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群神合锁

第四道天衡神链穿入司晏胸口时,无尘殿里的神火终于低了一瞬。

不是熄灭。

是被青金锁光强行压入神脉,像满天雷火被一只手按进了血肉里。

司晏肩胛、腕骨、胸口皆被神链贯穿,玄金神袍上深金神血一寸寸洇开。他的身形微微一晃,却仍没有跪。

众神原本已经松下的那口气,又在这一瞬重新提了起来。

被天衡神链锁到这种程度,还能站着。

这不像受审。

更像一柄被钉在雪地里的刀,刀身已裂,却仍旧锋利得无人敢近。

律神殿神官沉声道:

“司晏神君,莫再抗。”

司晏垂着眼,唇边那点血色沿着下颌落下。

他没有擦。

也没有看任何人。

他掌心的白羽已经被神火护得很轻,像怕再多一点力,便会把那半片染血残羽也烧碎。

雪帘深处,那一点护在白烬心口的金光还没有灭。

白烬蜷在冷玉榻边,手指死死按着心口,像按住司晏隔着万重神锁送来的一只手。

他看见司晏被神链穿身。

看见那个人胸口神血落下。

看见众神围着他,含曜站在他与自己之间,月白衣袍带着浅浅血色,像受了委屈的清贵神尊。

白烬想喊。

想让众神看清楚。

想让他们看看含曜背后,看看这座殿真正藏着什么。

可他的喉咙被禁声阵压住,魂寝锁缠着他的神魂,半边神翼被撕去后的空处仍疼得发麻。

他只动了动唇。

没有声音。

司晏却像听见了。

他忽然抬眼,看向雪帘深处。

众神只见他的视线落在一片空白帘影上。

唯有白烬知道,他在看自己。

司晏很慢地往前走了一步。

神链骤然绷紧。

青金锁光勒入肩胛与胸口,神血沿着链身滴落,落在白玉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众神齐齐变色。

律神殿神官厉声道:

“锁住他!”

封禁殿神官同时结印。

数十道封光从四面压下,绕上司晏手臂、腰腹、膝侧。神门司旧镜阵也随之转动,将那些封锁之景投向神庭高台。

司晏仍在往前。

一步。

神链拖出刺耳声响。

再一步。

胸口锁光几乎没入神脉深处。

他每往前一寸,神庭众人便多一分惊惧。

不是因为他要杀谁。

而是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天衡神链可以锁住审判神君的神躯,却锁不住他去白烬身边的念头。

含曜站在雪帘前,终于缓缓抬起手。

他的指尖落在月白魂印上。

白烬心口那点金光顿时被压了一瞬。

白烬身体猛地蜷紧,喉间溢出一点被压碎的气息。

司晏停住。

不是因为神链。

是因为白烬疼了。

含曜看着他,轻声道:

“你再往前,他便再疼一分。”

司晏眼底金火骤沉。

殿内众神听见这话,只以为含曜在说司晏强行破阵,会牵动无尘殿内寝禁制。

没有人听出那句话真正的意思。

白烬就在里面。

疼的是他。

司晏看着含曜,声音低得发哑:

“放开他。”

含曜垂眸。

“你先收火。”

司晏没有收。

于是第五道神链从殿顶落下。

这一道不再只是锁身。

它直扣司晏神魂。

青金链影落下的瞬间,整个无尘殿都被天衡之力压得一暗。司晏周身神火被迫收回,金光一寸寸倒卷,像被风暴压回将碎的灯盏。

神链穿过他的左腕。

锁光入骨。

司晏的手指微微一颤,掌心白羽险些滑落。

他立刻握紧。

那动作极轻,却让白烬眼泪骤然落下。

都这样了。

他还怕弄丢那半片羽。

白烬撑着冷玉想往前爬,神链却把他拽回榻边。他肩后空荡的伤处被牵动,疼得眼前发白,却仍死死望着司晏。

不要再往前了。

可别停。

这两个念头又一次在心口撞开,撞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含曜看着白烬在雪帘后无声挣扎的影子,眸底划过一点极淡的阴影。

他没有回头。

只当着众神的面,对律神殿神官道:

“莫再用重锁。”

“他神魂已乱,再锁下去,会伤根本。”

慈悲。

温和。

几乎每一句都像在护司晏。

可他越这样说,众神便越觉得司晏已到了不得不锁的地步。

律神殿神官沉声道:

“神尊仁慈,但审判神君此刻已不能自控。”

封禁殿神官也道:

“若不锁魂,恐怕会伤及更多神官。”

含曜没有再劝。

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后退半步,将自己染血的衣袖藏入月白袍摆之中。

这一退,像让出了裁决。

也像把刀递给了众神。

“群锁。”

律神殿神官终于下令。

天衡神链、封禁神纹、神门镜锁同时落下。

青金锁光贯穿司晏肩胛,封禁神纹缠上他双臂,镜锁扣住他周身神火。每一道锁落下,无尘殿的白玉地面便裂开一寸。

司晏神躯被压得微微前倾。

可他仍旧没有跪。

深金神血顺着下颌滴落,他抬起眼,隔着重重神链,看向雪帘。

“白烬。”

这一次,声音比方才更低。

低得近乎只剩气息。

白烬却听见了。

他整个人僵住,眼泪落在心口那点金光上。

那点光轻轻一颤。

像司晏在告诉他——

他还在。

白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将手覆在那点光上。

唇瓣无声地动。

司晏。

我在。

外殿中,司晏掌心白羽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

几乎一瞬便灭。

可司晏看见了。

那一瞬,他眼底所有压抑到极致的冷静,终于裂出一道深痕。

白烬在回应他。

白烬就在这里。

白烬被锁在含曜身后,在众神眼皮底下,在一座被称作无尘的神殿里,被折羽、封声、困魂,却仍拼命回应他。

司晏缓缓抬起被神链锁住的右手。

青金链光勒入腕骨,封禁神纹一层层压上去。

他像完全感觉不到疼。

指尖一点金火艰难燃起。

不是攻向含曜。

也不是斩向众神。

而是落向雪帘最深处那枚先前裂开过的暗纹。

含曜脸色终于变了。

“拦住他。”

这一句很短。

也终于不是伪装出来的怜悯。

众神尚未反应过来,司晏指尖那点金火已经掠过封禁纹的缝隙,落在暗纹边缘。

咔。

极轻的一声。

雪帘深处,白烬身上的魂锁骤然松了一线。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像从水底挣出来,痛得胸腔发颤,却让他终于有了一瞬清明。

含曜袖中手指猛然收紧。

月白神力立刻压向暗纹裂口。

司晏也在同一瞬被群锁彻底扣住。

第六道天衡神链落下,贯向他的右肩。

第七道镜锁封住他的神火出口。

封禁殿的三重禁纹压住他的膝骨,要逼他跪下。

司晏身体一沉。

膝前白玉裂开。

众神几乎以为他终于要跪。

可下一瞬,他硬生生稳住。

膝骨未落。

背脊未弯。

深金神血顺着神链不断落下,他却仍站着。

像被千钧锁压住的不是神君。

是一道不能断的誓。

律神殿神官额角浮汗。

“再锁!”

神链再次收紧。

司晏终于闷哼了一声。

很低。

几乎不像痛音。

可白烬听见时,却比听见自己惨叫更疼。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指在冷玉上留下血痕。

含曜冷冷看了帘后一眼。

月白魂印轻轻一压。

白烬整个人被压回榻边,肩后伤处再次牵痛,喉间发出一声细碎的颤息。

司晏骤然抬眼。

“含曜。”

含曜看着他。

司晏声音哑得发沉:

“你最好现在杀了我。”

殿中众神脸色骤变。

含曜微微眯眼。

司晏一字一句:

“不然我一定杀你。”

这句话没有怒吼。

没有失控。

甚至很平静。

平静到像审判落案。

旧镜阵将这一句收进镜中,神庭高台上不知多少神明在此刻变了脸色。

含曜却笑了。

很轻。

“你看。”

他转向众神,声音低而温和。

“他已经听不进劝了。”

律神殿神官终于彻底抬手。

“封其神火。”

青金锁光骤然收拢。

司晏周身审判神火被一寸寸压回神脉。火光暗下去时,他脸色也白了几分。

可他掌心仍护着那片白羽。

怎么都不松。

白烬看着那一幕,眼泪几乎流尽。

他终于明白,含曜要的不是立刻杀司晏。

是让司晏明知自己在这里,却被众神亲手扣住。

让司晏听见他的疼。

看见门。

确认他在门后。

然后一步也跨不过来。

这比不知更狠。

比错过更痛。

司晏被群锁压在一步之外。

白烬被魂寝困在雪帘之后。

他们离得这样近。

近到心口那点金光还在。

又远到像隔着整个神庭的神律。

无尘殿里,众神终于将司晏彻底围住。

殿外风雪重新落下。

一片一片,落在玉阶上,很快便被神血融成淡金色的水痕。

含曜站在雪帘前,垂眸看着被锁住的司晏。

眉眼清贵,声音轻缓:

“带他去律神殿。”

司晏抬头。

天衡神链穿身,他却仍看向雪帘深处。

“白烬。”

白烬伏在冷玉上,喉间被禁声阵锁死,只能用沾血的手指死死按住心口那点金光。

司晏看见白羽微弱一亮。

他眼底神火也跟着亮了一瞬。

很快又被群锁压暗。

但那一瞬已经够了。

白烬回应他了。

他知道。

含曜也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司晏掌中那半片白羽上,眼底那点温和终于彻底消失。

白烬还在等司晏。

司晏也还在听白烬。

哪怕一个被神庭锁住。

一个被他藏进魂寝。

他们之间那点微弱的光,仍旧没有断。

含曜缓缓垂下眼。

袖中,一缕极暗的黑色神息悄然浮起。

它藏在月白神力之下,无声无息,像一滴墨落进雪里。

司晏神魂已被群锁撕开缝隙。

痛、怒、悔、杀意,都在那缝隙边缘翻涌。

正适合种下一点东西。

含曜抬手,轻轻按上雪帘。

月白神光遮住那缕黑暗。

无人看见。

白烬却忽然心口一冷。

他猛地抬头。

含曜没有看他。

只望着被神链压住的司晏,唇角很淡地弯了一下。

“司晏。”

他声音轻得像雪。

“你不是想找到他吗?”

“那就继续疯给神庭看。”

那缕黑暗,悄无声息地朝司晏神魂裂缝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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