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叶英收起了那张照片,她把照片放进钱包里,我问她为什么不放阿霞的照片呢?

叶英淡淡道:“因为这张照片有她最喜欢的叶老师。”

那一晚,我想了很久,我想我得和袁渡联系,我得让他俩之间消除嫌隙。

袁渡却显得很固执,他始终认为阿霞的死和叶英有关,我问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却说:“是直觉。”

“去他妈的直觉!”一时没忍住,我对着袁渡骂。

他冷静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笑话,又或者是一个傻子。总之,那种眼光令我觉得受到了侵犯,我不喜欢。

我和他不欢而散。离开时,袁渡问我:“你真的不好奇阿霞死亡的原因吗?”

我注意到他没有用“自杀”这个字眼,这就说明在他心里,他并不认同阿霞死于自杀,这也是为什么他认为阿霞的死和叶英有关的原因。其实,他已经告诉我了他的想法,可作为叶英的朋友,我无法做出任何选择。

可这并不妨碍我生气,只是那怒气里掺杂了无奈,我像一杆天平称,无法左右平衡,更无法选择。这是一种前所未有地挫败感,我竟然开始想要逃避这些问题。

只因我觉得他们与我无关,真的是这样吗?

我不敢再多想下去,我的想法会受到改变,我开始觉得不好。

我在家里睡了两天,醒来整个人头晕眼花,还饿,要不是听见敲门声,我应该还能继续睡下去,死在睡梦中,再过一两天我可能就会上社会版的新闻头条,标题语为“xx小区物管发现业主多月未交费用上门声讨,竟发现某青年男子睡死家中”。

越想越觉得荒诞至极,敲门声愈发大声,似乎要把门给锤坏,我只好从床上下来,爬去客厅开门,我已经饿的没有力气走路,那敲门声连续不断,手机铃声也持续响着。

过了一会儿,敲门声停止了。

我扶着墙壁勉强地站起,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按住眼前的门把,费劲力气用身体压着门才把门给打开。

我还没看清敲门的人是谁,整个人就失去了支撑力,一个宽厚的胸膛接住了我,我闻到他身上极淡地香味,可能是香水或是沐浴露的味道,有点甜,又十分地清爽。

“你还好吗?”我听见他说。

我试图从他身上起来,可是绵软无力的身体并不允许我这么做,我只好尴尬地看着他,他仿佛懂得我的尴尬,将我捞起,单手搂着我的腰,体贴地给我关上了门,我就这样被他弄到沙发上去,我的腰被他的手臂勒痛,而他坐在一旁微微喘气,我知道一个成年男性的体重绝没有表面上看去那么轻松,我想我得减肥了,这太丢人,我甚至觉得特别尴尬。

为了掩饰这种尴尬,我问他:“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停止了喘气,起身离开,我以为他是要回去了,哪晓得他只是开门把遗忘在门外的袋子给拿进来。

我看着那袋子,他道:“你回去后我有想过,当时我是在气头上,你是她的朋友你也有你的难处,我也不应该那样对你。”

我没应,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些餐盒,我看着那些东西口水已经泛滥,我能想象到里面会是怎样的一幅美景,他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嘴角一直带着笑意。

我道:“注意点,我是你的医生。”暗暗威胁他。

他道:“可你好像小孩子啊,很可爱了。”

我实在是饿到不行,不然换做平时我一定会跟他吵两句嘴。袁渡也没有继续说下去,他环视客厅,皱着眉头捡起我扔在长椅上的衣物。我已经饿的不行了,扒着碗里的皮蛋瘦肉粥,急着咕噜下肚。

不知道他从哪里找出一个衣篓,里面装满了我一周以来的脏衣服,我叫他别动,他反倒凶我一句:“要不是我今天来找你,你就饿死在床上了!”

我感到莫名其妙又没办法说什么,只好低着头继续吃。

他进了我的房间从床底下找出几双沾满灰尘的袜子,在手上套了一个塑料袋拿着我的袜子直接扔进垃圾桶,我还来不及说放下,他一个眼神就飞了过来。

我嘟囔了两句:“这袜子还没破呢!”

他道:“难道你还指望我给你洗啊!”

我心想,也没要你给我洗啊,我这袜子明明还能穿呢。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这话我自然是不敢说出口的。

我端着碗,站在阳台边上看他晒衣服,他弯腰时露出寸许的肌肤,健硕的肌肉组织线条在他的身上得以完美展现,不难想象那件衣服底下的躯体会呈现出何等的力与美。

袁渡似乎也注意到我正看着他的身体,他没有任何的羞怯,而是自信地展现他的一切,反倒是我,看他看得越久就越想了解他的全貌。

好在我及时打住这个突发的想法,我注意到他挺起胸膛时身高要高于我,体格方面他本就比我壮一些,现在我连身高都不如他。

我好奇地问道:“你身高多少?”

他想了一会儿,挂好最后一件衣服,道:“190,你现在有185吗?”

我心有不甘地愤恨道:“没,我183。”

袁渡伸出手勾住我的肩膀强行把我揽进他的怀里,他的呼吸扑在我的额间,我问他干什么,他捏着我的耳垂道:“没事,还能长高。”

我问他,怎么长?

袁渡轻声道:“打断腿。”

我当他是在放屁。

天台底下的学生们放学,熙熙攘攘地人群,耳畔吵闹不停的叫声,都和眼前的天空形成一幅耀眼的画,如果我的手中握着一支画笔,一定会迫不及待地将这幅美景给画下来。

面前夺目的橘红色的一片天逐渐被红色的烈焰所吞噬,剩下满地的黑色残渣碎屑,成为了没有用的垃圾。

而我就身处在这片垃圾之中,我也是垃圾中的一部分。

“我是垃圾。”

突如其来地巨大阻力将我从思绪中扯出,我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原来是袁渡。

他怎么来了?

脸上是一记火辣辣地耳光,我反应迟钝了很久才知道自己被他打了,他满脸的惊慌与失措,我问道:“你打我一巴掌干嘛?”

他反倒是冲我凶了起来:“你没事跳什么楼!”

我诧异地看着自己的脚下,才发现原来已经有一只脚踏上了天台的栏杆,从他人视角上来看,我确实是像个要跳楼的。

我抱歉地说道:“刚刚在想事情,想的有点入迷了,没发现自己…”

袁渡轻声地道:“比起我,你更像是有病的那个。”

他说的那句话我没听清,我本来想问他怎么在这里,看了眼四周才发现我来了袁渡上课的地方。

好像是因为要吃饭,所以才来找袁渡的?

他盯着我看,我知道他刚才可能是被我吓到了,我又不太会安慰人,只能说对他说下不为例,绝不发生诸如此类的事情。

袁渡还问我是不是有梦游症之类的病,我懒得说下去,只能掏出自己的体检报告给他,他也没有问我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个。

我也不愿说这个。

晚上我们吃了韩餐,由于韩餐不符合我们口味,继而导致我们口咸严重,袁渡出了餐厅买了四瓶农夫山泉对嘴漱口,直到舌苔麻木。

他说:“韩国料理怎么没有韩剧拍的那么好吃?”

我道:“好咸!好甜!好甜!好甜!不辣!”

他给我看他刚拍下的炒年糕的照片,指着旁边的石锅拌饭道:“炒年糕还行,这个石锅拌饭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道:“甜甜甜,就是不怎么辣。”

他用肩膀撞了我一下,我说:“其实烤肉味道不错,但是咱们俩不够吃啊!”

袁渡切了一声,我道:“不然还是港记吧,我宁愿甜到要死也不要甜辣口!”

袁渡听到我的哭诉,笑的特别开心,我骂他傻逼,他也没有生气,只是冷不丁地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说自己是垃圾。

气氛瞬间降到零点,我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他也不强迫我。我们干坐着一会儿,袁渡就接到酒吧邀请。

我想着我可以走掉,他把手机放到我眼前,上面的来电显示是叶英。我想,可能他俩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发展为朋友关系,他俩之间的隔阂也应该不复存在。

我失去了开口的能力,被他架上了出租车,直奔安宁街1990号,转角的夜奔酒吧。

夜奔酒吧取名特别有意思,源自于一部电影的同名,老板我不认识,我也没怎么去过,叶英倒是最近去的勤,好像是因为阿霞的缘故。袁渡,据他自己所说,是因为叶英。

这可真是说不出来的奇怪。

我不是一个酒吧狂热爱好者,我也不喜欢酒吧里烟雾缠绕的氛围和吵闹刺耳的电子音乐,我不喜欢任何人群众多的地方,但这些都不足以能让我在一个强壮的成年男性手下逃脱的借口。

他几乎是把我扛进了夜奔酒吧,尽管我拉着门框不放手,他总是有办法教我懂得无力反击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

从某种意义程度上,我佩服他,发自内心的不掺杂任何虚假意味。

叶英就坐在吧台的最左边,这家酒吧来的人不多,音乐都是舒缓的,她一眼就看见了我,向我招手。

那一刻我还是想跑,我觉得特别压抑,我已然收到了来自人群、袁渡和叶英的压迫,我变得很紧张。

叶英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和她并坐,袁渡离开了自己的座位,我不知道他去了哪儿,我以此为借口,去找袁渡并乘机离开,叶英识破我的伎俩。

我颓败地坐在那儿,整个人失去了精神。

叶英叫了一杯玛格丽特,我想我是不是该点一杯长岛冰茶,她没准许我这么做。

我的面前是一杯她点的ice water。

我是不是得感谢她没给我点一杯fruit drink?

叶英喝了一口,她摸着杯口,我心里想着有点脏,调酒师是一个英俊的小伙,我管他要了一张纸,我把纸塞进她手心里,我说:“你要是手痒就搓纸,你摸着杯口再喝酒我觉得有点…”

我话没说全,其实我也不敢,我不想去得罪她,也不想挨她的打。

叶英没说话,她将酒杯推至我的面前,吧台前的日光灯管把她的玛格丽特照得通透,颜色清亮又好看。

叶英道:“你又发病了?”

我知道一定是袁渡和她说的,我点了点头。

叶英道:“你有想过换份职业吗?或者考个证什么的?”

我拿走她酒杯上的那片柠檬,把剩余的汁水挤进我的冰水里,叶英并不认同我的做法,而是直接抢走我手中的柠檬片丢进了我冰水中。

看!这就是她的思维方式!

给你,她所认为一切正确的选项。

我心痛地看着浮在水面的柠檬片道:“我会辞职。”

叶英道:“然后窝在家里几个月不出门,出来之后再继续做无证医生?”

我纠正她,道:“我会考证的。”

叶英道:“我认识你这么久,你每一次都这么说,你是一个身体力行毫无任何残障行为的正常男性,我实在是搞不懂你为什么不能找个正儿八经的工作?”

我无力地趴在桌子上道:“你要懂得,有些人天生就不喜欢工作。”

叶英有些生气地呛了我一句:“这也不是你做假证医生的理由!”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我只能和她道歉,每一次的道歉都成为我身上的负罪。

只是,这一次我是认真的!

为了让她相信,我一口干掉了她的玛格丽特,喝完我就想吐。

我是真的想吐,还得忍着不吐。

我对叶英说:“你等下帮我跟袁渡解释一下,他好像认为我想自杀,我来的时候拿了体检报告给他看,他还是不相信我,我怕他会给我找心理医生。”

叶英有些吃惊地看着我,我忍着反胃去了厕所。

接着我打了一辆车,刚准备上车,就见叶英和袁渡站在我身后。

好吧,我只能无奈地承认,我又再一次的被他俩识破了伎俩。

他们总是有办法教我知道无力反击这个成语的真正含义。

今夜特别难以入睡,我只好吃颗安眠药,等到我意识昏沉,我看见了阿霞。

她仍是少女的形态,俏皮的、活泼的又带点男孩儿气质,对着我笑。

我同她谈了一会儿,我问她的现状如何。

她说,轻快。

我问她是什么样的轻快。

她说是发自全身的一种畅快,没有负担、没有烦忧、没有一切,是空无一物的轻快。

她说,她现在是一只鸟,有时候会是一朵云。她还说,她可以是世间的一切,唯独不会是活着的自己。

“那就是虚无缥缈的。”我说道。

她并不认同我的说法。她说,她仍是存在的,她存在记忆中,是每个人的。她的父亲徐港,她喜欢的人叶英,她的好朋友袁渡,还包括现在的我。

我一点儿也不想被算在里面,阿霞认为我这是不合群,总是偏离友好之外,这种表象是故意的。

我不想同她继续这个话。我想问她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奇怪的是我问不出来。

这绝不是在揭人伤疤,而是我真的想问又无法去问,我问我的潜意识,阿霞是怎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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