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羽归庭

九重神庭已有三百年不曾这样亮过。

不是神火,不是天光,也不是审判殿上终年不灭的金色刑焰。

是净灵池开了。

那一刻,云海尽头忽然翻起层层白浪,万盏神灯无风自燃,沉寂三百年的净灵池水像被谁从梦中唤醒,银辉一寸寸铺过玉阶,照得整座九重天都似覆了一层干净初雪。

守池的小神童怔怔站在池畔,手里的玉盏“啪”一声落地。

“净灵神君……”

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高声。

“出关了。”

钟声随即从神庭最高处荡开。

一声,又一声。

九十九道白玉神阶之上,无数神侍停下脚步,遥遥望向净灵池。

池中白光浓得几乎看不见人影,只能看见一双羽翼在光里缓缓舒展。

白羽无垢,羽尖缀着细碎神辉,像千万点晨星落在新雪之上。那光并不刺眼,反倒温柔得很,掠过神庭冷硬的檐角,连审判殿外万年不化的霜,都似乎软了三分。

然后,有人赤足踏水而出。

他满头白发披散在肩后,比净灵池上升起的神雾还要干净。微湿的发梢贴着雪白颈侧,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那张脸生得柔美极了,眉眼清亮,瞳仁像盛着晨星,睫上还沾着一点池水凝成的碎光。

他不是冷清疏离的神。

他太鲜活。

太明亮。

像九重天最冷的雪里,忽然跑出来的一缕春光。

白烬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池水浸湿的衣摆,皱了皱鼻尖。

“三百年了。”

守池神侍连忙跪下:“恭迎净灵神君归庭。”

白烬却没先听完他们的贺词。

他抬眼往远处看,白发顺着肩头滑落,眼睛一亮,第一句话便问:

“司晏呢?”

跪了一地的神侍同时一静。

旁人闭关三百年,出关第一件事,总该问神庭近况,问净灵池是否有异,问诸神是否安好。

可白烬不一样。

他开口只问司晏。

年长些的神官低着头,似乎早已习惯,恭声道:“审判神君此刻应在审判殿。”

“审判殿啊。”

白烬披过神侍奉来的白狐裘,系带都没系稳,便已经迈下净灵池边的玉阶。

神官吓了一跳:“神君,您刚出关,神体未稳,是否先回净灵宫歇息?”

“不歇。”

白烬回头一笑,眼尾弯得很漂亮。

“我去找司晏。”

话音落下,他身后白羽轻轻一振,带起一阵温净神风。

那阵风掠过净灵池畔,带着一点清甜的雪香,连跪着的神侍都忍不住偷偷抬头看他。

白烬已经跑远了。

是真的跑。

衣摆被风扬起来,白发在身后散开,像一束流动的月光。若不是那双净世白羽太过神圣,他这模样实在不像闭关归来的神君,倒像刚从春日枝头飞下来的白雀,满心欢喜,半分也藏不住。

神庭冷肃。

诸神讲威仪,讲秩序,讲不可轻动私心。

偏偏白烬从来不是这样的神。

他喜欢谁,便喜欢得光明正大。

他爱司晏,整个九重天都知道。

神河边知道,净灵池知道,审判殿外那些被他踩熟的神阶也知道。

他从前总追着司晏跑。

司晏去审判殿,他便抱着净灵果等在殿外。司晏去神刑台,他就隔着刑柱远远看着。司晏闭关,他也要日日差人送去净灵池新凝的灵露,哪怕司晏每次都冷着脸说不必。

可白烬从没当真。

司晏说不必,他下次照送。

司晏说不得入审判殿,他下次照闯。

司晏说神庭不许喧哗,他便凑近些,小声喊他名字。

白烬一路往审判殿去,沿途遇见的神侍神官皆纷纷避让。

有神女倚着玉栏,远远见他跑来,忍不住笑道:“白烬神君这般急,是要去哪儿?”

白烬脚步不停,答得坦坦荡荡:

“找司晏。”

神女掩唇:“才出关便去找审判神君?”

白烬终于回头,眼睛弯着,笑意明亮。

“对啊。”

他说得理直气壮,倒叫旁人先不好意思起来。

越靠近审判殿,九重天的温度便越低。

净灵池温暖生辉,可审判殿常年覆霜。十二根刑柱立在殿前,柱上刻满旧神罪名,金色神火冷冷燃着,不见暖意,只见威严。

白烬踩上最后一层神阶时,终于慢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摆还湿着。

白狐裘也披得歪了一点。

白发虽然干了大半,却仍有几缕不听话地垂在颊边。

他抬手理了理,越理越乱。

“啧。”

白烬小声抱怨:“净灵池是不是故意的。”

他闭关三百年,第一次见司晏,怎么能是这样一副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样子?

殿内忽然传出一声冷响。

像是玉简被重重掷在案上。

下一刻,一道低冷的声音响起。

“不认罪?”

那声音不高,却像金色神火压过霜雪,冷而锋利,落在耳边时,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审过一遍。

白烬眼睛瞬间亮了。

司晏。

三百年了。

他的声音还是这样冷。

旁人听了会跪,白烬听了却忍不住笑。

他抱紧白狐裘,几步走到审判殿门前。殿门外守着的神将看见他,神色立刻复杂起来。

“白烬神君。”

神将抬手拦住,硬着头皮道:“审判神君有令,今日问罪,不得擅入。”

白烬眨了眨眼。

“我也不得?”

神将沉默了。

若按规矩,自然不得。

可白烬神君从前闯审判殿的次数,实在不是一只手能数得清的。

每次审判神君都冷着脸说,下不为例。

可下次白烬还是照来。

审判神君也从未真罚过他。

白烬见神将不说话,便从袖中摸出一枚净灵果,塞进他手里。

“我就看一眼。”

神将低头看着那枚果子。

白烬认真补充:“不吵他。”

神将:“……”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白烬已经绕过他,轻轻推开了殿门。

冷意扑面而来。

审判殿内,众神垂首而立。

殿中央跪着一名罪神,神链缠身,满脸惨白。十二盏审判神灯悬在空中,金光一重重压下,几乎要将那罪神的神魂照得无处遁形。

而高阶之上,司晏端坐神位。

他一身玄金神袍,衣襟与袖口皆绣着审判纹。长发是极冷的金色,不像暖阳,倒像悬在神庭之上的冷日,尊贵,耀目,却不近人情。金发束于玉冠之下,几缕垂在肩头,被神火映出淡淡锋芒。

他的眉目生得极俊,却太冷。

那冷不是寡淡,而是掌刑罚太久后凝成的天威。

众神畏他,不敢直视。

白烬却站在门口,看得一眨不眨。

三百年不见,司晏还是司晏。

冷冰冰的。

好看得要命。

白烬唇角慢慢扬起来。

殿内众神察觉有人入内,纷纷回头。看见白烬时,神色顿时各异,有惊喜,有意外,也有人下意识看向高座上的司晏。

司晏自然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那双金色眼瞳里,有一瞬极轻的波动。

很快,又被冷意压了下去。

司晏看着他,声音淡冷:“谁准你进来的?”

白烬站直了些。

“我自己准的。”

殿中更静了。

跪在中央的罪神震惊地抬头,像是不敢相信九重天上竟有人敢这么回审判神君的话。

司晏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出去。”

白烬立刻摇头。

“我刚出关,衣服还是湿的,外面冷。”

他这话说得半真半假。

外头确实冷。

但审判殿只会更冷。

司晏视线落在他湿润的白发和歪斜的狐裘上,眸色沉了沉。

片刻后,他道:“站到一旁。”

白烬眼睛一下亮了。

“好。”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司晏神座旁边不远处,乖乖站好。

说是乖,其实一点都不安分。

他先低头理了理狐裘,又悄悄看司晏一眼。

看司晏金发下冷峻的侧脸,看他执玉简的手,看他神袍袖口压出的银金纹路。

看着看着,自己又忍不住笑。

司晏没有转头,声音却冷冷落下:

“白烬。”

白烬立刻收敛笑意:“我没出声。”

“眼神也收一收。”

白烬眨眼,很小声地说:“眼睛长在我身上,也归审判殿管吗?”

殿中众神齐齐低头。

谁也不敢笑。

司晏终于侧眸看了他一眼。

白烬立刻露出一个无辜又明亮的笑。

那笑太软,太干净,像初雪里开出的花。

司晏看了半晌,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重新垂眸,继续审案。

罪神伏在殿中央,声音发抖。

白烬听着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那罪神并非无辜,却也并非恶到该碎魂。神魂被审判灯照得太久,已经有溃散之相。

白烬悄悄抬手,一点柔和净灵光从指尖落下,轻轻护住罪神几欲碎裂的神魂。

司晏停笔。

“白烬。”

白烬手指一僵,立刻背到身后。

“我就护一点点。”

司晏冷声:“审判殿内,不得干预刑审。”

白烬小声道:“他快散了。散了你还怎么问?”

司晏看着他。

白烬仰头回望,眼睛又清又亮,半点不心虚。

片刻后,司晏移开视线。

“只此一次。”

白烬笑了。

“嗯。”

这句话他听过很多遍。

反正每次都是只此一次。

每次也都有下一次。

审判继续。

白烬站在司晏身侧,身上的净灵气极淡,却让这座冷厉肃杀的大殿多了一点不合时宜的温度。

司晏问罪,他听着。

司晏落判,他看着。

偶尔审判神威太重,殿内小神侍受不住发抖,白烬便悄悄分一点净灵光过去。

司晏像是都察觉到了。

却一次也没再拦。

直到最后一道判令落下,罪神被押离,众神鱼贯退散。

审判殿终于空了下来。

白烬立刻凑过去。

“司晏。”

司晏正在收玉简,没有抬头。

“说。”

白烬站在他面前,忽然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在净灵池里想过很多话。

想说三百年好久。

想说净灵池好冷。

想说他闭关的时候,梦见过他许多次。

想说他一出关就来找他了。

可真到了司晏面前,千言万语挤到喉间,最后只剩下一句很轻很亮的:

“我回来了。”

司晏收玉简的手顿了一下。

殿外神火无声燃着。

许久后,他终于抬眼。

白烬站在他面前,白发垂肩,白羽微收,眉眼明亮得像刚从云端摘下来的星子。他看着司晏的时候,永远不躲,喜欢便是喜欢,期待便是期待,满心赤诚都写得清清楚楚。

司晏看了他片刻,声音依旧淡:

“嗯。”

白烬不满地睁大眼睛。

“就一个嗯?”

司晏:“不然?”

白烬伸出一根手指。

“我闭关三百年。”

“我知道。”

“我刚出关就来找你。”

“看见了。”

“你不高兴?”

司晏沉默。

白烬又往前凑了一点,白发从肩头滑落,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

“司晏,你是不是偷偷高兴了?”

司晏垂眸看他。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白烬能看清司晏金色眼瞳里倒映出的自己。

也能看见那冷淡神君眼底,极轻、极浅,却真实存在的一点松动。

白烬心里忽然甜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得寸进尺,司晏已经抬手,替他将披歪的白狐裘系带理正。

他的指节修长,冷白如玉,动作不重,却带着审判神君少有的耐心。

白烬顿时安静了。

他低头看司晏的手。

看得很认真。

司晏替他系好带子,又将他垂到脸侧的一缕白发拨回肩后,语气仍冷:

“净灵池寒,神体未稳,不该乱跑。”

白烬弯起眼。

“你这是关心我。”

司晏面无表情:“这是训诫。”

“哦。”白烬点头,笑得更开心,“那你多训几句。”

司晏看他一眼。

白烬立刻举手:“我安静。”

他安静了不过片刻,又忍不住问:

“司晏,我不在这三百年,你有没有想我?”

司晏收玉简的动作一顿。

白烬眼巴巴看着他。

审判殿外风雪掠过,金色神火在司晏发间投下冷光。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这句话比方才所有审案都更难裁决。

白烬等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

“算了。”

他背着手,绕到司晏另一侧,语气轻快。

“你不说,我就当你想了。”

司晏终于开口:“白烬。”

“嗯?”

“闭关三百年,修为长了多少?”

白烬的笑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头。

“你一定要在我刚出关的时候问这个吗?”

司晏淡声:“不然问什么?”

白烬想了想,认真道:“问我累不累,冷不冷,饿不饿,有没有想你。”

司晏:“……”

白烬凑过去,眼睛亮晶晶的。

“你问呀。”

司晏看着他。

白烬也看着司晏。

最后,司晏冷冷移开目光。

“胡闹。”

白烬却笑出声。

审判殿里太冷,他的笑声便显得格外鲜明,像小小一盏灯,偏要在霜雪里亮起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道温润声音。

“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

白烬回头。

殿门外,站着一名黑发神尊。

那人一身月白神袍,衣上无尘,黑发以玉冠束起,眉目温雅,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与司晏的冷厉不同,他的气息清和宁静,像一卷被供在神案上的古经,让人一见便觉可靠。

是含曜。

无尘殿之主。

也是司晏最信任的好友。

白烬见过他几次,不算亲近,却也不讨厌。

含曜的目光落在白烬身上,停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短得几乎无人察觉。

白烬只觉得他的眼神像轻轻拂过自己的白发、眼睛和身后微收的羽翼,然后很快收回,仍是温和从容的模样。

“白烬神君出关了。”含曜微笑道,“九重天今日倒是有了春色。”

白烬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笑道:“含曜神尊还是这么会说话。”

含曜缓步入殿,黑发垂在肩后,神色清雅。

“不是会说话,是实话。”

司晏将玉简合上,淡淡看向含曜。

“何事?”

含曜看向他,语气温和:“禁库那边有些异动,想请你过去看看。”

白烬眨了眨眼。

“刚出关就有事?”

含曜笑了笑:“神庭事务,从不等人。”

白烬转头看司晏,眼里明晃晃写着不舍。

“你要走啊?”

司晏没有立刻答。

含曜站在一旁,安静看着他们。

司晏最终道:“你先回净灵宫。”

白烬立刻皱眉。

“我才刚来。”

“神体未稳。”

“我稳得很。”

“白烬。”

司晏只叫了他一声。

白烬立刻闭嘴。

可闭嘴归闭嘴,眼神还是不服气。

司晏看着他片刻,语气缓了半分:

“晚些去看你。”

白烬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司晏:“嗯。”

白烬笑得连身后白羽都轻轻晃了一下。

“那我等你。”

他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忽然跑回来,从袖中摸出一枚净灵果,塞进司晏手里。

“你审案这么久,肯定又没吃东西。”

司晏低头看着掌心那枚泛着白光的果子。

白烬笑眯眯道:“不许扔。”

司晏抬眼:“神明不必进食。”

“可我想给你。”

白烬说完,又觉得这话太直白,耳尖微微红了一点,却还是强撑着坦荡。

“反正你拿着。”

司晏看着他,没有拒绝。

白烬满意了,这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审判殿时,白发和白羽一同掠过殿门,像一场明亮的雪。

殿内冷意重新沉下。

含曜看着白烬离去的方向,眸色很深,却在司晏看过来之前,重新恢复温和。

“他还是这样。”

司晏将净灵果收进袖中,语气淡淡:

“哪样?”

含曜微笑。

“满心满眼都是你。”

司晏没有接话。

可他冷淡的眉眼间,那点极轻的柔和还没有完全散去。

含曜垂眸,看着自己袖口干净无尘的神纹,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

片刻后,他仍旧温声道:

“走吧,禁库那边还等着。”

司晏起身。

金发被神火照得冷亮,玄金神袍掠过高阶,依旧是九重天上最不可逼视的审判神君。

含曜与他并肩往外走。

殿外,白烬已经走远了。

可那一缕明亮的净灵香还留在殿中,久久未散。

含曜回头看了一眼。

白发,白羽,明亮得不知收敛的眼睛。

那样干净的神。

若有一日不再笑了,会是什么样?

含曜唇边仍含着温和笑意,眼底却像被什么黑沉的东西轻轻覆住。

无人看见。

只有殿外神火忽然低低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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