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但是江底的淤泥太松软,宝鼎陷得很深,加上水流太急,拖了几次,小船又换成大船,那宝鼎也不过移了丈余。

苏从很是着急,食不下咽。大夫庐戢梨听闻了此事,前来探望,见苏从一筹莫展,亦是同情。

“千斤之物,从前落了江底,都只得放弃。”他劝道,“你何苦执拗。”

苏从摇头:“你我家中亦有稚儿,若抛之祭水,如何忍心?”

庐戢梨叹气,想了想,道,“我闻先贤之智,皆记于典籍。伯予若无主意,何不问于先人?少臧子融,遍读典籍,伯予可请教于他。”

苏从听得这话,眼睛一亮。

他即刻回到王宫,去藏室找子融,却被告知他去了宗庙。

苏从只得又赶到宗庙。

“少臧?”宫正忙将他拦住,“少臧正为樊姬授课,大夫须等一等。”

苏从火急火燎,皱眉,“我为求鼎来寻少臧,事关重大,为大王授课亦不可等!”不由分说,径自入内。

子融正与阡陌谈论着典籍,对于阡陌提出的问题,他竟十分高兴。

“典籍说载之事,大多时日久远,后人据口传而述,混淆不清。”他说,“老叟为少臧这许多年,所为之事,便是搜罗先人散失之事,汇集成册,以遗后人。”

阡陌目光微动。当年选择专业的时候,她也曾经问过爷爷,他为什么会选择一个这样枯燥的工作?一辈子埋头于繁杂的材料之中钻研,领着不算多的工资和经费,这辈子成就再大,知道他的人也并不会太多。如果选择别的道路,或许得到的会比现在多得多。

爷爷却笑,说人总有些放不下的心愿,比如他,觉得这些先人留下的东西若无人去整理让后人知晓,这是莫大的损失,让别人做他不放心,于是就自己来了。

阡陌当时听了也觉得感动,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干这一行的耐心和觉悟,于是还是另选了专业。

二人正谈论,忽而见苏从闯来,十分诧异。

苏从也不避讳,简单地行了礼,向子融说明来意。

听闻了人祭的事,阡陌亦是惊诧。楚人崇尚鬼神,一直是出了名的。这个时代,人祭虽然已经不像原始蒙昧的时期那样普遍,但以人命祭神的事仍不罕见。这次祭水,一次要杀一百人,听起来就让人心惊肉跳。

“若不将宝鼎捞起,一百男女将殒命水中。祭仪就在明日,少臧若知晓打捞之法,还请赐教。”苏从诚恳地说。

子融亦知晓此事严重,捋着须,眉头深锁。

他想了好一会,歉然摇头,“老叟所阅典籍之中,并无此法。”

苏从登时露出失望之色。

正在这时,阡陌忽而小声道,“我倒是知晓一法,未知是否可行。”

二人皆诧异,苏从看着她,忙道,“愿闻其详。”

阡陌想了想,道,“我只知大概,此法乃出自一幢旧闻。河中水患,卷走了岸上的铜牛,官署要将铜牛捞起,亦遍寻打捞之法。一人献计,寻来两艘木船,往船上载满沙土,而后,驶到铜牛沉水之处,将二船相连。令人入水底将铜牛拴上,与大船绑在一处。此时,便令船上之人将沙土卸去,船身上浮,则将铜牛带起,再驶回岸边,便是无障碍。”

苏从听着,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看向子融。

子融却似乎十分受启发,目光明亮。他沉思了好一会,颔首笑道,“妙,此法甚妙!”

苏从见子融这般说,心上大石落下,即刻兴奋地对阡陌一礼,“多谢樊姬!”

阡陌发窘,忙道,“我亦不曾亲眼所见,未知是否可行。”

“此乃唯一之法,若可行,你便已救百人百家于水火,岂非大善!”苏从说罢,再礼,随即踌躇满志地离开。

阡陌没想到自己的主意立刻就会被采纳,立在门边,回想着他方才的言语,亦心潮澎湃。

“若此法可行,樊姬于楚人,又是一恩。”子融缓缓的声音传来。

阡陌回头,见他看着自己,赧然。

“此法并非我所想。”她说。

子融微笑,“为用即可,不必自谦。大王若知晓,老叟亦不必再费神在此多留了。”

阡陌了愣,想到楚王那时说的话,神色有些黯然,“他若知晓,未必欢喜。”

子融摇头。

“是么。”他望着那车马扬起的烟尘,目光深远,“可老叟以为,大王必是欢喜。”

明日就要祭水,生殉的百名男女,已经挑好。城中,士卒到各家去领人,哭喊声四起,令人闻之哀戚不忍。

而当午后,忽而有消息传来,说蚡冒鼎已经捞起!

这消息又似一声惊雷,让沉浸在悲伤和忧恐中的郢人又是惊诧又是振奋。

楚王也收到了消息,即刻从王宫出来,赶到江边。

只听拉纤的号子声此起彼伏。江上,两只大船以木架相连,并排而行,船上的士卒用力划桨,岸上的人则用纤绳将大船拖离水流。

围观的民人拥挤,密密麻麻,皆翘首望着,满脸期待。

苏从满头大汗,见楚王来到,忙上前行礼,喜道,“大王,宝鼎已起,未过多时即可到岸!”

楚王惊喜之余,有些不敢相信,高兴道,“卿今今日之功,可比大战!”

苏从却一笑,道,“大王,若非樊姬,苏从几乎无计可施。”

楚王听得这话,一愣。

人群喧嚣,寺人望着前方楚王那豁然开朗的眉宇,暗自离开,飞奔向王宫。

消息传入深宫之中,郑姬面色剧变,思索之下,立刻找到越姬。

“妹妹手中的人,借我一用。”她开门见山道。

越姬才要用膳,见她闯来开口就是这么一句,皱皱眉。

“人?”她神色平静,“何人?”

“妹妹不必瞒我。”郑姬道,“你父亲送了死士来郢都,听你差遣,借我一用。”

越姬瞪着她,面色不定,“你要做什么?”

“杀樊姬。”

“你疯了……”

“你还不明白么!”越姬话没说完,郑姬一把抓住她的手,目光凌厉,“大王为了她,什么都不顾!大王若娶他人,你我还有翻身之机!若她做了夫人,你我便空守至死!”

越姬睁大眼睛,望着她,面容苍白失色。

76、

阡陌大惊,本能地往角落闪开,堪堪躲开那矛尖。不料,车帷又被另一根长矛穿透,阡陌差点被刺中脖子,尖叫起来。

有人要杀她!是谁?!

外面吵吵嚷嚷,正在厮杀,阡陌无法思考更多,急忙寻找地方出去。正在这时,只听惨叫声响起,就在车壁之外。

一个声音大喝:“莫出来!”

那声音有几分耳熟,阡陌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声惨叫,好像有什么撞在了车壁上,马车震了一下。

外面的厮杀声停了下来,阡陌手里紧握着一把凭几权当武器,心砰砰跳着,惊疑不定。

突然,车帷被掀开,一人站在外面,身上带着血。

仓谡。

阡陌愣住,有些不敢相信。

“无事么?”他问,目光锐利地落在她身上。

阡陌忙摇头,挪过去,下了车。

“你怎会在此……你受伤了?”她有些语无伦次,看到他身上的血迹,心一紧。

“是刺客的血。”仓谡淡淡道,把剑在一具死尸的衣服上擦了擦,收回鞘中。马车四周,死伤者有十几人,随从中的士卒不多,刺客却有七八人。躺在地上都已经死去。

“陌!”有人在叫她,阡陌望去,却见这里原来正是逆旅门前。娄狐、昌和典见到阡陌,亦是惊愕不已,连忙跑出来。

阡陌让他们去取些止血之物和伤药来,给受伤的士卒医治,再看向仓谡,只见他蹲在一具刺客的尸体面前,仔细查看。

“本想留活口,可他自尽了。”他说。

阡陌惊魂未定,忙问,“他们是何人?”

“不知。”仓谡拿起一件刺客的兵器,检视一番,并无殊异。少顷,他抬头看向阡陌。她目光担忧,不知在想什么。

“怕么?”仓谡忽而问。

阡陌觉得他看人总是直直的,好像带着手术刀,把人心解剖个遍。她想否认,但还是点点头,“怎会不怕?”

“日后恐怕还有。”仓谡将那兵器放下,拍拍手上的灰。

阡陌知道这是实话。

这些人,很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想到那刺入车厢的长矛,不寒而栗。

可是,这些人为什么杀她?阡陌十分迅速地在心里浏览了一遍仇人的名单,并不觉得有谁还跟她有深仇大恨非要杀她不可的。她想到穆夫人,可楚王曾告诉她,穆夫人已经不再反对,而且她连守宫的卫士都被楚王换走了,阡陌觉得不大可能。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喧哗之声,阡陌望去,却见是一队车马疾驰而来,当前的车上,正是楚王。

心一动。

楚王神色焦急,未等车马停稳,就跳了下来。

“无事么?!”他一把拉住阡陌,紧张地将她打量。

“我无事。”阡陌忙道,看着他担心的样子,莫名的,心底的焦虑冲淡许多。变得踏实起来。

楚王确认她毫发无伤,神色终于缓下。未几,他看到仓谡,目光又是一变。

“此番幸亏仓谡赶到。”阡陌忙道,“是他救了我。”

楚王讶然,看着她,又看看仓谡。

仓谡看着他,面色无波,不行礼,也没有出声。

楚王亦无表示,未几,看向那位领队小臣,皱眉,“怎会如此?刺客何人?”

小臣忙道:“刺客来自何方尚不可知,小人从王宫中接了樊姬,行至此处,这些刺客就突然冲了出来。”

楚王面色沉沉,叫来小臣符,“将此事交与司败!堂堂王都,白日之下,竟有人敢向王妇行凶,岂不教人耻笑!令司败即刻追查,严惩不饶!”

小臣符应下,忙去传令。

吩咐完毕,楚王再看向阡陌。她也看着他,许是方才的惊扰,她的头发有些许纷乱,神色有些惴惴。

心好像被什么抓了一下。上次她在自己面前的时候,这张脸虽然满是委屈,却仍然倔强,好像什么也不怕。但是现在,楚王很清楚地感觉到她在害怕,脆弱和无助一览无遗,手掌里,她的手仍然冰冷。

心中叹一口气。

“回去吧。”楚王道,语气不觉地变得温和。

阡陌点点头。

楚王将她揽在臂间,亲自送她坐到王车上。

阡陌才坐好,却不由地回头。

仓谡仍站在那里,看着这边,神色平静。

楚王在她身旁坐下,忽而唤来环列之尹,“宫中的郎中可还有缺?”

环列之尹愣了一下,道,“还缺左郎中。”

楚王颔首,瞥了瞥仓谡,“便让那庸人充任。”

众人皆诧异,楚王却不多说,吩咐御士前行。

马车辚辚走起,阡陌看着仓谡错愕的脸被人潮挡住,仍有些回不过神来。

“侣,”她看向楚王,狐疑又高兴,“你……”

“他打斗不错。”楚王望着前方,表情淡淡,“守宫护卫正好。”

阡陌哂然。

守宫护卫,仓谡在庸国好歹也是个大夫啊。

“嫌低?”楚王瞅她。

“不低。”阡陌忙否认。

楚王鼻子里“哼”了一声,表情严肃,袖子底下,手却将她握得牢牢。

“以后不许教我学齐桓公。”他说。

阡陌愣了愣,这才想起几天前争执的时候,自己的确提过齐桓公,“为何?”

楚王一脸鄙夷:“他不长进,晚年昏聩,气死管仲,死相凄惨,最不可学的就是他。”

阡陌哭笑不得。

看着楚王认真的脸,她却没有笑出来。她记得,这个人的确是个少有的称霸之后仍然清醒的国君,齐桓公那样令人唏嘘的命运,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身上。

“侣,”她想了想,低低道,“你不会,你比他好。”

楚王看看她,眉梢微抬。虽神色依旧镇定,阡陌却在那眼角里看到了笑意。

他没有接话,衣袖下,他的手却握得更紧。

“陌,”少顷,他开口,“我们,再不吵了好么?”

他的声音很轻,却是清晰。心好像被清泉灌进,多日沉积的彷徨和苦楚,也像暖阳下的冰,点点消融。

等一下,他还没道歉……

阡陌瞅瞅他,他也瞅着她。

那脸色有些紧张,似乎生怕她不答应。

算了……

阡陌虽然知道不吵似乎不可能,但态度可贵。

她反握着他的手,指腹轻抚着那握剑而出的厚茧上,无奈地弯弯唇角,“好。”

阡陌遇刺的事,没多久就传到了王宫之中,人人皆知。

没多久,穆夫人亦知晓。

她诧异十分,“何人所为?”

寺人录道:“不知,听说已经交给了司败。”

穆夫人颔首,眉头却微微皱起。

郑姬坐在一旁,面色沉静。她将一盘切好的梨放在穆夫人面前,道,“夫人担心樊姬么?”

“担心她?”穆夫人轻嗤,“她有大王护着,心头肉一般,担心她做甚。”

说罢,她叹口气,自嘲,“只是那事才过不久,又出此事,大王少不得又要想,老妇可是还不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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