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她睇着许氏,停了话却还是浅含笑意,目光在她面上划了又话,少顷,又道:“本宫就不知道了。”

“哦……”许氏的声音疲惫得有点沙哑,点了点头,眸中无甚情绪,静默了会儿,才抬眸望向她,轻有一笑,“你到底是不能杀我。”

“唔……今日就是为此而来的。”席兰薇轻一哂,望了望窗外,看不到那两个宫人的影子,“大约不全是他们偷懒,是你根本不让他们进来吧?怕他们动你女儿?”

“是……”许氏点一点头,哑声笑道,“妾身知道昭仪娘娘没有过孩子,但还请娘娘体谅妾身这份心……”

简直愚蠢。

到了这般田地,她还是不肯放下那点高傲,还是要在她面前有意炫耀一番——这委实比始终误认为她与霍祯旧情未断还要愚蠢一些,此时激怒了她,指不定就把女儿的性命也搭上,她却全不自知。

倒是因为把她这点愚蠢看得太明白,席兰薇连怒都怒不起来,只觉得实在可悲:“我若是你,我就不这么说。”她短促一笑,掂量着她方才那句话,缓缓而道,“你说对了,我是没有过孩子,所以……你又凭什么要求我能体谅你这份心了?”

从某种意义上说,她不能“体谅”这份心,还是拜她所赐呢……

上一世,她的孩子,就是死在许氏手里。

“明知自己做过的恶事不少,现在来装出一副善良的样子、还一味要求别人善良,凭什么?你当这是个话本么?恶人到了结局处忏悔一番便能得原谅?”她淡看着许氏,面色无比平静,如珠快语说得明白,“本宫才无所谓你多疼你女儿。你最好知道,陛下如是仁慈,不取你性命,你也是要在此关一辈子的,你女儿就只能随着你关一辈子。”

许氏一直带着点蔑意的双眼,忽然慌了。好像一直不愿多想的一件事被她倏尔间无情捅破,毫无遮掩地搁在她眼前,让她无力承受。

席兰薇自然知道这一点。

都是在贵戚间过了这么多年的人,论“懂规矩”,谁也不比谁差到哪里去。许氏定然早就清楚她说的这些,只是又定然不愿多想。

想通了,便只能央求着别人,让女儿远离自己。

“昭仪娘娘……”她面色发白,让本就未施粉黛的面容显得更加憔悴。无助间,下意识地回过头躺在榻上的孩子,她仍是睡着,对屋中之事半点反应都没有,更没有什么回应给母亲,她便只好又回过头来,望了席兰薇半晌,颤抖着问出一句,“你……你要如何?”

席兰薇仍淡瞧着她,笑而不言,眉目中透出些许不快。

“娘娘您……”似是察觉出她情绪间的变化,许氏怔了怔神,复又道,“昭仪娘娘,妾身求您……”

“嗯,聪明些了。”她缓一点头,毫不吝啬地夸赞了一句,俄而肯定道,“求我。”

目光下移,在地面上一点而起,复又挪回许氏面上。许氏愣了半晌,一时没有反应。

席兰薇的眉头一蹙,便欲起身离开。

一瞬间,在她起身之前,许氏蓦地跪了下去,喉中仍噎了片刻,话语终于挣扎出来:“昭仪娘娘……妾身求您……”

席兰薇看得出她的不甘。是了,从前颐指气使惯了的人,如何能心甘情愿地求人。

她尚还记得,自己前世小产后,许氏是如何在她面前耀武扬威的。

“昭仪娘娘,妾身求您……帮她……她还这么小……”许氏终于勉勉强强将话说完整了,席兰薇欣然一笑,搭着清和的手离了座,看也不看她地向外走去:“本宫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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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后手,霍祯必定还有后手……

席兰薇坐在步辇上,心中的寒意愈发凛冽。

他的反应太平静了,除却得知她重生一事时有些震惊,对于其他的事……没有该有的反应。

就连得知一环环都是她在害他时,他也没有显出什么愤怒。

他不是什么出世高人,做不到不愠不恼。且席兰薇格外知道他的脾性,他自命清高,受挫之时常会大怒。

今日的反应过于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颓丧,而像是……并不在意。

还有许氏。

许氏确实是求她了,且是极带惊恐地求她。她怕牵连女儿被拖累囚禁一世、更怕现下便被席兰薇伤了,自然只能服软,只能求她。

但……

席兰薇细细看过房中,一切收拾得干净妥当。

忽而遭了变故却能如此平心静气地继续过日子,这不是寻常人能做到的,许氏……也不是什么世外高人,这种平静于她而言,过头了。

不会是就此与世无争,而像是知道还有别的出路,只是在等而已。

不知到底是什么后手、怎样的后手,是打算再捅他们一刀,还是仅是为自己保命而已……

长吁口气,觉得烦躁,好在看到霍祯的错愕、许氏的乞求,勉勉强强也算个安慰,能让心情稍微舒畅些。

手支着额头,越想越觉得头疼,索性不想,告诉霍祁便是。反正……也是他做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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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弟有后手……”霍祁平躺榻上,头枕着手,啧了啧嘴,好像有点苦恼。

“嗯……臣妾是这么觉得的。”她一边说着,一边也上了榻,蹭到他身边静了静,看他始终平躺着想事,黛眉蹙了一蹙,手探过去够他搁在外侧的手。

“……”他瞧她一眼,遂会意,侧过身来揽住她,把她圈在怀里,自己再继续琢磨这事。

“怎么办啊……”她在他怀里闷闷道。安静片刻,听到他慵懒地道了句:“不知道啊……”

“……”她额头在他胸膛上一撞,以示不满,抬起头,明眸含怒。

“……咳。”霍祁轻一轻嗓子,手在她垂顺背后的秀发上抚着,郑重道,“朕知道了,你不必担心。”

“嗯。”满意地听到一句回应,她就安了心,头重新埋进他怀里,觉得周身一片温暖。

“也不知是什么后手。”他念叨了一句,和她白日里的担忧一般无二。

“兰薇。”他轻声一唤,她闻声刚一抬头,便有一吻落在眉心,“这些事……朕看似处理得再轻巧,也总是有险的。”

“臣妾知道。”她点一点头。

“若是出了什么岔子……”他屏息静了一会儿,良久,才又慢慢道,“朕着人送你……”

未说完的话被她的美目瞪了回去。她直了直身子,视线与他齐平着,一字一顿道:“陛下若是出了什么‘岔子’,着人送臣妾去殉葬就好。”

“……”他认真思了一思,过了一会儿,道了一个“哦”字;再缄默一会儿,又说,“那算了……还是不要出岔子了。”



☆、122 两难

十二日后,尚在狱中的霍祯忽然要求见皇帝和妍昭仪。

霍祁准了,又因手头仍有些要紧事务未处理完,便让席兰薇先去、自己随后到。

席兰薇到时,还是夕阳西斜的时候。站在牢门外,她有些说不出地不安,看看霍祯,声音也冷了下去:“何事?”

霍祯正自斟自饮着,闻声抬眼看过去,一笑,问她:“陛下呢?”

“陛下尚有些事,让我先来。”她答得平静,换来他的又一声笑:“皇兄对你还真是放心,该让宫嫔守着的规矩对你都松些。”

就不怕她独自见人,会生什么事。

不安之意在席兰薇心中涌得愈烈,听言,她逼出一声哑笑,带着些许轻蔑掩饰这份不安:“那是陛下没有必要担心,我与你会有什么。”颔了颔首,她冷言冷语地添上一句,“本宫是他的昭仪,殿下。”

换言之,她身为宠妃,岂会和他一个阶下囚有什么“事”?皇帝自然没必要多这个心。

“很好。”霍祯再笑一声,笑意逐渐淡去,隔着牢门睇一睇她,他道,“我想你那天说得是对的。”

席兰薇一怔:“……什么?”

“那些神乎其神的事,我不至该不该信,但有一点,我想你说的全然无错。”他话语一停,睇着她,轻轻缓缓地道,“我得不到的东西,便要毁去,你说得一点都没错。”

她胸中一窒,压着气看一看他,竭力平静:“你若把那些事告诉陛下……”

“当然不会。”他笑音短促,在她说出威胁之语之前,就解了她这份担心。笑看着她,他的目光好像在看只正关在笼子里任人宰割的白兔,那笑意直让她恶心,“用你料到的办法毁了你,多没意思?”语中稍停,他风轻云淡地道,“我要让你知道,不只是我对妻妾有利用——在哪个男人眼里,妻妾也比不得江山。”

“你想如何……”她狠然切齿,定了定神,又道,“我知道你有后手,你想如何!”

“别急嘛,美人儿。”他话语轻佻,悻笑一声,又说,“一起等着陛下来。不然……你若肯先进来陪本王喝一杯,兴许本王就先告诉你了。”

她自然不会犯这个傻。虽是不安、虽是好奇,但也清楚此时便是先一步问出了事情,多半凭她之力也不能扭转,还不如安心等着霍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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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近他们的刹那,霍祁便觉出了气氛的不对。

席兰薇站在牢外,虽是背对着他,他还是能通过她笔直且轻颤的脊背觉出那阵寒意。蹙眉朝里看了一眼,他复又提步行去,暂未理会霍祯如何,手上一揽席兰薇,轻问道:“怎么了?”

霍祯闻言,一声轻笑。

她忽而很像避开,没有原因,就是一阵可怕的直觉让她很想逃走。强定神思,她偏过身,肃穆一福:“陛下安。”顿了一顿,又道,“臣妾没事。”

霍祁轻一点头,看向牢中,笑意清淡:“二弟别来无恙。”

清澈琼浆从壶中倾出,酒香醇厚。霍祯兀自又饮尽一杯,轻笑道:“皇兄不进来一坐?”

霍祁看了眼袁叙,袁叙会意,从狱卒手中接了钥匙,打开牢锁。

他走进去,席兰薇也随进去,一众宫人则识趣地候在外面。

一并落座,霍祁目光划过霍祯手中的酒盅,淡笑一声:“二弟好兴致。”

“皇兄谬赞。”霍祯随意一笑,视线提到席兰薇面上,“本也只是混日子罢了。前阵子皇兄的昭仪来此,倒是让臣弟发觉,还有些趣事可以做。”

霍祁神色一凌,转瞬又恢复若常:“何事?”

“原是想和皇兄作个交换。”霍祯衔笑沉吟道,“哦……现在也是个交换,只不过,加个条件罢了。”

霍祁睇着他,微微有些不耐:“有话直说。”

“黄金万两,放我们走。”他先说了自己想要的,未见霍祁直接反驳,满意地一点头,“我告诉皇兄何处在闹疫病。”

……疫病?

席兰薇与霍祁俱是一愣,霍祁眉宇一皱:“什么疫病?”

“这事有点巧。”霍祯笑着,满是无所谓的样子,“两军交战时,越辽刚好有些地方闹了疫病,数起来……有两城,外加四五个村子。彼时战事正紧,臣弟也没心思跟皇兄禀一声,就叫人先封了城。”

席兰薇不寒而栗。

“现在算来……有快一个月了吧。”他神色从容,带着些许思量,似是在认真数算日子。静了一静,满意地欣赏着二人泛白的面容,又道,“皇兄刚弭平叛乱,目下越辽还一片混乱呢……若是臣弟不说是何处出事,皇兄自己派人去查,大概颇要费些时间。”

越辽一地数十城池……

霍祁冷气倒抽,看着霍祯的笑意,狠然切齿,根本抑制不住身上的颤抖:“混蛋……”

霍祯仍旧笑得轻松,席兰薇只觉得浑身都被浸在了冰窖里,冷得无边无际:“那是几万条人命……”

“十几万条。”霍祯淡扫她一眼,口气平淡地纠正了她的估算。

听得霍祁又一抽冷气,当即道:“朕答应你。”

笑音清朗,霍祯舒适地靠向椅背,不语。

“朕答应你,黄金万两,送你和许氏、还有你们的女儿离开。只要不回大夏,朕再不为难你们。”他说得郑重无比,字字掷地有声。手拍在案边的宣纸上,沉然道,“告诉朕,是哪儿。”

“我怎么知道你会如约送我们离开……”霍祯笑吟吟道,“又或者……我怎么知道我们能不能平安离开大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你以为陛下和你一样无耻么!”席兰薇脱口而出,脑中乱成了一片,只觉得每和他多费一句话,城里都要多死几个人。

霍祯噙着笑一睇她,又将目光收回,没多理会。

“朕差人把你们送出大夏……”霍祁道。轻喟一声,气力有些不足,“朕知道你还有自己的人马,让他们去等你,确定无恙后,告诉朕是哪里。”

十分诚恳的言辞,绝无使诈的意思。席兰薇更是清楚,他若当着霍祯的面做了承诺,本就不会再背后捅刀子。看向霍祯,二人一并等着他点头。

“听上去不错。”他长缓口气,悠然而笑,“但皇兄记得么……臣弟方才说了,要再加个条件。”

席兰薇想着之前他同她说的话,不禁窒息。

“赐死她。”他说得从容而清晰,目光在二人间一荡,又向霍祁道,“赐死她,我告诉你是哪些地方出了事。”

案桌砸地骤然一响。身上的冷意敌不过眼前突然的变故带来的心惊,席兰薇一声惊呼,却全然来不及伸手阻拦,待得定下神时,霍祁已将霍祯按在了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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