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的气息仍旧炽热,拂得痒痒。

阡陌鼻子酸酸的,用力环着他的脖子,与他肌肤相贴。

心在敞开,如同花朵盛放,一览无遗。

她的手紧抓不放,若此刻亦不过梦,那么,就让它多停留一会,不要过去……

寺人们躲在殿门外,瞥着里头的光景,目瞪口呆。

“苍天乖乖……”一人红着脸,小声道,“大王前些日子还吼得要杀人似的,如今怎又如胶似漆。”

“这你就不晓了。”一个年长的寺人笑笑,“大王亦是年轻人,遇到喜爱之人,亦是忽风忽雨。”

“可从前郑姬越姬也受宠,可从未……”

话未说完,身后传来一声咳嗽。众人回头,却见是小臣符,连忙行礼,低头走开。

小臣符瞅着里面那二人,心中叫苦,却不敢耽搁,只得硬着头皮走到殿前,伏拜一礼,“大王,穆夫人闻知大王遇刺,赶来探望,已至殿外。”

一句话惊醒了缠绵的二人,楚王抬头,面色一整。

阡陌亦连忙松开他,脸上彤红。

望向殿门外,只见火光绰约,为仪仗举烛的寺人已经走进了宫门。阡陌见状,忙帮楚王整理衣服,拉好衣领,抚平皱褶。楚王看着她,亦抬手将她的衣服整理整理,又把她的散发挽到耳后,眼神温柔。

阡陌忙把他的手拉下,“穆夫人来了。”

楚王朝那边瞥一眼,待回过投来,却是一笑,“随我一起去。”

阡陌愕然,未及说话,已经被他反握住手,拉着迎向殿外。

穆夫人乘着步撵匆匆而来,待看到楚王,见他果真安然,心终于放下。

“拜见母亲。”楚王走到她的面前,行礼道。

穆夫人下撵,急忙将他扶起,将他上下打量,“听说有贼人行刺,大王可受了伤?”

“儿不曾受伤。”楚王莞尔道。

穆夫人又将他细看,确认无事,神色方才缓下,随即又皱起眉,“高阳宫卫士众多,刺客怎会入内?环列之尹何在?此事当以论罪!”

环列之尹闻言,忙伏跪在地,大声请罪。

“母亲不必责备。”楚王道,“王宫卫士皆在职守,刺客混在修葺宫室的仆隶之中,虽有疏漏,但当是另有隐情。”

“隐情?”穆夫人讶然。

楚王颔首,却不多说,“母亲勿忧,此事不日便会查清。”

穆夫人微微点头,看着他,叹口气,埋怨道,“出了这般大事,大王怎不派人来告知我,若非郑姬,我险些不知。”

郑姬?楚王听得这话,讶然,这时,才看到跟在步撵后的郑姬。

她双眸盈盈,脸上似乎还带着方才的惊吓,娇柔不胜。

“郑姬,”穆夫人吩咐道,“今夜大王受惊,你便留在高阳宫,侍奉大王。”

郑姬忙答应,可还未等她行礼,却听楚王道,“不必。”

他将一脸踌躇的阡陌从身后拉出来,道,“母亲,今夜阡陌会留在寡人身边。”

郑姬看到她,目光定住。

今夜留在身边……阡陌耳根发烫,楚王这话真是怎么听怎么不对……

穆夫人看着阡陌,诧异十分。

她皱起眉,“大王还将这工妾留在身边?”

“阡陌并非工妾。”楚王却道,将阡陌搂在臂弯中,缓缓道,“母亲,寡人即将娶妇,阡陌便是寡人即将迎娶之人。”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了阡陌的身上。

阡陌僵住。

唯一面色不改的,是一只手搂着她的楚王。

他说,他要娶她。

刚才那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炸音,在阡陌的脑子里轰隆隆地响。

穆夫人脸色剧变。

“胡闹!”她皱眉斥道,“她怎配做夫人!大王娶妇,关系社稷及王室万世福泽,为夫人者,非诸侯之女不可,她连士卿之女都不是!”

“母亲此言差矣。”楚王神色不改,“楚人自先祖以来,筚路蓝缕,开疆守国。寡人闻昔时为诸国不容,先祖诸妣无论出身,唯贤是立。如今阡陌虽非出身诸侯公室,却有不输男子之才,闲可辅国。寡人娶阡陌为妇,亦是循先祖之训。”

穆夫人看着楚王,几乎说不出话来。未几,那目光落在阡陌身上,阡陌觉得那眼神就像在看害虫老鼠之类的东西。

她的心乱撞,不知所措,但楚王的手臂牢牢圈着,让她退不得一步。

穆夫人道:“此女不知来历,既无父母又无宗族,何以问聘,何以行六礼?”

楚王道:“楚国就是阡陌的家,父母不至,亦有神灵在上。”说着,他看了看阡陌,目光明亮,“寡人将祭告于太一及先君之前,飨以牺牲,告以婚事。”

穆夫人的神色阴沉不定。

“大王心意已决?”过了会,她强按着怒气,问道。

“正是。”楚王放开阡陌,望着穆夫人,深深一礼,“望母亲成全。”

穆夫人冷笑:“大王乃一国之君,君命即天命,老妇岂有置喙之地。”说罢,她坐回撵上,道,“回宫!”

从人忙领命,拥着穆夫人,朝宫外走去。

楚王立在原地,没有挽留,也没有说话。烛燎的火光中,他眉宇间神色不定。

气氛尴尬,阡陌亦是怔怔。

这母子不欢而散,身为当事之人,她只觉局促。

未几,楚王转头来看她,弯弯唇角,神色变得平和。

“无事,回宫吧。”他侧头,吻吻阡陌的额边,说罢,拉起她的手,朝宫内走去。

寺人早已经将寝宫准备妥当,备好了洗漱用的香汤,被褥和寝衣也已经用香草薰过。阡陌走进来,就闻到了她当司衣时经常闻到的味道。所不同的是,她看到榻上的寝衣有两套,一套是楚王的,另一套则染着淡红的颜色,明显是女装。

阡陌的耳根一热。

小臣符走过来,小心地问,“大王,夜已深,用些膳么?”

楚王不答,却看向阡陌,“饿么?”

阡陌摇摇头。

楚王对小臣符说:“都退下。”

小臣符领命,对左右寺人招招手,行礼退出殿外。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阡陌瞥瞥楚王,只觉脸颊发烫,踌躇不动。

“怎么了?”楚王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抚抚她的脸。

阡陌看着他,片刻,轻声道,“我只是还不敢相信。”

楚王笑了笑,抱住她。

“寡人都已经说了,有何不信?”

“可穆夫人……”

“她是寡人的母亲,不是寡人。”楚王说着,将她的下巴抬起,“林阡陌,你会是寡人的夫人,将来陪伴寡人身边的,死后与寡人同穴的,与寡人名留史册的,都是你。”

心好似碰翻蜜罐,甜得发痛。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就是她这辈子听到的最美的情话。她喜欢的人,如今正拿出最大的诚意向她求爱。

鼻子忽而又开始发酸,阡陌望着他,眼睛发红。

“怎又哭?”楚王皱皱眉,伸手擦她的眼角。阡陌却将他的手握住,踮起脚,环住他的脖子,吻他的唇。

楚王愣了愣,登时欣喜。他回应着,忽然,把她抱起,大步走入内室,放到榻上。

“大王……”她才出声,亲吻如同暴风雨落下,堵在她的唇上,颊上和脖颈上,楚王扯开她的衣带,拉卡衣襟。夏日的衣服原本单薄,敞落开去,肌肤触到微凉的空气,起了一层微微的颤栗。

楚王像一头饥渴已久的野兽,沿着锁骨乡下,填补那衣服褪去后的空白。

阡陌的心跳飞快,双手抓住他的手臂,却被反握住,压在两侧。她轻喘着,望着头顶,只觉脑子像灌满了浆糊。可当楚王的手伸到她的腰下,阡陌重拾一丝清明,忙抓住他的手,“不可……”

楚王抬起诧异的眼睛。

阡陌看着他,满面通红:“大王,我来月事了……”

楚王愣住,看看她,片刻,又看向那里。

只见腰上,露出一段缠起的布条。遍染红光的脸上,他的神色又好气又好笑,双臂撑在两旁,低低地注视着她,“报复寡人,是么?”

阡陌听着这话,啼笑皆非,望着他,忽而目光闪闪。

“很难受么?”她轻声道。

楚王轻哼一声,正要下榻,却被阡陌拉住。

“大王,”她想了想,忍着脸上的烧烫,小声道,“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更衣?”

阡陌从高中开始谈恋爱,不算轰轰烈烈,但也算该经历的都经历过。

她是个讲理的人,对于恋人相处的事,亦是一向用十分科学的眼光来看待。正如那位大约还要过许多年才出生的先贤所说,食色,性也。

如果一样东西,它的产生是本能的需要,那么它就是跟吃饭睡觉一样正常的事,接受它、解决它也并没有什么可耻的。

现在,这个理念落在了楚王的这件事上。

楚王诧异地看着她过来,坐在他的腿上,吻上他的唇。

然后,她的手探入衣下。

他低哼着,肌肉绷紧,目光灼热而兴奋。他抓住她的身体,想把她压下,阡陌却捉住他的手,抵着他的额头,“放松些……”

话没说完,唇上忽而被咬了一下。

“甚是熟稔……嗯?”楚王低喘,语带不满。

阡陌却一笑,咫尺间,嫣然生魅。

“大王亦熟稔……”她轻声道,回应地咬上他的唇。

窗半开着,夜风自外面而来,豆大的火焰轻轻摇动,伴着急促而粗重的喘息,过后,悄然匿迹。

待得风平浪静,二人各自疲惫,阡陌躺在楚王的臂弯里,看着榻旁的灯火。

楚王的手指轻轻抚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撩人睡意。

“他是何人?”他忽而道。

阡陌讶然,抬眼,却见楚王看着她,目光幽深而不满。

“那个与你做方才那事的人,是谁?”

阡陌一哂。

“大王不认识,亦不会见到。”她说。

楚王注视着她,没有言语。阡陌与他同龄,这个年纪,寻常女子早已生儿育女。他没有期望过她不曾有过别人,但仍然懊恼。

懊恼他们相遇于此时,而不是更早一些……

唇上仍然有些微微的痛,他没料到阡陌发起狠来,也似小兽一般,不分轻重。他将舌尖舔了舔,却不禁弯起唇角。

他搂过阡陌,在她的头发上吻了吻。

“今夜,郑姬来过。”他说。

阡陌愣了愣。

楚王蹭蹭她的脸,“早些时候,母亲曾来探望,令郑姬留下,但她只为我掖了掖被角,刺客就来了。”

阡陌应一声,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何说起这个。

“阡陌。”楚王看着她的神色,“你不喜欢后宫,是么?”

阡陌看着他,诚实地说,“不喜欢。”

楚王正要说话,阡陌却不想再讨论下去。

“莫再说了,你明日还要蚤朝。”说罢,她让开些位子,把楚王的手臂拉下来。

她在楚王的唇上碰了碰:“晚安。”说罢,她睡回枕头上,闭上眼睛。

楚王看着她,只得起身,灭了灯,片刻,将手臂环在她的身上。

“阡陌,寡人有你就好。”过了会,她听到他轻声道。

阡陌握了握他的手,“嗯”一声,没有再多说。

他的身份与别人不一样,他为自己做的事,也已经是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所不能。楚王的后宫与诸国多少有牵连,并不能简单而论。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是足够。

成为他的夫人这件事,阡陌虽然感动,却不敢十分往心里去。如果他们真的可以生活在一起,大可以好好商量解决这个问题,而不是现在。

她闭着眼睛,过往如同烟云,光怪陆离。而未来就像一个花朵盛放的山谷,极尽甜美,诱惑着她前进,欲罢不能。但没有人可以告诉她,那美景的底下,是不是还掩藏着深坑……

第二天早上,阡陌是被痒醒的。她迷迷糊糊,觉得有什么在脸上蹭,就像……

“招财,走开……”阡陌嘟哝这,用手推,触感却似不对。

未几,她的手被抓住。

意识忽而清醒,她睁开眼,正对上楚王不高兴的脸。

“招财,走开。”他重复着这几个怪异的发音,“你在唤谁么?”

阡陌囧然,看着楚王狐疑的眼神,啼笑皆非。

“不曾唤谁,只是梦话……”她说。

“梦话?”楚王撇了撇嘴角,明显不相信,“梦到了何人?”

阡陌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面渴望的答案很明确。

她忍俊不禁,抬手缓缓抚过那又浓又直的眉毛,轻轻道,“你。”

楚王目光闪亮,脸上绽开笑容。他高兴地低下头,想压在她的唇上,阡陌忙转开脸,哭笑不得,“你还未漱口!”

楚王无法,却不肯放弃,最后,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啃咬。

那感觉刺刺痒痒,阡陌发笑,不住左右躲避。可楚王压着她,完全不给她溜走的机会。

“阡陌,阡陌……”他着迷地唤着她的名字,低沉魔魅,“你此后都要像今日这般,梦里也念着我,嗯?”

阡陌脸上发热,这楚王讨要甜头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又幼稚又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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