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为什么要答应?”姜格问薛译扬,脸上的表情显然有些受伤。

他恨不得两个人每天从早到晚都黏在一起,现在要他整整半年不跟薛译扬见面,甚至联系都不行,他怎么可能做得到?

而且薛译扬这个没良心的居然就这么迅速地点头答应了?

薛译扬视线微微下移了一下,像是躲避了一下姜格的目光,才转头对姜爸爸说:“叔叔,您让我们商量一下。”

姜爸端着长辈专用的严肃表情点了一下头,薛译扬于是拉着姜格进了卧室。

刚关上门姜格就把他的手甩开了,心里有些赌气。

薛译扬复又拉着他坐下,姜格才开口说:“你不知道,这就是我爸惯用的招数,他知道来硬的我们肯定不会同意,才提这种根本做不到的要求。”

“你说的或许没错,”薛译扬说,他的声音很冷静,“但是叔叔提出的要求并不过分。”

“还不过分?”姜格气道,“x大我们学校每年考上的人用一只手都数得出来!而且那可是一百万,一年怎么可能……”

姜格说不下去了。

薛译扬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姜格敏感地从这个短暂的沉默里,察觉到了薛译扬的情绪。

“扬哥……”

薛译扬此时却突然笑了一下,是很浅的那种笑,就像每次姜格吃饭之前挤在厨房偷偷尝一口菜然后大叫好吃,他在旁边露出的微笑一样。

“我相信你,我希望你也能相信我。”薛译扬说。

姜格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有点委屈,伸手去抱薛译扬,“我相信你,只是我不相信我自己。”

“不要怕,”薛译扬安慰他说,“比起结果,更重要的可能是过程,只要我们把对彼此是认真的这一点展现给叔叔看,即便我们没有达到要求,他也会同意的。”

“可是……”姜格还是不能接受。

他不用直接开口说,薛译扬都能察觉到他其实是在害怕。

“更何况,”薛译扬笑着说,“养你这个小少爷,我不多挣点钱怎么行呢。”

“我不要你养,我自己会挣钱的。”姜格立刻说。

“那你就更要考一个好大学了,”薛译扬说,“只是半年而已,很快就会过去的。”

那天到最后,薛译扬还是没能成功说服姜格。

姜爸爸把姜格带回了自己住的酒店。

临走的时候薛译扬还有点担心,姜爸一看到他的神情反而笑了,“你怕我打他?这可是我儿子。”

薛译扬勉强笑了笑,其实他更担心的是姜爸就这样把姜格带回去一走了之,那他真是哭都没地方哭了。

姜格悄悄捏了一下薛译扬的手,意思是没事不要担心。

薛译扬点点头。

下楼之前,姜格回头看了一眼,薛译扬还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他之前从来没觉得这间小房子这么让人难以离开过。

姜爸这次是一个人来的b市,他把自己的车停在姜格集训的画室附近,父子俩一前一后走着过去取车。

十二月份的傍晚天已经黑了,南方的湿冷让寒意丝丝渗透到骨髓里,姜格出门已经穿得很多了,还是觉得冷。

他无意之中抬头看见他爸穿得更少,微弱的路灯光照射之下都能看到耳朵都冻得通红了。

他紧走几步追上去,伸手握住了他爸爸的手。姜爸爸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坐上车,姜爸给他扔过去一个盒子,姜格打开一看,才发现是一本他一直想要的绘本,作者是一个日本画家。

翻开扉页,上面还有用签字笔写的祝福语和画家的亲笔签名。

“爸……”

“你的生日礼物。”姜爸很简短地说。

下周末就是姜格的十八岁生日,但是他那时候要赶去北方一个施工地,那边出了点儿问题需要他亲自过去解决,没办法陪在姜格身边了。今天特意赶过来,也是为了给姜格送礼物。

他点了一根烟,想了想还是把车窗打开了一点,他知道姜格不喜欢闻烟味。

姜格低着头摩擦着绘本的边角,封面是硬质纸板的质地,触感凉凉的。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的事。”姜爸抽完一根烟,开口说。

这个“事”就是指姜格喜欢男人的事。

“嗯。”姜格闷头答应了一声。

妻子早逝,自己又常年累月在外面工作,他只能更多地在物质上补偿姜格。所有的小孩里姜格永远是拿着最新款玩具的那一个,上学放学都有专门的车接送,只要姜格想买什么,他从来没有皱过一下眉头。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不关心自己的孩子,当他偶然一次在儿子的房间里发现封面是两个裸体男人的杂志之后,他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睡着觉,花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件事。

“你知道?”姜爸有点意外地问。

“因为那本杂志吧,我是故意放在那儿的,”姜格说,“那个月你一次都没有回来过,我就知道你是看见了。”

姜爸顿了一下,气极反笑,“你可真是我儿子。”

“你儿子不会让自己吃亏的。”姜格低声说。

那天晚上父子俩难得睡在同一张床上,上一次这样大约还是姜格十二岁的时候。

姜格本来以为他爸会对他进行一夜思想教育,没想到他们居然真的一夜无话地睡到了早上。

他这天还有课,所以早上六点多就起床了,在路边随便买了点早饭,姜爸就开车送他去画室上课,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等在集训地门口。

姜格意外地开门下车,走近一看薛译扬就知道他肯定一夜都没睡好,眼睛里全是红血丝,“扬哥你怎么在这儿?”

薛译扬把手里的衣服和保温桶递给他,姜格爱干净,睡了酒店的床之后必然会想要换衣服。早上吃早餐之前喜欢先喝一点红豆粥,仓促赶过来肯定来不及买。

“拿着,快去上课吧。”薛译扬说。

姜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爹,一步三回头地进去了。

那天到后来也不知道薛译扬跟姜爸说了些什么,等到晚上姜格回来的时候,姜爸已经跟薛译扬在客厅里喝酒了,还一副相见恨晚的样子,拍着薛译扬的肩膀说:“……文化人好!好!以后不像我这样挣卖命钱!”

他是做工程的,生意几乎都是喝出来的,因此很早就有脂肪肝和高血压,更严重的是胃,年初的时候还大出血过一次。

姜格不知道薛译扬给他爸施了什么魔法,能让他爸那么快就接受他。

然而他爸提出的要求是不能打半点折扣的,第二天,姜格还是被勒令搬回了集训地宿舍,并且姜爸还让老师严加看管、没收了他的手机,甚至连他想要过完生日再搬的请求都没答应。

他这辈子都会记得自己的十八岁生日是在画室度过的,那天画的模特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脸上的皱纹很深。

他觉得自己跟薛译扬就是那种烂俗言情剧里面的苦命鸳鸯,原来世上还真有这种明明彼此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事,还有比这更让人痛苦的吗?

他们仍然在咖啡馆里坐着。

这样面对面,前尘往事更是挡都挡不住地涌进脑海里。姜格甚至奇怪自己记忆力怎么能好成这样,都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他居然能事无巨细地全都想起来。

只是姜格反问完一句“叫你扬哥吗”之后,桌上就陷入了沉默。

他能感觉到薛译扬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所以他只能找些别的事来转移自己的视线。

咖啡馆一旁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好巧不巧正在放前段时间大热的刑侦类电视剧《听风》。

“那本书,”过了一会儿,姜格开口问,“卖了不少钱吧。”

“刚好一百万。”薛译扬说。

姜格用抽纸擦小盘子上烟灰的动作顿了一下,“这样啊。”

他搬去宿舍住之后,不联系薛译扬是不可能的。

但他也只能偶尔用其他人的手机或者公用电话打给薛译扬,不能保证每次都打通,薛译扬也不会说太长时间,免得影响到他休息。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姜格打电话的时候总觉得他很忙,又或者薛译扬会直接说一句“晚上打给你”之后匆匆挂掉。

姜格担心他有事,有一天一直在公用电话旁边等,一直等到晚上要熄灯都没等来他的回电。

姜格只好反复打给他,最后接电话的却是一个女人。

“喂?”

他只听一个字就察觉到了这是裴莹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点紧张,“扬……扬哥呢,怎么是你接的电话。”

听筒里传来刷刷的水声,裴莹忽然“哎呀”了一声,飞快地说:“我们一起出来谈新书出版的事,他喝多了,我先不说了。”

只留姜格听着电话线路里传来的忙音发呆。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起上次裴莹对他说的那些话,虽然薛译扬说那只是裴莹惯用的谈判路数,那一刻,他却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是正确的。

裴莹绝对还喜欢薛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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