上,抬眸看向他时,那通红而晶莹的双眼。

所以,在这之前,她在哭,眼泪流到瞳颜上?

☆、江山如画怎及你笑靥如花【016】

要不是桑成风眼尖,要不是这条山路人迹罕至,桑成风想,三一或许就死了。

因为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就被大雪埋在山路上,要不是有一团黑发露在外面,跟白雪黑白分明非常显眼,要不是他眼疾手快拉住了缰绳,他的马蹄就真的踩上去了。

雪掩身姿,他将她刨出,她的身子僵硬冰冷,那一刻,他也以为她死了刀。

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将他包围,他探了探她的胸口,又抚向她耳后的脉搏。

凝神静探了好一会儿,才感受到那一抹虚弱地跳动恍。

还好!

还活着!

当务之急是要让她的身子尽快回暖,然,现在在半山腰,上下不得,他没有太多时间耽搁,不对,是她没有太多时间可以浪费。

他是医者,她的情况如何,他清楚得很,昨日那一记掌风已经让她受了内创,然后,夜里她梦游又睡在冰冷的冰面上,任谁都会承受不住。

她发热他知道,虽然她极力掩饰,只字未提,甚至偷偷练马,避免跟他同乘一骑,还拢着双手,避免与他直接接触。

从未看过这么傻的女人!

他其实给她喂过药了,就在他将她从马后面换到身前来坐的时候,那时,她的体温烫得惊人,人也在沉沉昏睡。

服过药后的她似乎稍稍有些好转,可又怎经得起如此被大雪深埋?

见路边的山坡上有个小山洞,他便将她抱了进去。

洞不大,像是天然形成,积雪倒是没有,可是也没有可以用来取暖的东西,连根树枝树叶都没有,而外面的树枝被连日来的大雪所压,早已透湿,也不宜燃用。

将三一放下坐好,他先自袖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祛风寒的药丸放进她的嘴里,之后就坐于她身后,双掌摊开置于她的后背,开始度真气给她。

今日这件事,他是做得有些过了。

明明知道她病得不轻,外面又路况恶劣,他还是将她赶了。

可能他真的得病了,一种失去信任能力的病。

以前他还不觉得,这段时日以来,感觉尤其强烈。

特别是在面对这个女人的时候。

或许是从小生在帝王家,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身边接触的人不是王爷公孙,就是达官显贵,不是尊贵公主,就是千金小姐,第一次,他第一次看到一个人仅仅为了生存,为了温饱,如此拼尽全力。

她是懦弱的。

被一群太医当做动物一样轮番试验,她不敢反抗;被厨房里的那些人联合起来欺负,她默默承受;就连发热热得如此严重,他让她一起上山,她都不敢跟他说一句,我病了。

可她又是倔强的。

那日在公堂之上,不想让人看到她手臂的伤痕,还未开审,她就主动承认自己所有的罪责;明明没有吃饭,却告诉他自己狼吞虎咽,明明被厨房的那些人气得红了眼睛,却说自己非常习惯;明明病得不轻,却硬是不想让他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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