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近在咫尺

司晏离开无尘殿后,雪帘深处彻底静了。

白烬靠在玉榻边,指尖还僵在半空。

方才他用血写下的字,早已被镜阵抹得干干净净。

司。

晏。

我在。

只有四个字。

没有一句真正传出去。

他看着空荡荡的镜壁,喉间的禁声锁还在隐隐作痛,像一根冰线勒在那里,提醒他不能再随意开口。

可他忽然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崩溃挣扎。

不是不疼。

是疼到极处,反而清醒了。

司晏疑含曜。

司晏说,若查到白烬在无尘殿,会让无尘殿从九重天消失。

那句话还在耳边。

冷,狠,像审判神火劈开雪夜。

白烬垂下眼,眼泪无声落下。

他不是不来。

他不是不找。

他只是还看不见。

白烬慢慢收回被封住的手腕,血痕被月白神力压得发白,疼意一阵一阵往骨缝里钻。

他盯着那道伤口,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司晏曾替他处理过一道很小的伤。

那时他在神河边追着神灯飞,羽尖被灯骨划了一下,只有一滴血。

他还没来得及喊疼,司晏已经皱眉抓住他的手。

冷着脸,说他胡闹。

可上药时,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片雪。

那时候白烬还故意问:“你心疼了吗?”

司晏没有答。

白烬便笑,笑得眼睛弯起来:“不说就是心疼。”

现在那只手就在方才的镜壁外。

只差半寸。

可是半寸之外,是司晏。

半寸之内,是含曜的锁。

白烬终于明白,近在咫尺,有时比隔着三界还远。

三界远,至少还能飞。

还能传讯。

还能等一个归期。

可现在,他就在司晏身边,却没有声音,没有神力,没有能越过雪帘的一寸光。

雪帘忽然被掀开。

含曜走了进来。

他已经恢复了平日清贵温和的模样,方才那一点失控仿佛只是错觉。

他看见白烬安静坐着,眸色微微一顿。

“今日不闹了?”

白烬抬眼看他。

喉间疼得厉害,他没有开口。

含曜走近,目光落在他腕上的血痕。

“学会留痕了。”

白烬仍不说话。

含曜在他面前停下,似乎想伸手。

白烬直接避开。

这一次,含曜没有强迫,只缓缓收回手。

“你以为他看见那一点波动,就能找到你?”

白烬看着他,眼神很冷。

含曜轻笑:“他疑我,但疑心不是证据。”

白烬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

“你怕他。”

含曜笑意微淡。

白烬喉间疼得发颤,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

“你一直在等他走。”

“每一次他靠近,你都比我更紧张。”

“你不敢让他碰到真正的阵心。”

“你不敢让他听见护符。”

“你怕他发现我。”

含曜静了一瞬。

然后,他低低笑了。

“是。”

白烬指尖一颤。

含曜承认得太坦然。

他俯身,与白烬平视,黑发垂落肩侧,眼底那点病态的占有重新浮起。

“我怕他发现。”

“也怕你一看见他,就又活过来。”

白烬没有躲他的视线。

含曜道:“白烬,你真残忍。”

这句话让白烬几乎笑了。

含曜竟说他残忍。

白烬看着他,眼底满是厌恶。

含曜却像没有看见,或者说,他正是喜欢看见。

“我把你藏在这里,日日看你,给你药,替你护住羽脉,替你遮过神庭搜查。”

“可他只是在帘外说一句话。”

“你就像重新有了魂。”

白烬声音很轻:

“因为他是司晏。”

含曜眼底的温色彻底冷下。

他抬手,月白神链轻轻一动。

白烬腕骨一疼,却没有再发出声音。

含曜看着他强忍的模样,忽然收了力。

“很好。”

他说。

“你如今越来越会忍了。”

白烬垂眸。

不是会忍。

是他要把声音留下来。

留给下一次司晏来时,哪怕只叫出一个字。

含曜似乎看懂了他的沉默,声音缓了下来:

“别等了。”

白烬抬眼。

含曜道:“他会再来,可每次来,都只能看见我让他看见的。”

“案卷。”

“旧镜。”

“无尘殿。”

“风动雪帘。”

“他会越来越疑我,却永远差一步。”

含曜伸手,指尖停在白烬心口那枚暗掉的护符上。

“而这一步,会拖死他。”

白烬呼吸一滞。

含曜低声道:

“神庭已经开始不满。”

“律神殿要夺他的审判权。”

“众神说他被你蒙蔽。”

“他说你没有叛逃,可证据一件件都在告诉他,你走了。”

白烬手指收紧。

含曜继续道:

“你越希望他找你,他就越会被你拖下去。”

白烬闭了闭眼。

这句话太毒。

可他已经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从白塔开始,到无尘殿深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他会害司晏。

他曾经真的动摇过。

可方才司晏站在镜壁外,说要让无尘殿消失时,白烬忽然明白一件事。

司晏若真的会被拖下去,那也是因为含曜在拉。

不是因为白烬还活着。

白烬睁眼。

“不是我害他。”

含曜一顿。

白烬声音很哑,却平静了许多:

“是你。”

“是你造伪证。”

“是你藏我。”

“是你让他一次次找错方向。”

“含曜,不要把你的罪,推到我身上。”

神寝里静了一瞬。

冷檀香在灯火中缓慢燃着。

含曜看着白烬,像第一次真正看见他在痛苦之外的清醒。

从前他以为,折磨会让白烬碎。

会让他怀疑司晏。

会让他把恨一点点转向那个亲手封住他的审判神君。

可白烬痛过,哭过,等过,也绝望过。

却没有真正断。

他还在信。

不是盲目的信。

是疼到骨头里之后,仍旧分得清谁是刀,谁是握刀的人。

含曜眼底阴暗慢慢沉下。

“那你就继续信。”

他说。

“不急。”

白烬看着他。

含曜抬手,雪帘外的水镜亮起。

镜中,是审判殿。

司晏站在高案后,律神殿众神围在殿下。

白烬瞬间屏住呼吸。

含曜没有看水镜,只看着白烬。

“听听吧。”

“他现在在替你受审。”

水镜里,律神长老声音冷硬:

“审判神君三次搜查无尘殿,皆无结果,却仍以私疑扰乱神庭。白烬叛逃案至今未能定罪,神庭威严何在?”

司晏站在那里,玄金神袍冷肃,金发在神火中耀得刺眼。

他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去无尘殿。

只淡声道:

“白烬未定罪。”

“他的名字,不许落叛神册。”

律神长老怒道:

“他已经不在神庭!”

司晏抬眼。

“你看见他离开了?”

殿中一静。

律神长老沉声道:

“神门残息为证。”

司晏冷冷道:

“残息不是人。”

那一刻,白烬眼泪几乎落下来。

他想说,是。

残息不是人。

那不是我。

我没有走。

可是话到了喉间,禁声锁骤然发疼。

白烬死死咬住唇,把声音压回去。

他不能浪费。

含曜看见他的眼神,眸底冷意更深。

水镜中,另一位神官开口:

“审判神君既如此偏执,臣请暂收白烬案审判权。”

司晏眸色冷沉。

“谁敢。”

只有两个字。

整座审判殿像被神火压住。

白烬看着他,心口一寸寸疼起来。

司晏真的在替他挡。

在所有人都说他叛逃时,仍旧挡着。

含曜低声道:

“你看。”

“他还在护你。”

白烬没有看他。

含曜又道:

“可是能护多久呢?”

白烬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含曜的声音贴近耳畔:

“等他审判权被夺。”

“等神庭逼他亲手将你写进叛神册。”

“等他终于被你拖到众神对立面。”

“那时候,你还要他找你吗?”

白烬脸色白了些。

水镜里,司晏已经拂袖转身。

他没有接受夺权之议。

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含曜收起水镜。

“近在咫尺,不是最疼的。”

他看着白烬,一字一句:

“最疼的是你明明知道他在为你撑着。”

“却什么都做不了。”

白烬低下头。

含曜转身离开。

只是把水镜留在了原地。

镜面暗下去,映出白烬苍白的脸。

过了很久,白烬慢慢抬起手腕。

伤口已经被月白神力封住。

他看着那层封印,眼神一点点冷静下来。

既然声音传不出去。

护符也传不出去。

那便换一种方法。

他不能再只等着司晏看见他。

他要留下一个含曜擦不掉的东西。

白烬垂眸,看向自己身后的白羽。

羽尖已经失了光,却仍是他的本命神翼。

含曜可以封他的声。

可以锁他的神力。

可以遮他的气息。

可白羽深处,还有净灵神最本源的一点灵性。

那不是神力。

是他的命。

白烬缓缓闭上眼。

若下一次风再动帘影。

他不能只让司晏看见波动。

他要让他看见白。

一点属于白烬的白。

哪怕为此,再折一片羽。

雪帘外,含曜停下脚步。

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白烬已经靠回玉榻边,安静垂着眼。

看上去疲惫而虚弱。

含曜看了许久,最终收回目光。

神寝深处重新只剩冷檀香。

白烬的指尖,悄无声息地摸到了羽根最柔软的一处。

他疼得眼睫轻轻一颤。

却没有松手。

近在咫尺。

三界都远不过这一帘。

可只要司晏还来。

他就还没有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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