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末代帝王

池羽睁开眼,头顶是一道开裂的横梁。

梁上积灰,蛛网从角落牵到窗棂。一床薄被结了霜,冷风从纸糊的窗缝往骨头里钻。

他躺了三秒,等大脑从传送的混沌中彻底清醒过来。

原主的记忆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池羽。从五品谏议大夫。寒门独苗,靠一篇策论被先帝钦点入仕。在地方上弹劾过三任知府,得罪了半个官场,被踢回京城坐冷板凳。

囊中无银,连这间官舍都是吏部随便划拉的边角料。

池羽坐起来,环顾四周。墙皮脱落,桌上一盏豆灯没油了,案头摞着几本卷了毛边的折子。

“又是地狱开局。”

他刚说完,眼前弹出一块半透明面板。

【当前好感值:50%】

池羽盯着那个数字。

一秒。两秒。三秒。

“不是。”

“开局就五十?初始好感度又增加了!”

系统没回应。面板安安静静挂在那里,一个标点都懒得多给。

池羽嗤笑一声:“行,你省电,我打工。”

他掀开薄被下床,在冷得没人气的官舍里翻出一件洗到发白的青色官袍,就着铜盆里结了薄冰的水抹了把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孔。眉眼秀致,唇色淡红像没吃饱饭——确实没吃饱,原主的记忆里上一顿还是昨天中午的半块冷饼。

“这身板,风大一点就能吹走。”池羽系上腰带,摸到袖中那方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枝孤竹。

是原主母亲的遗物。

他收好手帕,推门出去。

天还没亮透。青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成一团墨色。三三两两的官员从各条甬道汇入御道,低声说着话。

池羽混在末流官员的队伍里,竖起耳朵。

“……昨日又杖毙了两个,龙椅上那位的脾气越来越难摸了。”

“嘘。太师说了,北境的折子今日必须递上去,主和的调子定了,谁敢唱反调就是找死。”

“谏议大夫那个愣头青也调回来了?啧,怕是太师留着当靶子。”

池羽垂着眼走路,脑子里快速拼图。

帝王陆凌,即位三年,年方十九。先帝暴毙,太师魏鸿章以辅政之名把持兵部吏部,党羽遍布朝野。北境蛮族屯兵边关,叩关三次,朝中主战派被清洗殆尽,主和派占了七成朝堂。

保皇派几近覆灭。

池羽——是最后几颗没被拔掉的钉子。

“所以这一世的剧本是,孤臣救暴君?”池羽在心里叹了口气,“还带权谋副本的。”

含元殿。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压得极低。

池羽站在末列,位置靠近殿门。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龙椅上坐着一个修长的影子。

——直到陆凌开口。

“军饷的折子,谁递的?”

声音不大。淡得像在问今天早膳吃什么。

但整座大殿瞬间死寂。

一名中年官员从列中出来,跪伏在地,额头磕上金砖。

“回禀陛下,户部侍郎赵恒,奉旨清查——”

一本折子砸在他脸上。

陆凌手撑在龙椅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晨光从殿顶的藻井漏下来,照清了他的面容。

池羽瞳孔缩了一下。

少年天子,面如冠玉。五官与上一世的陆凌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商场的锋利,多了几分帝王的阴鸷。

眉骨高,眼窝深,瞳色浅淡,像结了冰的湖面。

“三十七万两。”陆凌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北境将士的冬衣款,你吞了三十七万两去修你城南的宅子。”

赵恒浑身一抖:“陛下明鉴,臣——”

“贪了多少,从你身上割多少。”

陆凌抬手。

“拖出去。杖八十。”

两名金甲禁卫上前,如拖死狗一般将赵恒架了出去。惨叫声从殿外传来,起初还尖锐,渐渐就变成闷哼,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殿内跪伏一片。

池羽用这段时间快速扫了一圈百官。

满殿文武,跪得姿态各异,没有一双眼睛里有真正的敬意。

恐惧有,算计有,不屑有,幸灾乐祸也有。

唯独没有忠心。

池羽心中有了数。这一世的陆凌,不是不想当明君。是被架空得太彻底,只剩下暴力这一种工具。

孤家寡人。

和上辈子那个抱着他尸体吞枪的男人如出一辙。

散朝。

百官鱼贯而出,步伐比来时快了一倍。

池羽混在人流中往外走,脚刚迈过门槛。

“新任谏议大夫。”

声音从殿上落下来,不重,却让周围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了。

“留步。”

池羽停下。

身旁的官员像避瘟神一样迅速与他拉开距离,几道同情或看热闹的目光扫过他,然后一个个溜得飞快。

殿门在身后合上。

偌大的含元殿只剩两个人。

池羽转身,撩起官袍下摆,跪下行礼。

“臣谏议大夫池羽,叩见陛下。”

头顶传来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龙靴停在他面前三尺。

池羽垂着眼,只看到那双靴子上绣着的暗金龙纹。

沉默。

殿内安静得能听到房梁上积雪簌簌滑落的声音。

然后陆凌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审视与挑剔。

“朕听闻你在地方上弹劾过三任知府。”

停顿。

“胆子不小。”

池羽跪得端端正正:“臣职责所在。”

又是沉默。

池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头顶,重量不轻不重。

像是在看一个臣子,又像在辨认什么。

这种目光持续了三秒。

然后陆凌偏头,像是突然不耐烦了。

“退下。”

池羽起身,后退三步,转身走向殿门。

他推开沉重的殿门,迈步跨出门槛的瞬间。

面板弹出更新——

【好感值:51%】

池羽的步子停了半拍。

方才陆凌的注视不像帝王审视臣子。那种迟疑的、下意识想要靠近又强行收回的目光——

和上一世最后一秒,陆凌俯下身,吻去他嘴角血迹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池羽收回视线,抬脚走进冷风里。

大事不妙。

池羽快步回到官舍,推门进去。

然后愣住了。

桌上多了一碗姜汤。

热气腾腾,还在冒着白雾,像是刚搁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碗底压着一枚令牌。暗金色,巴掌大,正面铸着一只展翅的玄鹰,背面刻着一个“敕”字。

令牌下面还有一张纸条,折了两折。

池羽展开。

纸上只有四个字。笔锋凌厉,力道极重,几乎要把纸背划穿。

“注意身体。”

池羽捏着纸条,拇指慢慢摩过那四个划痕般的字迹。

官舍外没有任何脚印。

他转头看向窗外。巍峨的宫墙在暮色中沉默不语,含元殿的飞檐翘角在最高处挑开天际线。

那个年轻的帝王,此刻正坐在那座空荡荡的大殿里。

陷入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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