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章

姜格一路没回头跑进居民楼里,城中村的老式房子楼下没有锁,他冲上五楼咣咣敲门。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睡衣的年轻女孩子探出头来接了外卖,看这外卖小哥满头大汗,还不停喘粗气,眼睛都有些红,“谢……谢谢啊,其实不用这么着急的……”

“没事。”姜格哑着嗓子说。

他下楼梯走了两步,从楼梯拐角窗户看向马路边上,薛译扬和那个女的已经没有在那里了,他的摩托旁边停着的应该是薛译扬的车。他在楼梯上站着看了一会儿,那辆车也开走了。

他这才抹了一把脸,用不知道是如释重负还是不甘不愿的心情慢慢走下了楼,走到摩托边上,正好口袋里的手机响,接了一听,小吃店老板的破喉咙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江北街的那个怎么还没送过去?人家说你在原地一动不动十几分钟,你把人家东西吃啦?!”

姜格一脸冷漠地挂掉电话,正准备发动车子,这时才发现自己的手背上红了一大片,关节处还有些闷闷的疼。他这个打人的都这样,可见被打的那个人有多不好受了。

但是愧疚的心情只在他心里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呸,全特么都是薛译扬自找的。

送完一轮外卖回到店里,暴雨已经下了有一阵了。

姜格把雨衣脱下来抖了抖挂在门外,走进店里。过了饭点店里已经没有几个顾客了,老板把两碗盖浇饭从窗口端出来,“小何送单子去了,把这个拿到五号桌,顺便把碗筷都收了。”

小何是店里另外一个外卖员——说起来是外卖员,其实整个店里连带老板总共就三名员工,一个是小何,他是老板的侄子,来定川市找工作没找到,只好来叔叔店里当外卖员兼服务员兼收银员兼洗碗工。

另一个就是姜格,他刚来一个星期,就连老板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愿意到这个又累又脏的小破店打工,准确地说,老板其实连他的名字都还没记清楚,每天叫个“小姜”就成了,至于是小姜还是小江甚至是小蒋都没关系,能干活就行。

姜格还没吃东西,胃饿得有点难受。收拾完外面的餐桌他进后厨转了一圈,摸了两口饼干吃了。

拿着几个外卖出门,外面吃盖浇饭的两个女生准备走了,对他说:“我们微信支付了啊!”

说着扬手把手机上面的付款界面挥了一下,没听见里面老板的手机传出来的收款声音,姜格扫了一眼她们。

这两个女生看起来十几二十岁,其中一个对他说完话之后不知道为什么跟同伴对视而笑,两个人正准备离开,姜格冲上去就拦下了。

“不好意思,刚才没看清,能让我看看付款记录吗?”

她们脚步一顿,刚才说话的那个女生有点慌了,“等、等一下……”

“当然。”姜格心里明了,面上却是挑眉一笑。

“哎呀我刚才没有点付款我都不知道……”

“没有没有,其实我付了我们两个的……”

姜格看着那两个女生面红耳赤地走远,微微叹了口气,骑车去送外卖了。

她们看样子不是惯犯,估计就是趁机想要贪点儿小便宜,要是姜格不拦,老板粗心大意估计也不会发现,但是他向来是个容不得沙子的人,管你是路边要饭的还是千金大小姐,在姜格这儿都是一样。

忙到订单全部送完,店里也没有客人之后他们才顺利地吃上了晚饭。小何坐在姜格对面端着一碗面吃着,一边吃一边指点江山。

“我觉得吧,”小何滋溜了一口,“现在做P2P是最好的,虽然都说有一定风险,但是只要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分开投资,不就行了?要是现在给我二十万,半年以后,我就能让它变成两百万,你看我干什么?我这话有根据的,这个商机,现在只有一小部分人注意到了,我们普通老百姓也不能一直当韭菜……”

姜格没仔细听他在说什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说:“我出去一下,你先关门,我很快回来。”

没人吃饭了老板就早早回去了,只剩他们俩要负责打扫卫生和关店门,小何不满地嘟囔道:“你又去那儿啊!也真是闲得慌……”

姜格从后厨打包了一些早上卖早饭剩下的包子馒头什么的,足足拿了有将近二十个,袋子里都装不太下了,才拿了个中号塑料袋套了两层,最后从自己口袋里数了钱放进老板的零钱抽屉里,从小吃店的后门走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让空气变得比前几天凉爽很多,姜格只穿着一件短袖还觉得胳膊有些凉,有一种即将入秋的错觉。

小吃店的后门对着一个自建房居住区,沿着右边巷子走到尽头,这里一排平房则看上去比外面那些还要磕碜,甚至让人怀疑现在这年头是否还有人住在里面。

巷口有个小杂货摊位,前后就只有这里亮着一盏白炽灯。几个中年妇女正凑在一起在灯下打毛衣聊天,也不知道现在这个天气打什么毛衣,不过她们似乎也没有专心于手上的活儿,用警惕的眼神看着这个从黑暗中走过来的年轻人。

姜格倒是表现得很从容,她们一见到是这个眼熟的人,就放松了警惕,又三三两两用方言聊起天来,似乎是南部的口音,词汇弯弯绕绕的,偶尔还夹杂着几个促音。

姜格熟门熟路地过去敲了敲一扇绿漆木门,里面一个还带着脆响的女孩子声音问:“谁呀?”

“我。”

门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姜格哥哥!”

姜格笑了笑,举起袋子晃了晃,“夜宵又来啦。”

等门一敞开,才能在屋里昏黄的灯光下面看清楚,这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小房子里大大小小睡了七八个孩子,最小的看上去才五六岁,缩在角落里。刚才给他开门的是最大的一个,看上去有十二三岁了,名字叫做小花。

小花接过姜格手上的袋子,立刻拿过去分给几个饥肠辘辘的孩子。大家也对这个经常晚上会过来送吃的的哥哥很熟悉了,但是大多数都十分沉默寡言,脸上表情也不多。拿了包子就闷头吃,连一句谢谢都不懂得说。小花是他们中间最大的,也是最会说普通话的,拿了一个白馒头慢慢吃着。

姜格问:“这两天怎么样了?”

“没似,”小花小声说,她的普通话平翘舌还分不太清楚,但也够用了,“大家都似分头干活儿,我在市中心附近,听老肖说等下个星期就换地方。”

“换地方?这里会换吗?”姜格有点着急。

“不会,”小花赶紧解释,“住的地方轻易不会换的,他似觉得刚来定川还没怎么摸清情况,干活的地方选得不好,容易被盯上。”

姜格放心了,“那我走了,有事就去前面找我。”

小花点点头,她生得面黄肌瘦,手脚都有些过分的细,脸上就像蒙着一层灰似的,带着一种病态的黑。

走出小巷,那几个中年妇女还在那里坐着聊天,姜格心想她们也不嫌蚊子咬。

慢慢走回去,四周都很安静,白天遇见薛译扬的事情又蓦然上了姜格心头。

那个人还是一副西装革履衣冠禽兽的做派,几年过去了,仿佛变得比他记忆里还要夺目一些。薛译扬当时一叫,他脑子里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管先跑了再说……看薛译扬肯定是事业成功,还有美人在侧,绝对也不需要他这个……

走到小吃店屋檐下,正巧一滴水啪嗒落在他额头上,陡然一凉。

姜格回神摸了摸眉心,抬头看向天空,一轮朦胧的月亮挂在天上,明黄的光被一层轻云遮盖住了,就再也照不到大地上,无端给人窒息的感觉。

“呐,这个给你,”孟意把冰袋递给薛译扬,“还在疼呢?”

薛译扬把目光从那胧月上收回来,拿过冰袋敷在自己还肿着的左边眉骨上,“有点,谢谢。”

“我让你报警你也不去,找他追责你也不答应,自己疼也就忍着吧,”孟意不理解,“那个人到底是谁啊?”

“一个……”薛译扬斟酌了一下用词,“故人。”

察觉出来他不愿意多说,孟意也没有追问的意思。

除了像今天这样非要见家长的日子,他们几乎没什么交流。今天就是孟意家里惯例的每个月一家人家庭聚餐的日子,所以即使薛译扬脸上挂了彩,也非得过来吃这顿饭不可。

他们站在二楼小阳台上,里面客厅热闹交谈的声音听得很清楚,孟意咬了咬嘴唇,又开口说:“刚才……我爸爸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孟意爸爸老干部出身,从小对她和她哥哥都非常严格。虽然说对薛译扬的履历挑不出毛病来,但是还是对孟意没有找一个体制内的男朋友有些不满,而且也不太看得上薛译扬三十岁了还半年写书半年旅游的做派,表面对薛译扬维护着礼貌,时不时要给他挑毛病。

额头上的伤薛译扬找了个借口说是路见不平抓小偷受的,孟意爸爸登时更加觉得他毛毛躁躁不安定了,硬是要介绍关系把他拉到市文化局工作。

“没什么,”看孟意觉得过意不去,薛译扬又笑说,“这不是我业务范围内么。”

孟意性子不算软,但是在她爸面前就有些唯唯诺诺没主见,当了快三十年的乖乖女,这辈子唯一一件骗她爸的事情就是自己的性向。

薛译扬也看得出来她一直处在不安感当中,害怕他们只是假装情侣的事情什么时候就会东窗事发。

“你今天心情不太好……”孟意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是不是因为中午碰见的那个外卖员啊?”

薛译扬揉着眉骨的动作一顿,随即笑得有些自嘲,“这么明显吗?”

“当然明显了,平时冷静自持的薛老师都不知道哪儿去了……”

薛译扬没接话,目光又望向了那轮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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