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不听辩解

巡天神鼓第三声响起时,内庭方向的云阶全亮了。

一重一重冷白神光从高处铺下来,像雪,又像刀。

神兵先至。

银甲覆身,长戟横列,数百道神纹在阶前交错成阵。巡天卫、神门司、封禁殿的神官接连落下,衣袍被风卷起,脸色却一个比一个苍白。

没有人说话。

他们都在看司晏。

看那个本该被坠神道吞尽、被地狱磨成骨灰的人,正一步一步从第一重神门之后走上来。

他还活着。

这件事本身,已经比任何罪名都可怕。

坠神刑之后,从来没有神能回来。

更何况,司晏当日被剥神位、断神籍、削神光,又带着神火染恶之兆坠入地狱。按九重天先前所有被打下去的神,这个时候早该已经死在下面,该被业火磨碎,该永远成为神庭卷宗里一行冷冰冰的旧名。

可他回来了。

金发染血,神袍破碎,眉心没有审判印,周身也不再有昔日冷正神辉。

只有黑金色的纹路,隐在腕骨与颈侧,像地狱亲手烙进神魂里的刑痕。

他走得并不快。

却无人觉得他慢。

因为他每往前一步,云阶上的神纹便暗一寸。

那些曾经会为审判神君自行让路的天律,如今像认出了他,又像惧怕他身上的气息,明明亮着,却不敢真正落下。

最前方的巡天将咬牙抬戟。

“止步!”

司晏没有停。

那巡天将声音发紧,掌中长戟神光暴涨。

“司晏,你——”

话到这里,断了。

不是被人打断。

是他自己忽然说不下去。

他该称什么?

神君?

神庭已经除过名。

坠神?

可这人从地狱走回来,身上的气息压得整座云阶都在发冷。

直呼其名?

那两个字卡在喉间,却像要割破他的舌头。

司晏抬眼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巡天将后背寒意骤起。

那不是旧日审判神君看罪神的眼神。

从前司晏看人,冷,却有规矩。

如今他的冷里没有规矩。

像一柄从地狱里磨出来的刀,已经不想听任何人把话说完。

神兵阵中,有人低声道: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这句话刚落下,四周更静。

是啊。

他怎么可能还活着。

可他就站在这里。

满身血,满身黑金火意,从地狱爬回了九重天。

封禁殿的神官终于回神,厉声道:

“结阵!”

数十道封禁神纹同时升起,在云阶前凝成一面冷白大阵。

阵光一出,云阶之上的神兵才像找回一点胆气,纷纷压下长戟。

神光交错,封住前路。

司晏终于停了半步。

他垂眸看着那面阵。

掌心仍半拢着。

那片白羽被他护在心口,不让云阶上的冷风吹到半分。

封禁殿神官强行稳住声音:

“你既已坠神,便不该再踏入九重天。若你还留有半分清醒,就该——”

黑金火意掠过阵面。

极细。

极轻。

像一滴墨落入雪中。

下一瞬,整面封禁阵从中间裂开。

没有轰鸣。

没有火海。

只有一声极轻的碎响。

咔。

阵碎。

封禁殿神官脸色骤白,连退数步。

他的话还没说完,便已经没有继续的机会。

司晏从裂开的阵纹中走过去。

封禁神光碎在他衣摆边,像破雪落地,很快暗成灰。

云阶两侧神兵齐齐后退半步。

这一退,让后方神官脸色更难看。

有人怒声道:

“退什么?拦住他!”

可那声音里也带着颤。

不是愤怒。

是怕。

谁都知道,司晏不是从神罚台逃回来的。

他是从地狱里走回来的。

九重天能将神打下去,却未必还能把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东西,再打下去一次。

第二道神阵升起。

这一次,不止封禁。

还有诛魔文。

冷白神光与金色诛文交织,铺满半座云阶。神兵列阵,神官退到阵后,一双双眼睛盯着司晏,像盯着一场从不该出现的灾厄。

“他身上有魔息!”

“不可让他入内庭!”

“传讯无尘殿,传讯神庭主殿!”

“拦住!”

声音越来越乱。

司晏听见了。

却像没听见。

无尘殿三个字落入耳中时,他眼底那层黑金色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动怒。

是更冷。

像某处原本就压到极深的杀意,终于被那三个字碰到。

他抬手。

云阶上的诛魔文骤然亮到刺目。

神兵几乎同时出戟。

数十道长戟神光刺向他胸口、肩背、眉心,封死所有前路。

司晏没有躲。

黑金火从他指间浮出。

一线。

横斩。

所有刺来的神光在半空停住。

下一息,戟光寸寸碎裂。

那些神兵尚未来得及后退,胸口护心神纹便被黑金火意扫中。

咔嚓——

一片裂响接连炸开。

神兵被震飞出去,砸落云阶两侧,银甲裂开,神血溅在冷白石阶上。

没有人死。

可所有人都知道,司晏留了手。

也正因为留手,才更令人发寒。

他不是杀不死他们。

是不想在他们身上浪费时间。

这比杀意更轻蔑。

阵后的神官终于慌了。

有人声音发尖:

“司晏!你若再往前,便是与整个神庭为敌!”

司晏脚步未停。

那神官还想说什么,黑金火意已经擦过他脚下。

只擦过。

神官膝骨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不是受拜。

是神魂被压得站不住。

司晏走过他身侧,衣摆带过碎裂的阵光。

那神官脸色惨白,喘息急促,忽然抓住最后一点胆气:

“当日之事不是我等——”

话没说完。

司晏停了一瞬。

神官的喉咙像被无形之手扼住,所有辩解戛然而止。

司晏没有看他。

只是声音低得近乎没有温度。

“我没问。”

三个字落下,神官整个人僵在原地。

满阶神兵神官,也在这一刻彻底静了。

他没问。

所以他们那些解释、推脱、惊恐、辩白,全都不必说。

他不是来听他们讲当日谁奉谁的令,谁信了谁的证,谁只是按规矩行事。

他也不是来重审旧案的。

他根本不想听。

九重天曾经有太多话。

神律的话。

证据的话。

含曜的话。

旁观者的话。

一层一层,压得白烬在雪帘后连一句声音都传不出来。

如今司晏不听了。

神阶上,冷风掠过。

神兵的长戟还横着,却没有人再敢第一个冲上来。

司晏继续往前。

他的步子比先前更快了一点。

不明显。

却让所有挡在前面的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急意。

他不是被怒火推着走。

是被时间推着走。

像每一息停留,远处那座雪白神殿里的某个人,都会更轻一分。

第三道神阵在前方亮起。

这是主殿禁令。

云阶两侧的神柱同时醒来,柱身盘绕着古老的诛逆文。那些文字一枚一枚睁开,冷金色光辉汇聚成巨大的神门虚影,压向司晏。

这一次,连巡天神将都跪了下去。

不是向司晏。

是请神庭禁令落刑。

“诛逆阵起!”

冷金神门轰然压下。

司晏终于抬头。

那道神门虚影从高处落下,像九重天又一次试图把他按回该死的位置。

他眼底没有波动。

只是抬起右手。

掌心仍护着白羽。

所以他只用了左手。

黑金火意从左手指骨间浮出,沿着腕间纹路一寸寸亮起。

神格裂痕在体内细细作响。

反噬入骨。

司晏唇色更白。

可火没有停。

他一掌按向落下的神门虚影。

黑金火与冷金神门撞上的瞬间,整个云阶都震了一下。

诛逆文疯狂亮起。

神门虚影试图压下。

黑金火却贴着那些神文往里钻,像不是烧门,而是在拆门的骨。

第一枚诛逆文暗了。

第二枚裂开。

第三枚化灰。

片刻后,那道巨大神门虚影从正中间裂成两半。

冷金光雨落下。

神兵神官脸上全是骇然。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火。

不是神火。

也不像寻常魔息。

它安静,阴冷,不宣判,不咆哮,只把挡路的东西一寸寸啃干净。

司晏从裂开的神门虚影下走过。

反噬让他脚步微顿了一下。

只有一下。

下一息,他继续往前。

满阶神官无人敢再出声。

只有巡天神鼓还在响。

一声比一声急。

咚——

咚——

咚——

鼓声传向内庭,也传向更深处的神殿。

九重天终于真正意识到——

坠神回来了。

不是来求清白。

不是来受审。

不是来解释自己为何活着。

他从地狱归来,满身黑金火意,只往一个方向走。

无尘殿。

云阶远处,已有更高阶的神光升起。

神庭主殿似乎被惊动了。

司晏没有看。

他只越过倒伏的神兵,踏上更高一重云阶。

身后,有神官终于颤声低语:

“他不是回来争辩的……”

没人回答。

那句话本就不需要回答。

云阶尽头风雪更重。

冷白神光照在司晏身上,却照不出半分昔日审判神君的庄严。

只照见一个从地狱里走回来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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