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秦朗断奶过程及其漫长,三岁前每次秦妈妈回家他都躺在妈妈怀里吃上两口,哪怕那对乳房早就干涸根本没有奶水,他也不甘心地咂上两口。或许这和饥饿无关,只是一种那时候他还说不出来的安全感。

再后来大了一点,知道爸妈有时候会在晚饭之前回家。那时候秦朗每天坐在他家大门口的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半截草梗瞎画,其实他是在等爸妈回家呢。路过他家门口的刘爷爷赶着羊群,语气恶劣地逗他:“秦秦,又等你妈呢?你妈她今天肯定不回来啦!”

秦秦撅着嘴撇过头不说话,心里其实害怕的很,就在这时候同村里秦妈妈教过的学生骑着自行车到他们家门口,对他说一声:“你妈今天不回来了,住在学校。”那学生说完话就走了,而秦朗气的丢下手里的半截草棍就往家跑。

那时候他没少因为这个恨刘爷爷,觉得都是因为他的乌鸦嘴才害的他好几天看不着爸妈。

秦秦因为四哥早晚要去远处上学离开他而背地里难过,也因为偶尔杨思凤和秦广闹冷战而担惊受怕。按理说这孩子从小就受到比同环境的同龄人更好的教育,有着不错的生活条件,为什么还是这么敏感。

或许就是天生的,不管怎么都缺爱。

孟志远看到秦朗要发飙的样子吓了一跳,一回头看到梁园心里又强作镇定下来。不管怎么说他这边都是两个人,不可能连一个秦朗都打不过。

不过他这么想梁园未必这么想。夏天里秦朗咬他那顿狠得他记得清楚着呢,脖子上可是疼了好几天,洗脸都小心翼翼地不能碰凉水。

秦朗的冲动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长大后也因此吃过不少亏。不过这天傍晚他还是把孟志远按在已经收割了玉米的庄稼地里,俩人滚在一起打架。梁园站在田埂上,既害怕自己跑了以后被孟志远瞧不起以后不和他玩了,又不敢上去拉架搞的自己一身伤,只能扯着嗓子喊:“别打了,你们都别打了!”

战事最后以秦朗把孟志远压在身下告终。俩人滚得都和土狗似的粘了一身烂柴火叶子,秦朗居高临下地瞪了孟志远一点,要是他再大一点就能说出:“以后别特么的在我面前装B”这样又拽又招黑的话。

可惜孩子还是太小了╮(╯▽╰)╭

秦朗刚起身一走,孟志远就哭着爬起来了。

这天晚上孟志远的妈妈带着孩子找上门来,向秦妈妈控诉秦朗的暴行。秦妈妈一边赔笑一边把秦朗拽过来踹了屁股几脚,小男孩儿撅着呢,当着外人面才不会哭,不过那双大眼睛狠狠地瞪着孟志远,眼里全是威胁。

好不容易把人打发走了,杨思凤转头就找扫帚疙瘩想要收拾秦朗。这猴孩子已经在学校里出了名!调皮捣蛋上树下河还爱打架!要不打他明天就能上房揭瓦了!

所以这天杨琨刚到家就听到秦朗那边传来的狼哭鬼嚎,书包都没来得及放就赶过去看热闹。秦朗被他亲妈教训了一通,看到四哥的时候还在冒着鼻涕泡泡抽噎。杨琨看着他大笑不止,看够了热闹之后把秦朗拉到一边。

秦朗一直抽抽搭搭的,杨琨也没说话,只是站在床边,把书包打开一倒。

半兜子的酸枣全都掉落出来,咕噜了半个床。秦朗一愣,都忘了哭了。

杨琨摸了摸秦朗后脑勺,说:“别哭了,都给你的。”

作者有话要说: 秦秦在外是狼崽子,在四哥面前就是小奶狗啦~所以说还是一物降一物啊~

谢谢各位亲的支持~打滚求留言打分~╭(╯3╰)╮

☆、第十一章



这天下午放学杨琨和同学直接去东山了。这时候山上酸枣熟了,枣子也就小母手指肚大,酸酸甜甜的,小孩子都爱吃这个。

没叫秦朗的原因是觉得小屁孩儿太小了,上次去大河的伤才缓过来,这会儿他不敢带着他上山,怕被风吹了又要感冒。

杨琨把一些课本丢在学校,腾出来书包里的地方,摘了半兜子酸枣。回来恰好听见秦朗的哭声,知道他一准是挨揍了,赶紧过来看热闹。

后来杨琨知道了秦朗为什么和孟志远打架,不过他倒是没做出带头欺负小孩子的事。秦朗别的不行,但是打架上未必受欺负,搞了这么两次大院里的孩子也没几个敢动他。

这小子下手太黑了!

杨琨不是怕事的人,但是他也不屑于和一群二愣子似的几句话说不合就上去干架。那时候杨琨就能“以理服人”,和人辩驳的时候冷不丁的说几句话能把人堵死,偏偏还拿这人没辙。

毒舌的体质由此可见。

转眼又进入冬天。

一年级有一门科目叫做自然,特别有意思。有一课讲的是在萝卜中种蒜。教自然的金老师前一天晚上布置下家庭作业,第二天每个人都要带一只红皮萝卜和一头大蒜。学惯了一二三四aoe的孩子们都觉得新鲜,第二天全班破天荒的全部完成任务。

秦朗特意挑了一只圆萝卜,这只萝卜大得很,上课的时候按照老师要求需要把萝卜从中间剁开,留下下半部分备用。秦朗手小,按不住,结果萝卜从桌子上咕噜咕噜地掉到了地上,摔出了裂痕,不能用了。

一节自然课很多孩子都没有做完,剩下的部分就当做家庭作业。金老师特意强调做的好的同学就把作品放在班级门口“展览”。秦朗瞟了瞟其他同学,大多数人都把萝卜削成了铅笔,只有一个男生按照老师的说法将萝卜挖好,一牙一牙的蒜码的整整齐齐,冒出来的绿色小尖儿别提多可爱。

小屁孩儿心里记下了,当天晚上抱着萝卜和大蒜屁颠屁颠的去找杨琨。

杨琨正咬着笔杆做数学应用题,一看秦朗的架势立刻皱眉。

“去去去,别烦我。做作业呢。”

秦朗不敢捣乱,干脆把萝卜大蒜放到一边,在四哥的书架上抽出一本画册坐在一边看看的津津有味。

画册看到最后的时候四哥终于写完了所有作业,小屁孩儿正抿着嘴偷着乐呢,看的头都不抬。伸手拍了他脑袋一下,眼睛瞟着地上的萝卜和大蒜问道:“干嘛啊这是?”

秦朗把书一撇,凑过去耍赖:“四哥,好四哥。”

“你就帮帮我么,你做的最好看啦。”

“我四哥最——厉害了么……”

这天晚上杨琨左手萝卜右手刀,给一只大圆萝卜掏出芯子,一个个蒜经心码好。杨琨还动了点心思,没有照着书上那样把萝卜的绿樱子砍掉,反而是在侧面挖出一个槽。造型更好看独特。

做完的时候杨琨习惯性地抹了一把脸,萝卜和大蒜的辛辣窜进鼻孔和眼睛,一个打喷嚏打的眼泪哗啦的。小屁孩儿死没良心的抱着肚子笑,又被四哥压在床上一顿揉搓,直到他求饶才松手。

第二天秦朗提着四哥穿了线的大萝卜,把萝卜往前面一摆,好看的造型又压人一头。受到老师点名表扬的秦朗扬着脖子,骄傲的和小公鸡似的。

燕山山脉刮过来的北风呼地把日历翻到来年春天。哥俩儿个子都见长,尤其是杨琨,已经长到他爸爸耳朵下面。明明才十三岁,但是戳在那里谁都不敢忽视,这孩子已经有了大人的模样。

一股春风一场细雨,学校花园里的干支梅次第开放。这种植物开花很早,干枯的树枝上看不见叶子,被一团团粉嫩的花瓣包裹,远远看去像是一团粉色的云霞。

秦广借来相机给秦秦拍照。儿子成长中的每一个过程父母都会留下宝贵的印记,上了一年级之后的秦朗更加乖巧懂事,镜头前刺啦一乐,一颗门牙没有了,原处留下一个黑洞。

秦朗把四哥拉出来,两人在一棵开得如火如荼的干支梅前合影。这算得上是俩人第一张合影。照片里杨琨站的笔直,左手搭在秦朗的肩膀上,秦朗扭着头靠在四哥怀里,小脑袋只够得着四哥的胸膛。

咔嚓一声,哥俩的笑脸被永远定格。

转眼已经是两千零二年。

打这年春天开始,杨琨的课业明显增重。倒不是学校里的作业增多,事实上乡村小学没有那么好条件,也不注重升学率。大部分孩子小学毕业之后都会上就近的初中继续念书。

但是杨琨显然不是那个大部分。

马淑春十分注重孩子的教育,也早在私下里和儿子谈过。小学毕业之后杨琨会被送到县城读书,那里有全县最好的师资和教育条件,而与杨琨同龄的孩子早在幼儿园开始就被父母送到课外班学习各种特长。

相比较之下,杨琨不占任何优势,所以他只能更努力。

杨琨在家里排行老四,他大伯家的大哥杨拓已经上大学。杨拓当年高考的时候一鸣惊人,从一个小山城考到了上海同济大学,是他们老杨家的骄傲。杨门无犬子,杨拓作为这一辈的领头人给下面的弟弟妹妹们立了一个好榜样。马淑春不止一次为杨琨描述过杨拓那个美好的大学,以及那座繁华的都市,虽然杨琨只有十几岁,但是心中已经装下了广阔的天地。

少年从小就心怀壮志,若不是外界条件的限制他能取得更傲人的成绩。

原本一天十个单词被他自己提高到二十个,一本初级语法书被他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遍,晚上不再带着秦朗一起在操场上吊儿郎当的瞎绕,而是经常抱着课本练习册和一群高中生挤在教室里上自习。

秦朗刚上一年级,学习对他来说只是课本上的生字词和百以内加减法,不过四哥去上自习他也跟着,做完了作业就扯一张大白纸照着漫画书临摹。宠物小精灵里的小智、小霞以及一票神奇宝贝都画了个遍。

都说男人认真工作的时候最迷人。画累的秦朗从书里抬起头,看到身边的四哥低头算数,象征着高年级的碳素笔哗哗地划过草稿纸,留下一串一串漂亮的数字。杨琨是薄薄的的双眼皮,平日里睁着眼睛时候就是内双,现在低下眼睑看书,一双狭长的眼睛很好看。再配上他的浓黑剑眉,抿成一条线一般的嘴唇,还有那刀削一般的鼻子,少年的轮廓从此刻在秦朗的脑子里。

杨琨对自己狠,但也不是死学。放假了他依旧带着秦朗四处溜达,去年冬天秦朗闹着他要去东山上下兔套子,被他打岔拒绝了。开春回暖了之后杨琨叫上秦朗,哥俩提着小编织笼子去山上挖野菜去了。

四月份月底开始,雨水逐渐增多,山上的植物都绿油油地充满生机。马莲菜这时候长得正好,这种植物是茎生,一长就是半面小山坡。当值四月份末,叶子肥硕而不老,热水焯过颜色变深,无论是和豆瓣酱凉拌还是炖菜都很好吃。马淑春把马莲菜剁成馅儿,加上炼油剩下的油梭子包成包子,哥俩儿比着吃每人能吃五个,撑得走不动路。

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转眼就是七月份。这次期末考试是全乡统考,杨琨拿了全乡五年级第一,其中数学考了一百。秦朗成绩也不错,班里首次抽取尖子生,秦朗像当初的杨琨一样被抽中,安排在另一个教室。成绩出来之后杨思凤还算满意,考了第三名,第一第二是两个女生。

这天哥俩儿都抱着奖状回家,一进学校大门就受到了一众老师们的热烈表扬。每年这个时候都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孟志远依旧垫底,梁园成绩稍微起色。而最大的孩子杨威参加完了六年级毕业考试,据说下半年就要去远处念书。

远处是哪里呢?那时候的秦朗认为县城就很远,要是有一天四哥离开这里去县城读书他会非常想念。

作者有话要说: 四哥什么都会,什么都能做的很好,四哥就是秦朗的偶像,是他的小太阳

艾玛太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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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二零二年夏天快要过去,杨琨上六年级,小屁孩儿也开始上二年级。

不能下河摸鱼的日子里杨琨照样能变着法子带着秦朗作妖。当初捞鱼的渔网被杨琨一改装,就成了扑蝴蝶的工具。

金秋十月,东山上和西边大河旁的杨树林都披上一层金色霞光。

杨琨带着秦朗上山,一级一级的梯田此刻都被收割了庄稼,高粱秆子被砍到铺在地上,上面落了一层金色和红色的梨树叶子,熟透了掉落在地上的梨子散发出甜腻的香气。秦朗刚刚上来,只看到满地的树叶,谁知脚步刚踩在高粱秸秆上,发出的一声脆响惊起了无数蝴蝶。

这些蝴蝶的羽翼呈现和树叶相近的颜色,好几只凑在一起共同吮吸一只梨子里香甜的汁液,秦朗刚才都没看出这是蝴蝶。当所有蝴蝶飞起的时候,那场面是震撼的,秦朗呆呆地看着,都忘了去扑。

童年的每一幅风景都印刻在秦朗的脑海中,那是关于美的启蒙。最天真无邪的日子里都是四哥陪在身边,每一个童年趣事必然有四哥参与。

二零零三年。

这一年的年关刚过,喜庆的劲头来不及过去,新闻里传来的消息就使得家家户户风声鹤唳。

其实早在去年的十一月份,非典已经出现。十二月,广州的红霉素脱销。然而直到零三年的三月,非典大面积爆发,生活在小县城的人们才认识到这是多么厉害的传染病——最初症状不过像是普通的感冒发烧,直到因为这“感冒”死了人才有人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学生们才开学没多久,又被放了假,甚至连放多久的假都没有告知。学校在遣散了学生之后封校,限制所有人的进出。各个村落也在进村的主要干道上设置卡点,大多数外出打工返乡的人只有到医院开设证明才准入内。没有人知道这场浩劫什么时候才会过去,所有人都在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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