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神罚初临

第一道神罚落下时,神罚台下的黑石亮了一瞬。

赤金雷火贯穿天穹,像旧天亲手折下一根燃烧的刑骨,狠狠钉入司晏肩背。

轰——

天衡神链同时收紧。

青金锁光勒入神脉,雷火沿着锁链灌进神躯。司晏原本撑在黑石上的手指骤然一紧,指骨深深扣进石缝,神血从指节间涌出,染红半寸刑台。

他没有喊。

只是在雷火入骨的那一瞬,背脊绷到极致,喉间压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那声音很沉。

像一座神山被雷劈开,裂缝却仍被强行压在山体深处,不许崩塌。

台下众神皆退了一步。

神罚雷火不是凡雷。

它劈的不是皮肉,是神骨,是神格,是神魂里最不可触碰的根。

司晏肩胛处的神骨被雷火灼开,裂纹从锁链贯入处一寸寸蔓延,深金神血顺着玄金衣袍往下淌。雷光照亮他的侧脸,那张昔日冷肃不可近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失了血色。

可他的眼睛仍望着无尘殿的方向。

雷火入体。

神链穿身。

他却仍在往那边看。

律神殿长老沉声道:

“司晏,收神火,伏神罚。”

司晏没有动。

他掌心仍握着那半片残破白羽。

白羽被雷火余威震得轻轻颤动,羽根处的淡金血色已经干涸,却仍像白烬留下的一点未散的温度。

司晏低下头,指腹轻轻压住那片羽。

那一瞬,他忽然又感到了什么。

极淡。

极细。

像厚雪之下,有一盏灯被压得快灭,却仍透出一点温热。

白烬还活着。

那念头不是安慰。

是刀。

因为活着,便还在疼。

因为还在疼,便还在无尘殿里,被含曜锁着、困着、遮着声息,连一点求救都传不出来。

司晏喉间血气翻涌。

他低低喘了一声,天衡神链因他这一瞬的挣动再次绷紧。胸口锁链刺入更深,雷火顺着伤口钻进神脉,烧得他眼前一阵发白。

可他反而笑了一下。

极轻。

极冷。

“还活着。”

台下神官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只看见司晏的唇动了动,下一刻,那个已被雷火劈裂神骨的人,竟又抬起手,试图去扯穿过胸口的天衡神链。

“按住他!”

神官惊声。

数道封禁神光同时落下,压上他的肩背与腕骨。

司晏手腕被锁得鲜血淋漓,掌心却死死不肯松开白羽。他的指尖一点一点收紧,神火从裂开的神脉里溢出,被神罚雷光压下去,又再一次从骨缝里燃起。

不是为了抗罚。

是为了往无尘殿去。

他仍想去。

哪怕神罚刚落。

哪怕半身神骨都在雷火里碎响。

他仍想挣开这些神链,回到那座雪白的殿里,把白烬带出来。

第二道神罚在云端凝起。

比第一道更深。

雷火未落,威压已压得神罚台前风声尽碎。

律神殿长老闭了闭眼。

“司晏,莫再执迷。”

司晏抬眼。

雷火映在他瞳中,金色与深暗交缠,像一片将裂未裂的天。

“让开。”

众神皆寂。

他竟还是这两个字。

从无尘殿到神罚台,从雪帘之前到雷火之下,他只说这两个字。

让开。

让他去找白烬。

让他去接白烬。

让这满天神律、神链、神罚,统统从他与白烬之间让开。

第二道神罚骤然落下。

这一次,雷火劈入司晏胸口。

天衡神链被雷光照得青金刺目,锁纹深深嵌入神脉。司晏身体猛地一震,唇边神血再也压不住,沿着下颌落入衣襟。

他的神骨发出极轻的一声裂响。

那声音不大。

却让台前几个神官脸色骤白。

审判神君的神骨,裂了。

司晏低下头,金发垂落,遮住他的眉眼。雷火在他身上游走,灼开玄金神袍,露出锁链贯穿后的血痕。

可他仍没有倒下。

他半跪在黑石上,膝骨已经被压出血,手掌撑着地面,指尖深深扣进石缝。

片刻后,他又往前挪了一寸。

只一寸。

却让所有神官心口发寒。

神罚都压不住他。

白烬这两个字,像比天衡神链更深地钉进了他的神魂。

——

无尘殿深处。

白烬猛地蜷起身体。

心口那点被魂锁封住的金光,忽然剧烈一烫。

他看不见。

也听不见神罚台的雷。

可那一瞬,他像被人从胸口狠狠扯了一下。

疼。

不是自己的疼。

是司晏的。

神罚雷火穿过神链,灼入司晏神骨的痛,隔着厚厚魂锁,仍有一丝残影渗进白烬心口。

白烬的手骤然按紧那点金光。

“不……”

声音被禁声阵吞掉,只剩一点微弱的气息。

他不知道司晏此刻在神罚台上是什么模样。

可他知道司晏在受刑。

那点金光每烫一下,白烬便像看见雷火落入司晏神躯一次。

他想喊他别挣了。

想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想告诉他不要再往无尘殿来。

可声音出不去。

魂锁盖着金光,像厚雪盖着一盏灯。灯还在亮,却照不到司晏那里。

白烬眼纱下血泪一点点渗出来。

他用力按住心口,像这样就能替司晏按住那些雷火。

“别疼了……”

他无声地说。

“司晏,别疼了。”

可神罚不会因他停下。

也不会因司晏悔恨而轻半分。

心口金光又烫了一下。

这一次更重。

白烬浑身一颤,几乎从冷玉边蜷起来。神链被他牵得轻轻一响,腕间旧伤重新裂开。

可他顾不上。

他只死死按着那点金光,像按着司晏被雷火烧裂的神骨。

他想把自己的净灵神力送过去。

哪怕只剩一点。

哪怕已被夺走一缕神脉。

哪怕身体里的净灵本源碎得不成样子。

他仍想送过去。

可魂寝锁比雪还厚。

他的神力刚一动,便被月白魂印压回身体里,反噬得他心口一阵闷痛。

白烬喉间涌出一丝血气,唇边血色更深。

他却仍不肯停。

一点点。

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想让司晏知道自己还活着。

也想替司晏挡一点痛。

就在这时,雪帘外传来含曜的声音。

“别费力了。”

白烬身体僵住。

含曜不知何时站在雪帘外。

隔着一重帘,他的声音很轻。

“他感知不到你。”

白烬的手指死死按住心口。

含曜道:

“他只知道你不见了。”

“只知道那点光暗了。”

“只知道他来晚了。”

白烬浑身发冷。

含曜的声音低下去。

“所以他会挣。”

“会抗罚。”

“会当着神庭众神的面,一点点不像从前的司晏。”

白烬的喉咙像被什么死死堵住。

含曜在用他逼司晏。

又用司晏的痛逼他。

一线金光,成了两头带血的绳。

一头勒住白烬。

一头勒住司晏。

白烬终于撑着冷玉,艰难地抬起头。

血纱覆着眼,他看不见含曜。

却仍朝雪帘方向一字一句道:

“他不会变成你想要的样子。”

含曜沉默片刻。

随后轻轻笑了。

“会的。”

“只要你还疼。”

白烬指尖骤然发白。

心口金光第三次烫起。

他整个人猛地一颤。

这一次,他感觉到了司晏的挣扎。

不是雷火。

是神链撕裂神躯的痛。

是司晏明知前方是神罚,却还在往无尘殿方向爬。

白烬终于忍不住,喉间溢出一声近乎破碎的低叫。

“司晏……”

声音仍旧传不出去。

可这一声落在他自己耳中,已经疼到不像话。

——

神罚台上,第三道神罚正在凝成。

司晏身上的神火已经被劈散数次。

每一次散开,又从更深处燃起。

他的神袍早已染透,金发被神血黏在脸侧,唇色苍白,眼底却越来越深。

台下神官看他的眼神,从震怒变成了惊惧。

因为他们发现,神罚没有让司晏清醒。

或者说,他从未不清醒。

他清楚知道自己在受罚。

清楚知道自己伤了神律。

清楚知道再抗下去,便不是暂锁审判神君,而是要请更重的刑。

可他仍在挣。

他要去无尘殿。

这一点清醒,比疯更可怕。

律神殿长老沉声道:

“司晏,你再抗,便会伤及神格。”

司晏抬头。

雷火余光照在他眼底。

“让开。”

还是这两个字。

长老脸色彻底沉下。

“你已不适合再执审判权。”

司晏低低笑了一声。

“拿走。”

众神一怔。

他似乎根本不在乎。

审判权也好。

神位也好。

神庭承认也好。

这些东西曾经是他的职责,是他站在九重天上的根。

可此刻,他只想知道白烬是否还活着。

只想那一点被封住的金光重新传出一丝回应。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重要了。

神魂深处,那缕黑息在雷火与悔恨里悄然滋长。

它贴着司晏那些压不住的恐惧低语。

他听不见你。

你也听不见他。

你守不住他。

你来晚了。

司晏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已有一线极暗的光。

第三道神罚轰然劈下。

雷火贯入胸口旧链伤处,顺着天衡神链撕开神脉。司晏身体猛地向前一倾,几乎被压倒在黑石上。

神骨裂声终于清晰起来。

一声。

又一声。

像一座金玉铸成的神像,开始从内部碎裂。

台下有人低声道:

“够了……”

“再罚下去,他会毁了神根。”

可律神殿长老没有下令停。

因为司晏仍未伏罪。

仍未收火。

仍未说自己错了。

他只是用染血的手撑住黑石,一点点抬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起身。

他只是抬起被锁住的手,朝无尘殿方向伸去。

像那里有一个人,仍在雪里等他。

“白烬。”

他声音很哑。

“别怕。”

台下众神无人敢应。

他们不知他是在对谁说话。

也不知白烬是否真的能听见。

可司晏说完这句话后,掌心那片染血白羽忽然亮了一瞬。

极微。

极淡。

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哭着回应了他。

司晏眼底终于有一瞬水光。

很短。

很快被雷火吞没。

但他确实笑了一下。

不是疯笑。

是终于确认白烬还在的那一点笑。

可下一刻,那点白羽光又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压住。

断了。

含曜。

司晏眼底那一点笑意彻底消失。

神魂里的黑息在这一瞬猛地生长。

雷火、神链、悔恨、断联、白烬的痛,全部汇成一条黑色的河,冲进裂开的神格。

司晏周身神火忽然暗了下去。

众神一愣。

可下一瞬,那暗下去的火焰里,浮出了一缕极淡的黑金色。

很细。

很少。

却让整座神罚台的风都停住了。

律神殿长老脸色骤变。

“他神火变了。”

含曜的目的,终于露出了第一道影。

不是让司晏死在神罚台。

是让神庭亲眼看见——

审判神君的火,被恶念染了。

神官惊声:

“他有魔化之兆!”

“不可再留!”

“请坠神刑!”

这四个字一出,神罚台前彻底死寂。

坠神刑。

不是惩戒。

是放逐。

是剥神位,断神籍,打下九重天。

司晏缓缓抬眼。

他看向无尘殿方向。

神火里那缕黑金色缠绕着他的指尖,像一条初生的裂痕。

他没有辩解。

也没有看众神。

只是低声道:

“白烬。”

——

无尘殿深处。

白烬心口那点金光猛地一暗。

随后又亮了一下。

很微弱。

像隔着厚雪、雷火、神链和整座神庭,有人把血淋淋的手再次按了上来。

白烬浑身颤了一下。

他听不见司晏说了什么。

却忽然疼得喘不过气。

仿佛有什么极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司晏身上被剥走。

不是神骨。

不是神火。

是他曾经站在九重天上的那一层神明之光。

白烬按着心口,眼泪从血纱下不断落下。

不要。

不要坠下去。

司晏,不要。

可所有声音都被锁死。

雪帘外,含曜看向神罚台的方向。

眉眼清贵,唇边终于浮出一丝极淡的笑。

“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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