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怎么都要过门了,还闭着门。”乐以好笑地看着萱修说着,眼神之中明明是满满的宠溺,“你过来看看这喜服好不好看,我就过来穿给你看看,三日后,就穿着来娶你。”乐以分明是看到了南冥坐在这,以为他是客人而已,就没有在意。

“好看的。”萱修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目光停留在了他的眼神之上补充道,“你穿什么都好看。”

这腻歪的画面,非但没有让南冥觉得反感,反而生出了一阵悲凉。

因为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有可能在现实里发生。

三日后,大婚。

那天鞭炮声燃了满城,人声鼎沸喜气洋洋,全城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虽然看不清大家的面容,听不清大家的声音,可是这盛大的欢喜却如此真实。

乐以面如冠玉,衣冠款款地走过来,轻轻叩了叩酒馆的门。

萱修缓缓开了门,也是一袭红衣惊鸿,果然清冷的颜色是不适合他的,红色倒是衬得他肤如凝脂,一洗而空之前的妖艳妩媚,一身浩然正气。有些人就如同酒一般,越是陈便越是令人沉醉,萱修就是这样的人,浅尝辄止便容易醉过去。

“我来接你了。”乐以也是一派正经,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萱修此时却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重重吻上了乐以。

他们缠绵交织,一时间难舍难分,可在一旁的南冥分明清清楚楚的看到了,萱修把自己口中的果子交织到了乐以口中,强迫着乐以咽了下去。

萱修当即眼泪就下来了。

乐以刚刚还沉浸在幸福之中有些不明所以,可下一瞬一时间就昏了过去。

南冥此时看到这回忆之境从天空之中开始瓦解,一片一片掉落的仿佛是雪花,有真实的阳光从头上洒下来,那感觉突然有些不真切,南冥在这一瞬间不舍得了。

可是该来的还是来了。

终于南冥接触到了真实的镇子,与这幻境其实并无什么分别,那镇上人来人往摩肩擦踵,每个人都面容清晰,说话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和幻境里一样的,这镇子上真的在办喜宴。

萱修打横抱起了乐以,似乎有些吃力,可是还是稳稳当当地抱住了,那个人身着喜服就这么躺在自己怀里,安安心心地睡着,不知为何总觉得他可爱无比。萱修恋恋不舍地看了他一眼,心里在想的却是,其实我也想陪你走完这一趟的,可惜了太圆满了日后反而无法释怀了。

“我放过你了啊。”萱修轻声说着,用自己的脸颊蹭了蹭那人,温温热热地传过来,似乎隐隐约约听到了心跳声,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乐以的。

他们走到了后门,那后门的小厮正在私下议论着,“少爷不是说好了这个时辰一定回来,怎么就还是不回来,再有两个时辰可就是良辰了。”

“这不是就回来了。”萱修声音不大,却很是清楚的,掷地有声。

两人看到少爷终于回来之后,喜笑颜开,“可算是回来了。”

萱修放下了乐以,把乐以郑重地交到了两个小厮手中,小厮惶惶恐恐地接过了,萱修不舍得地又看了一眼嘱咐道,“他一会儿就会醒了。你们好生照看着。”

小厮千恩万谢地谢过了萱修把乐以送回来,便扶着乐以进了门。

留下萱修就这么站在原地,漫长而沉默地告别着。

南冥在一旁看得都有些于心不忍。

直到再也看不到那人,萱修才收了收眼神。

“走吧,我们回酒馆。”萱修跟南冥说着,语气有些仓促。

酒馆里。

“你能帮我把这壶酒交给乐以吗?”萱修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了一壶酒,古朴典雅的瓶子,微微泛着光。

“这是?”南冥自然以为有什么玄机自然而然地问道。

“这是我酿给他的喜酒。”萱修眼神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撒谎的样子,“你说就让他将死的时候再打开喝。”

“你不说清楚,我可不敢乱递。”南冥本来在把玩那个酒瓶子,可是听闻之后就放下了这个瓶子。

萱修咬了咬嘴唇,终于缓缓开口道,“这是回忆,我想让他在死的时候还能记住我。就这么被遗忘太不甘心了。”

真是好心机。

“那你为什么自己不递给他?偏偏要我来递?”南冥狐疑地问着,手又拿回了酒壶,细细打量着算是答应了这件事。

话音还未落,只听得一声虚无缥缈的道谢,“谢谢。”

再抬头哪还有萱修什么影子,只留下一缕酒香淡淡扫过这世间。

南冥怔了怔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原来是一株萱草。

也是难怪他会遇到不愁木。

难怪不愁木会给他另一颗櫪,想必是用性命作交换了吧。

突然对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开始响了起来,欢声笑语喜气不断。

南冥看着对门那笑意满堂的新郎官,他是忘记了吧,才会觉得这是喜事。

南冥走了过去,走到了乐以面前,乐以并不认识他,只是当做寻常宾客一般以为他是来赴宴的,便招呼道,“公子可是来道贺的?不妨进里面去。”

南冥强颜欢笑着将酒递上了,“多谢公子美意,我只是受人所托送上这一壶酒,他嘱咐说是要公子临死之前再品,便可细细品尝这一生。”

“哦?还有这样的说法?”乐以有些不相信地质疑道,可是对这样稀奇古怪的事情,倒是流露出了些许兴趣,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可是那酒馆老板送的?不知道为何我总觉得跟他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但是好像又毫无瓜葛。”

“是倒是酒馆老板送的,你们这朝夕对门十多年,自然是有些面熟的。”南冥心中隐隐有些唏嘘地说着。

“他为什么不亲自过来?”乐以歪着头问道,还向着酒馆方向望了望,似乎只看到紧紧闭着的门。

“他云游四方去了。”

萱草,又名忘忧草。服之,乐以忘忧。

故事五 彼岸花1

(一)

南冥从萱修那里出来之后,就变得沉默寡言起来。

也许是一下子就进入了秋天的缘故。

南冥从这世间走一遭,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想赶紧找到木春,可是隐隐约约有种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找到的感觉。正如同回忆之境,自己或许是想到回忆之中去反反复复找线索?还是说只是去重温这些美好?自己是爱着木春,还是或许只是爱上了曾经那个自己?竟然无法记起来自己真正的初衷,只能任由它们就这么泯灭在世事里。

可无论如何自己还是要找下去的。

只要到了历皃山就好,不管是因为什么理由,哪怕再重来一遍自己也心甘情愿。

这一切仿佛就像没有完一样。

那天南冥终于久违地又梦到了木春。

一片红色彼岸花海,似乎是刚刚下过雨有些潮湿,泥土踩上去松松软软的,一股异香侵入鼻中,这梦境竟然如此真实。

彼岸花传说花香具有魔力,能唤起死者生前的记忆,只开于黄泉,是黄泉路上唯一的风景。南冥明明知道这件事,也知道会有回忆,却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记不起来。

只是在那花丛之中看见了木春。

木春依旧在梦中没有转过身来。

“南冥,我听说你在找我?”木春清冷的声音从那边传出来。

南冥听闻这人不痛不痒的问候,一边怒从心烧,一边居然有一丢丢的委屈,南冥装作满不在乎地嚷嚷道,“你说你这个人白吃白喝这么久,话也不说一声就走了,我自然是要找你来把账给还了。”

木春轻声笑了笑,“那你别找了。我不会还的。”

“为什么?”南冥立马问道。

“我还不起了。”木春说着这话的时候,那语气就像是说,“我还不了了。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一样,南冥立马就慌了,他开始急急忙忙向着木春的背影飞奔而去,却发现不管如何都是徒劳无功,那距离一丝不近。

就这么跑着跑着,突然就醒了。

南冥醒过来缓缓神,仔细想想这梦不论从什么地方看来,都是不祥的,就像是永远也找不到了一样。

夕阳蓦然之间照在南冥脸上,那低沉哀伤的血红色总让人想起刚刚压抑的梦境。

(二)

南冥刚步入这城门口,还未来得及进去,后面走过来的是一队人马,南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走在最前头的依稀可见是个将军,他身着一袭戎装手握长缨,玄铁甲胄在夕阳余晖里微微锃亮发着光,马儿不紧不慢悠悠闲闲地驮着将军走着,身后人浩浩汤汤的士兵行军走跟着。

看这一行人鞋子干干净净的模样倒是不像得胜归来,像只是去什么地方巡游了一圈而已。

南冥在于那人高马大的将军擦肩而过之时,兴许是南冥身上的破蓑衣吸引了将军的目光,只见那将军突然顿了顿,停下来打量了一下南冥,“外乡人?”将军开口的时候,因为常年行军的原因,就算是看起来不过少年,可是声音也沙哑不够动听。

南冥被这么一问,只能硬着头皮答道,“是。”

“可有通关的文牒?”将军像是无意中问道。

“什么文牒?”南冥没反应过来,一点印象也没有自己居然有这么个东西。

“抓起来。”看着南冥茫然的样子,将军淡淡地说了一句。

南冥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将军身后的士兵被抓了起来,一片茫然。

“将军凭何抓我?”南冥不服气地挣扎着说道,可奈何两个士兵把自己架了起来,自己又确实挣扎不能。

“这些日子进城的,难免有是细作的嫌疑,加上你又没有通关文牒。若审问之后不是,自然会放了你。”将军就这么平平淡淡地说着,“有劳跟我们走一趟了。”

(三)

南冥本以为会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进狱中,但是将军还算是以礼待人,就直接给带到了将军府上审问一番。

似乎也不能算作是审问,毕竟还给南冥好端端地上了茶,这般殷切倒是让南冥有些坐立不安,抱着茶水也是一口都不敢喝,一动也不敢动。

直到将军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南冥才反应过来茶水都已经凉了。

将军走了进来,南冥发现这将军已经卸下戎装换上了一身便装,虽谈不上有多考究华丽,但被将军这么一穿英姿飒爽坦坦荡荡还是有的。

“失礼了。”将军一进门便这么来了一句,“只是怕公子不愿意来,所以才派人将公子抓过来。”

南冥被这一出弄得有些糊涂,小声地问道,“将军抓我做什么?”

“自然是有事情想与公子探讨。”将军小心地把门给带上走了过来。“公子想必是往历皃山走的吧,因为这是通往历皃山的必经之路,加上公子又是外乡人,自然就想来问一问。”

“将军好眼力。”南冥这时才敢默默喝一口茶,才发现茶水已经凉透了。

“因为我们这片土地干旱少雨多风沙,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公子身着蓑衣。”将军一边走着一边坐下了,“自然是外乡人。”

“来这寻找历皃山的人不应该是很多才对?”南冥疑惑地问道。

“这世间有这么大执念的能有几个?这一路风尘仆仆早已有多少人打消了念想,兜兜转转来这的虽然不在少数,倒是也不多见。”将军说道,“我从来是知道这个传说,可是与前来寻找历皃山的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谈上一番,是第一次。”

南冥安下了心,也只不过是谈谈而已,便放开了胆子问道,“将军可曾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四)

“麻烦?麻烦倒是谈不上,我只是有些困惑。”将军淡淡地说道,“可是身边人却没有人能与我说道一番,心中堵得慌,这不今天正巧遇到公子,兴许是可以与我长谈一番的人。”

“那将军不如说说,我看看可能为将军排忧解难?”南冥一听便来了兴致,放下了茶杯等着这将军开口说着。

“不知公子可曾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明明这个人就在身边从未变过,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像是另一个完完全全不认识的人一般。变化之大竟然不过一朝一夕。”将军看看窗外不知何时天色已经暗了,自己便先点起了烛火,烛火摇摇晃晃地跳动着,在两人交谈之间显得十分安静,“皮囊还是那副皮囊,可是骨子里却变了个人,我竟然在承认是不是依旧喜欢他上有些动摇,虽然我承认一开始我看中的也不过是皮囊而已。”

南冥听闻默不动声地点了点头。

虽然说有时候看上的是表象,可是一旦喜欢上这个人,就会难以自持地把持不住喜欢这个人的灵魂,这一朝一夕之间的变化倒是有些让人难以接受。

“他变成什么样子了?”南冥看着将军出神的模样不由得问道。

“从前的他温文尔雅,文质彬彬,可是现在的他却杀伐果断,蛇蝎心肠。”将军微微蹙了蹙眉,就像是不知道自己形容地准确不准确一般,有些犹豫。

“那他现在身在何处?我可否见上一面与他聊两句?”南冥从心底里萌发出这个想法的时候自己都怔了怔,他其实也想知道,究竟是那个人变了,还是这个将军心变了,有道是不能听信片面之词。

“他...他现在被我关起来了。”将军看着南冥讶异的神色继续尴尬地小声嗫嚅道,“我想让他把赤箭还给我,可是他坚持说自己就是赤箭,可我明明知道他不是。”他面如死灰,一派哀伤。

这倒是奇怪了。

“那将军不如带我去跟他谈谈吧。”南冥看着将军的时候,神色一派漠然,他自然是不相信眼前这个人说着喜欢,却把那个人抓起来的举动,这样的喜欢未免过于病态了一些,就像是前不久遇到的萱修,极端而自私,病态又凄美。

这样的悲剧,真是见不得再一次发生。

将军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五)

等到将军自己在地牢之中见到赤箭的时候都惊住了。

那人被绑在刑架之上明明动弹不得,偏偏拼死挣扎,铁链紧紧捆在了他的手腕之上,因为他的挣扎此时已经是斑斑血迹,甚至在多一点就有血滴流下来了。

“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他头也不抬地就说道声音里有些沙哑,似乎是从鞋底纹路就看出来了这个人是谁,在看清楚旁边还有一双鞋的时候有些呆滞地抬起头来。

南冥看得出来,在酷刑折磨之下要是能够好好擦擦干净,这确实是一张极为清俊的脸,也难怪将军说最开始见他的时候,不过是被面容打动了,他头又垂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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