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我可不算大夫。”子由忙道,“我乃大王车右。”说罢,他笑笑,“屈荡。”

“屈荡?”阡陌眼睛一亮,过了会,道,“屈氏?莫敖?”

子由有些不好意思,却颇有几分自豪,“莫敖是我叔父。”

阡陌了然。

屈氏,也出自王族,先祖是楚武王的儿子,封到屈地,后代就以屈为氏。在楚国设立令尹之前,莫敖是楚国的军政统帅,这个位置,便是由屈氏长期担任。而后来的屈原,也是出自这一族,说不定,就是这位子由的什么人。

阡陌看着他,又生出些许时空错位的奇妙感。

“你那什么大包袱,甚好。”子由跟她寒暄起来,十分实诚地说,“就是难拆。”

阡陌也笑。她那登山包有许多带扣和拉链,还加了一把小密码锁。那时,子由和楚王一路觊觎着开启方法,但阡陌硬是不在他们面前打开,不让他们知道。

“将来,我试试给你做一个。”阡陌说。

子由眼睛一亮:“真的?我……”话没说完,他突然打住,看着阡陌的背后,神色一敛,忙站起身,“大王!”

阡陌也回头,却见果真是楚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这里,面带微笑,身旁却跟着方才看到的那头小象。

“你方才不是老盯着它,赐你了。”他大方地说,眼睛却盯着阡陌的脸,好像在审视她的神色。

阡陌讶然。

她看着那头小象,它个头只有她的肩膀高,还没有长牙,脖子上套了绳索,乖乖地跟在从人身边。

“赐我?”她望着楚王。

“寡人何时有过戏言?”他笑了笑,将绳索拿过来,交到阡陌手里。

阡陌接过来,走到小象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的皮肤触感很特别,阡陌又摸了两下,看到它的两扇耳朵动了动,忍不住微笑起来。

楚王看着她,亦不禁心情愉悦,看天色不早,大声吩咐备宴。

筵席篝火的四周摆开,肉香飘荡,从郢运来的美酒一罐一罐地抬过来,贵族们啖肉饮酒,畅谈笑语,嚷嚷热闹。

楚王让阡陌坐在自己的身旁,面前的案上,各色肉食流水一般呈上,目阡陌看着,只觉目不暇接。楚王亲自将大块的肉切作薄块,技术很好,均匀而整齐。

“兕肉,吃过么?”他将一份切好的肉放到阡陌面前,“蘸上那鱼酱,味道最好。”

阡陌坐在这个位置有些尴尬,许多人在看她。她还发现不远处,越姬的身影出现了一会,朝这边看了看,未几,消失不见。

但楚王不让她离开,阡陌也的确饿了,招架不住楚王的推荐,只好用筷子夹起一片肉,按照他的指点,蘸了酱,放入口中。

肉很有嚼劲,和着酱的味道,果然口感香浓。

楚王看她眼睛发光,笑了笑,随即又让从人把更多的肉呈上来。

但是实在太多,又油腻,阡陌吃了几种之后,已经吃不下。

“大王,我饱了。”她忙道。

“嗯?”楚王有些不满,看看自己刚切好的一盘肉,挑出几块来,“将这些吃完。”

阡陌无奈,只得硬着头皮塞下去。

楚王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吃完,终于满意。未几,却盯着她手里的筷子,“你无论食肉食菜,都用箸,又是你家中习俗?”

阡陌点头。

楚王扬扬眉,却忽而兴起,也拿起一双筷子来,像她一样去夹肉。

不料,肉片又大又滑,掉在了地上。

阡陌忍俊不禁,忙收拾起来。

“浪费。”楚王撇撇嘴,重新换上铜匕取肉。

上首的举动,在众人眼里一清二楚,许多人交换着眼色,小声议论。

“那是大王的新宠?”有人问,“那个司衣陌?”

“这可稀奇,大王从前行猎,从不带宠姬。”

“我可听说司衣陌不是宠姬,我听高阳宫的宫正说,大王从未召她侍寝。”

“莫说笑,哪国的司衣是陪在国君身边共宴的!”

“共宴又如何,大王本是惜才之人。尔等不知道么,这位司衣陌,不仅会治瘴疫,算数还了得,大王让她去司会府帮忙呢!”

好些人第一次听说此事,诧异不已。

“她一个女子,竟能去司会府?”

“莫不是骗人?”

“骗尔等作甚!”那人急了,忽然看到一直大快朵颐不搭理众人的苏从,道,“苏大夫,司衣陌不是也去了你那三钱府?你倒是说说,她是不是宠姬?”

“是不是宠姬又如何?”苏从擦擦嘴,不以为然,“她一人干了至少四人的活,若是宠姬,我盼着大王多收几个。”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

伍举听得这话,淡淡笑了笑。

众人又各自议论起来,苏从看了伍举一眼,只见他望着上首,目光沉静。

“望什么?肉也不吃。”苏从意味深长。

伍举看他一眼,低头吃肉。

“你啊……”苏从叹口气,“大王当初不是说,你看中了何人,便与他提么?你与申公那边婚事也未议定,司衣陌如今也未入后宫,你趁早向大王提了,说不定他便给你了。”

伍举一哂,摇摇头。

“你不明白。”他望着那边,苦笑,“若她是后宫中的其他姬妾,大王或许会给。”

“呃?”苏从讶然。

伍举却不多解释,拿起酒杯来,与他喝酒。

阡陌心里惦记着那只小象,看着许多人来与楚王敬酒,没有她什么事,与楚王说一声,退下了筵席。

楚王派了专人照看,从原野里采摘来象爱吃的嫩枝和野果,可小象只吃了一点点,就没有再碰。

“它还太小,”那士卒说,“幼象与人不一样,要哺乳三四年才断乳。”

阡陌明白过来:“母象何在?”

“死了,或者逃了。”

看她皱起眉,士卒安慰,“大王的苑囿中亦有象群,将幼象带去,自有母象会抚养。”

阡陌默然,看着小象,只得再拿起一只芭蕉,递到它面前,摸摸它的头。

正说着话,身后忽而传来行礼的声音,阡陌回头,愣了愣,越姬竟来到了这里。

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阡陌忙也跟着行礼。

“我要与司衣陌说话,尔等都退下。”越姬声音柔软,笑盈盈道。

众人都有些犹豫。

越姬的目光清凌凌瞥去,士卒们只得行一礼,各自退下。

原地再无他人,阡陌看着越姬,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这是大王送你的?”她看一眼小象,问道。

“正是。”阡陌答道。

越姬勾唇淡笑:“从前大王也这么对我,我说看上了何物,第二日便会送到我宫中。”

阡陌听出了这话的意思,道,“姬误会了,大王赐我,并非是为……”

“大王为何而赐,不必你来告知我。”越姬忽而打断道,神色高傲,盯着她,“他们说,你自舒而来,曾为工妾?”

阡陌语塞,只得答道,“正是。”

“舒人。”她缓缓道,“何人送你来的,是舒鸠还是舒考?”

阡陌讶然,道,“无人送我来,我不慎踏入舒地,正欲战事,为楚人所俘。”

越姬轻蔑一笑,“你以为别人信,我便会信么?这般巧,在铜山便遇见了大王?诸国畏楚,这般行事也并非第一回,后宫中的美人,皆为此而来。”

阡陌哭笑不得。

自己处心积虑,又是入司衣又是入司会,唯独不肯入后宫,原来在别人眼里,都是勾引的手段。

“你甚是聪明,知晓大王不喜那些一味听话贤淑之人,勾得他离不得你。”越姬继续说,“你也莫得意,真以为大王看不出来么,他如今待你好,不过是……”

“不过是如何?”一个冷冷的声音忽而传来,二人皆是一惊。

望去,却见楚王站在不远处,面色沉沉。

越姬脸色煞白,忙伏跪在地。

楚王走过来,看着她,未几,又看向阡陌。

阡陌忙低头。

“来人。”楚王声音似寒冰一般,“将越姬带下。”说罢,却抓起阡陌的手,大步地冲冲而去。

☆、第39章

越姬望着楚王的背影,脸色苍白如纸。

“大王!大王!”她忽而奋力挣开旁人,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抱住楚王的后腰,“妾错了!乞大王勿弃我!勿弃我……”

她声音带着哭腔,教人听着不稳。

楚王停住,回头看她,双眸却依旧冰冷。

“越姬,”他说,“可还记得你初入宫之时,寡人说过的话?”

越姬僵住,抬起头,泪水迷蒙的眼睛里透着惶恐。

楚王却没有再说下去,拉开她的手,带着阡陌径自而去,未几,消失在帐篷和火光的那头。

越姬软倒在地上,捂着脸痛哭不已。

小臣符在旁边看着,心里叹了口气。

说来,平日在后宫之中,越姬算是有计较的。她不像郑姬那样对谁都客气,知道谁要好好笼络,谁讨不讨好都行;也不像郑姬那样对楚王一味柔顺服帖,时不时任性一下,却能拿捏尺寸,倒也过得顺畅。

楚王即位,至今还未满三年,这些越姬入宫也不过一年有余,在去年之前,是从未尝过冷清的滋味。而楚王罢宴停猎,后宫诸姬一并受冷落,越姬的怨怼倒也不是那么明显。但是阡陌的出现,犹如水潭里落入石子,平衡打破,再也不复平静。

越姬对别的姬妾一向不假辞色,姿态高傲,如今再这般,却招人嗤笑。

“越姬为姬,我等亦是姬,可无人是夫人,日后这宫中行礼,不若以年纪相论。”有人这么意味深长说道。

越姬在后宫中年纪不算大,这般来论,她要给许多人行礼。越姬恼羞成怒,那些姬妾们却不像从前那样畏惧,嘻嘻哈哈,不拿她当一回事。

此事,小臣符是从后宫里服侍的寺人口中听说的。未想到,她终是沉不住气,乱了方寸。

从前,越姬对楚王身旁服侍的人打点一向大方,与小臣符的关系也不错,上回楚王路过后宫,也是得了小臣符的通报,越姬才能见他一面。但小臣符再有心,如今也无可奈何,一个失了宠的姬妾,便如无根之萍,想留也留不住。

楚王没有交代如何处理,小臣符不敢妄为,看着越姬,叹口气。

“越姬。”他说,“大王也并非无情之人,只是你日后莫再任性,好自为之。”说罢,他交代从人将越姬送回郢,看她仍怔怔瘫坐,不再多说,自顾而去。

阡陌一路被楚王拽得手疼,旁人惊诧的望来,她脸上涨热。

“大王……大王!”她连叫了好几声,楚王才慢下步子,转头看她。

那面容仍带着怒气,却似乎又不全然是怒气。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复杂。

“你莫听她胡说!”好一会,他才憋出这句话,不知是饮酒太多还是走得太急,火光中,面色透着红。

阡陌很是无奈。

她对楚王和越姬的私事是一点兴趣也没有,更不想掺合进去,偏偏这两人不这样想,她躲都躲不及。

“大王!”不远处,有贵族举着酒杯,醉醺醺地朝这边打招呼。

楚王没有理会,只看着阡陌,见她沉默,心中着急,正要再说,阡陌却看着他衣裳上的一片污渍,道,“大王行宴,还未更衣,我为大王更衣吧。”

楚王愣了愣,看着阡陌反拉住他的手,脚步不由跟上,随着她往王帐而去。

入了帐中,阡陌请寺人去盛水来,为楚王换一件外衣,又为他洗手拭面。

楚王坐在榻上,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她,见她擦干了手,正要转身,一把抓住她的袖子,“莫走。”

阡陌回头看他,心底叹口气,只得将巾帕放到盆里,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大王会罚越姬么?”她问。

楚王有些诧异,却很快反问,“你欲寡人罚她么?”

“那是大王的事。”阡陌平静地说,停了停,再问,“大王还喜欢越姬么?”

楚王目光定住。

“越姬曾深得大王恩宠,无论后来大王为何冷落后宫,总是曾有恩爱。”阡陌望着他,“她今日因一言触怒大王之前,亦是一心为了大王……”

“喜欢?”楚王忽而打断,看着她,“在你看来,寡人便是那喜怒无常之人,是么?寡人从前厚待于她,如今将她冷落,以失治罪,便是寡人薄情,是么?”

难道不是么……阡陌心里默默道。

“寡人从不曾错待任何人。”楚王说,“你或许不信,寡人从未罚过任何姬妾,就算有人曾想鸩杀寡人,寡人也不过是将她逐出了宫。”

阡陌不禁一怔,看着他,有些不相信。

“为何?”她狐疑地问,“大王会宠爱每一个人么?”

“寡人无这许多精力。”楚王道,“林阡陌,若你是寡人,除了这王位一无所有,甚至连命也护不住。她们亦是一样,你会去为难么?”

“既然大王不欲为难,又为何冷落后宫许久?”

楚王的嘴张了张,阡陌却望着他,似乎在等着他回答。

“寡人并未冷落,后宫吃用,从未缺短。”他注视着她,“所谓冷落,乃是无论人还是物,为寡人所有,必是寡人本心想要,而非他人强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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