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席兰薇浅蹙着眉头,一时无暇理会芈恬在旁边不断的好奇追问。直至被问得烦了,才提笔在纸上敷衍着解释了一句:“杜氏投靠了景妃。”

“……哎?”芈恬望着那一行字显得很讶异,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想不明白,只好接着追问席兰薇,“她拿什么投靠景妃?景妃用得着她?”

……哎?!

席兰薇似乎突然把那一环套上了。

眉梢带了释然的笑意,席兰薇吁出口气,笑吟吟地望向芈恬,转了话题:“谁说我在宫里过得不济?这不是刚晋了位份?”

芈恬看罢,视线从纸上移到她面上,啧了啧嘴,话说得酸溜溜的:“得了得了,才人娘子,妾方才失言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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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着,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已入九月,院中雏菊渐渐开了,凉意也更甚了几分。

九月十六日……

席兰薇和睦歇着,仍是忍不住去想那个日子,手再度探到枕下,摸到那柄磨得锋利的短刀上。那寒凉的触感很能让人心安,却还是止不了她的害怕。

若是可以,她真想寻个由头禀到宣室殿去,那天不去了。

手上又握了一握那刀……

现在觉得心安有什么用,这东西根本就是带不进殿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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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汤赐浴。

房中热气氤氲,萦绕着淡淡香气。席兰薇撩了热水泼在脸上,大有一种要赴刑场之感。

不同于头一次侍寝时面对那一众冷冰冰的宫人,这一次,宫人们都侍奉得周到极了。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地给她添着花瓣、加着热水,其中一个分明心虚的样子直让席兰薇觉得好笑。

——这就是上次那个一脚把盛花的篮子踢开、冷言冷语地催她快些的宫女。

上一次是没底气同她置气,这一回,席兰薇是全无心情。

霍祁还在永延殿。

自然,这个时辰早没有朝臣还在此议事了,他寻了本闲书来读,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

心里头明白,他越在这里不慌不忙,宣室殿那位就得多慌一会儿,拿准了主意偏要晾着她。

看她日后再使小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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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兰薇确实在榻上等得心慌。

但这“心慌”,却不是霍祁料想中的那种心慌。上一世的今日,发生了什么她很清楚,这一天宣室殿遭了刺客,恰好皇帝不在,侍寝的于选侍却被一剑刺死。

她们这一干外命妇听说的,是长阳城封了城、由禁军都尉府彻查,以及……死去的于氏被追封了正三品婕妤位,风光大葬。

她可不想这么坐到婕妤的位子上,也不想这么快就再入一次葬。之所以没有说出此事,是因为若是说了……就显得太蹊跷,不仅完全不可信,更可能在事出之后被疑为同党。

而之所以还是来了……

是因为此生已知许多内情的她,那么相信这次行刺是同那人有关的,她多想借此报了前世之仇。

数算着时辰,应该已过了一刻了。该此时响起的打更声没有传来。殿内殿外安静得异常,就好像……已经没有人候在附近,没有活着的人候在附近。

一声及轻微的摩擦声进入耳中,依稀能分辨出是在殿顶上。

席兰薇沉下一口气,翻身下榻,将多枝灯上的烛火依次吹熄。最后一盏熄灭之前,她清晰地看到窗外人影一晃。

褪下脚上木屐,席兰薇凭着记忆摸向案几。手在案上摸索着,终于触到一片湿润。

是那方端砚,里面还盛着墨。她执起砚台,走到殿门边,将墨汁尽数倒在地上,自己闪身躲到了门后。

心跳逾快,席兰薇屏着息凝视着殿门,视线能一直看到外殿。外殿半数的灯还亮着,映在被微风拂动的帘子上,肃杀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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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①芈恬:芈-mi音,三声——真不是阿箫故意挑生僻姓氏!这是那个温(hao)柔(wu)美(jie)丽(cao)的读者妹子芈兮的龙套角色

嗯……她对禁军都尉府指挥使有深深的执念……

这种执念基本可以追溯到……前朝大燕……贺兰子珩和苏妤那个年代……【远目江山】

提起“建恒二年九月十六日”就纷纷猜测杜氏小产的妹纸们……我知道你们不待见她了啦!

#明明有说她上辈子是腊月小产好吗口亨#

☆、14 过招

外殿倏尔一阵疾风窜过,弄得躲在内殿门后的席兰薇都觉得脸颊被刮得一痛,下意识地闭了眼。

再睁眼时,外殿的灯火也尽数熄灭,从外到内漆黑一片。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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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兰薇清楚地知道,刺客只有一个人而已。听说身手不凡,故而出入宫闱如入无人之境。甚至有人说,他本是能逃了的、也没想杀那于氏,发现皇帝不在殿中后便躲去了房梁上,想要伺机而逃。

后来是侍卫闯进来,于氏那不知轻重的当即喊了出来,他才一剑刺死了她,而后自己也没能逃走。

席兰薇却知道轻重。她也想过,效仿上一世的于氏行事,乖乖在榻上待着,然后暗示侍卫他在房梁上……

只不过瞧了瞧这殿中情势,实在不可能。她在榻上的一举一动,如若房梁上有人,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才不想这么死了,甚至不想这刺客这么死了。她要活捉他,挖出背后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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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轻而稳,行得又很快,转瞬间已从席兰薇身畔而过,留给她的只是一抹剑光。

是冲着床榻去了。

而后,她看到那道剑光在榻前停了,从持剑的高度来看……这人大约跟皇帝差不多高——自是比她高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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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始终停着,好像在判断什么,过了好一阵子。席兰薇猜想,大约是想一剑毙命,故而想通过气息判断榻上之人现在如何吧。

可惜榻上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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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因为榻上没人,刺客在黑暗中一时疑惑了,判断不出是何情况。默了一默,总不能空走一遭,就算不能一剑毙命,待得惊醒了之后,他在黑暗中补上一剑也不是难事。

于是提剑刺去,剑尖刚触及榻前幔帐,惊闻背后风声不对,猛地一躲,有硬物“铛”地一声砸在耳边床栏上,离得那么近,震得耳中一阵疼痒。

竟有埋伏?!

并不觉得自己这一趟安排走漏了风声,刺客冷静着环视一瞬,黑暗中再没有动静。

而后……寻到了极其微弱的一呼、一吸……

当真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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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兰薇知道那一下没砸中他。只差了那么一点,但是没有砸中。如是砸中了,这硬邦邦的一方端砚可以让他好好睡上一觉。

向侧边撤了几步,手摸到剑架上。君子多有佩剑,皇帝的宣室殿中亦有两禀宝剑珍藏着。

诚然,这是她不该动的东西……

伸手握住,静谧中觉得那人的气息一滞,下意识地觉得他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存在。手上微一用力,将那柄剑握了起来,剑身离架时轻轻一响。

这是不打算再这么和对方耗下去了。

将门之后,但到底是个女儿身,若论琴棋书画、规矩仪态,席兰薇比哪个长阳贵女也不差,但这剑术……也就学了那么一丁点皮毛而已。

这番较量,于她而言真是豁出去了。只想着若按着上一世,这刺客是个死、自己这侍寝的也是个死,搏一把输了不亏、赢了就算捡便宜。

论功夫定然比不过,但……她好歹对宣室殿比较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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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伏”的人先发了声响,就算挑明。那刺客心知侍卫片刻后就会到,无心恋战,只想赶紧了结了这埋伏便逃。沉气提剑,疾步奔去,两剑相撞间白光一闪,而后是她手里的剑先迅速撤了。刺客便也速一收手,忙要去迎下一剑……

却见眼前身形一动,眼前的人似乎逃也似的跑了,在黑暗中他短短地一晃神,这人便没了踪影。

……好生奇怪的打法。

刺客屏息凝神,心知对方大抵是仗着对此地熟悉想刺暗剑,半点不敢放松。

安寂良久,忽听身后一阵窸窣,心底暗惊,却是未及回神便觉小腿一痛。

“铛”——席兰薇已进去的剑被迅速挡开,她几乎能嗅到剑刃离开肉体时带出来的些许血腥气息。

俯身一避,躲开预料中那会立刻划向自己的一剑,几乎能感觉到剑身是贴着脊背划过的,隔着中衣,凉意阵阵。

“铛”。两剑又一触,这一次却是把席兰薇逼到了墙边,对方的剑死抵在她的剑上,她的剑则已触到自己颈间。

他疑惑着觉出,这人……剑法不行、力气也不大么……

不再多想,赶紧了结了就是。不是没和宫中禁卫过过招,对身形有个大致了解,反手一刺,心下笃信是正中心脏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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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兰薇被陡然贯穿肩头的剧痛激得冷汗直流。好像能分明地辨别出那剑刃划过哪一处皮肉、哪一块骨头,在黑暗中给她造成了怎样的伤势。

握着剑的手都疼得脱了力,不听使唤地垂了下来,剑刃磕在地上闷闷一响。

对方狠力拔了剑,又一阵剧痛。

一股温热涌出来,在肩头蔓延开来,然后一点点地低了温度,凉凉的一片。

对方似乎打算就此停手了,向后撤了脚。

决不能让他就这么走。算起来自己到殿中也有一会儿了,皇帝应该很快就会来。而在皇帝来之前,会有宫人先来候着,他们会发现这里出了事……

只要再拖上一会儿,很短的一会儿,她就能完成这件事。

卯足了劲,席兰薇颤抖着再次握了剑,拼力刺过去。

“铛”——这一次,感觉到对方挡得轻轻巧巧。她却好像再也没了力气,无力支撑地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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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的身体触到他的时候,他才发现刚才和自己过招的竟是个女人?!

……这女人起初还打算拿砚台砸死他?!

行走江湖,他从来不杀女人,除非这人会要他的命——眼前这位,是想要他的命来着,只是没那个本事。

双臂架着她,脚下向侧旁一点,将方才刚好踩到的一张席子拽了过来,扶着她坐下。感觉她无声一挣,他蹙了眉,反手在她肩头的伤口处一按,就觉得她整个人都脱了力,任由他扶着坐下,却还是一点声响都没有。

一时想走,又实在好奇,便问了一句:“你是什么人?”

没有回应。

安静下来想了一下,他的思绪比方才清晰了一些,索性坐了下来,又道:“不是皇帝让你在这儿堵我的,不然,不会始终只是你一个。”

早该有人冲进来帮她才对。

席兰薇虽然看不到他的面容,还是满心惊讶。他得是有怎样的功夫,才能在这个时候……有闲情逸致坐下来问这些?

而她居然也不害怕了。反正也再做不了什么,他肯自己这么坐着耗时间……她还省事了。

两个人就这么静默地坐着,如同他能感觉到席兰薇现在的虚弱一样,席兰薇也能感觉到他对她满满的好奇。

殿外可算响起了脚步声。人很多、十分嘈杂,呼喝着向这边而来,声势浩大。

“这帮废物。”黑暗中他轻笑涔涔,“这么久才发现宣室殿的人都没了么?够皇帝死上几回的了。”

明明是你做得太悄无声息……

席兰薇腹诽着,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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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刺客跃窗而逃后不久到了宣室殿,殿里灯火通明,之前被暗杀的宫人的尸体已尽数被抬走,但内殿的打斗痕迹仍是明显。

看了眼宫人正擦拭着的那柄宝剑,霍祁眉头紧蹙,站在榻边睇了睇正由医女包扎着肩头伤口的席兰薇,笑声中不见喜怒:“你还敢跟刺客过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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