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凶医 倒霉孩子

第二天一早, 虎山玉被警队的电话叫醒,她洗了把脸,穿上衣服就准备出门。路过厨房的时候闻到热气, 往里一看, 南钗站在灶台前凝神,像个稻草人似的一动不动。

虎山玉这才想起来, 昨晚南钗被领回来住了。

“你做早饭啊。”虎山玉走进去, “做什么呢?”

南钗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面色和眼神都很茫然,不认识似的, 但也不奇怪她出现在视野中。

“虎……山玉?”南钗猜测般地说。

失忆症。虎山玉心中一空, 想起这个词, “哎, 是我。”

“我煮了皮蛋粥。”南钗依然站在灶台边。明火灶是冷的,空锅空盘, 只有个电饭煲亮着自动煮粥键。也不知她到底在守个什么劲。

虎山玉原本准备去小区门口买包子, 眼睛亮了。电煲气口冒出淡淡的米香和皮蛋香,倒计时结束,南钗按开盖子,拿碗盛粥。虎山玉后知后觉,“煮粥要一个半小时。你起那么早,是不是床不舒服啊。”

“没有。凌晨醒来就睡不着了。”

厨房窗外的天光还透着蓝青。两人餐桌对坐, 只有两碗粥喝。虎山玉翻了半天,从冰箱掏出一罐咸菜,刚过期一天。她乐了,“将就吃吃吧。”

粥很不错, 平实的家常手艺,米粒浸润皮蛋的醇香,盐量也浓淡得宜。虎山玉从水墨画般的碗面刮起一勺子,说:“桃源那边的勘验和物证保存结束了,照理说你今晚可以回去。但你隔壁就是案发现场,怪怕人的,要不你再在这住两天。”

南钗从碗沿看过去。

虎山玉嘿嘿笑:“顺便多做两天早饭。”

虎山玉家很舒服,也很安全,南钗却说:“我不会做饭,学不会。只会煮皮蛋粥。”

“自学?”

“我小外婆教的,她只教会我这一种。”

虎山玉想问又没问,“好吧,我吃完饭去警局,用捎你一段不?”

“行,麻烦送我去西英中学。”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南钗站在了西英中学门口。

这里是周庄区,属于西江市的最东侧,也是教育水准最高的老学区。一大清早就盘桓这各路私家车和校车,背书包的身影随处可见。南钗以前的旧家在黄粱区,大学、实习和租房在槐安区,前一阵子主要折腾在罗浮区。周庄区还没怎么来过。

她站在校门口,懒得去辨认人群,直到身后被轻拍了一巴掌。苏袖站在人行道边,仪容自如,但脸面内的那层表情挂下来,像蓄满雨的云,“要不是我打电话去问,你是不是不打算告诉我事儿结束了?”

“本来也没事。”

人来人往不方便说话,苏袖目光落于她剪短的头发,说不出别的,“我有一节早课,你到我办公室等我。多注意点。”

说完,苏袖推推她的背,走在前面,臂托一沓书纸,清香的长发束成一个黑卷儿,搭在背后随高跟鞋的节奏轻拂。路上颇有几个家长迎上来寒暄。

“苏老师,您早上好。”

“这是外甥女呀?和您一样有气质。省医大,可太羡慕了。”

“不打扰了,您快忙吧。”

南钗冷眼看着苏袖面带微笑,煦风般吹沐过人群,仿佛秋冬的西英中学独自迎来了春天。她被苏袖拎上二楼,塞进历史学科办公室。心想,苏袖这是气急了。

如南钗推测,办公室里喝茶聊天的老师对她很客气,她也跟人家招呼回去。和日记写的一样,这世上就没有苏袖处不圆的关系,除了和她。

她是谁养都不熟的白眼狼,对她好也记不住,像个黑洞。偏偏命硬得发歹,在他人的生活中冒出铲不掉的芽。

所以苏袖才这么讨厌她,更不得不在意她。

一位戴眼镜的老教师走过来,看了南钗的脸两秒,突然说:“孩子,你姓南还是姓赵?”

“老师,我姓南,南钗。”南钗微微惊讶。

那老教师“哦”了声,却不再搭腔了,只说:“好好学习,孩子,要好好的。”

他说完在原地站了一下,走廊响起第四遍课间铃,远处教室喧闹起来,有个半大孩子冲进来,“朱老师,徐梓睿和三班的江勇打起来了!”

老教师抛下南钗,跟着半大孩子赶了过去。

南钗面色如常,心里不悦。苏袖应该不会把她的事当成办公室谈资。但也不一定,苏袖恨她妈妈。那么有趣了,要是所有人都知道她差一步就是逃犯,不知苏袖脸上是什么表情。

她坐在堆积成小山的教案后面,外头课间铃响过三次,苏袖还没回来。南钗胡思乱想,强迫症似的顺着苏袖和双亲,想到了黄粱区213案,想到了刘川生。

刘川生应该是快离开西江了,等他在暗处治好伤,甚至等不到治好,就会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他不跑才是脑袋坏掉。

他一跑,未来在西江落网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而二一三案也可能永远是悬案。

南钗总感觉她不够了解刘川生。比如这个通缉犯心理画像上最重要的一点,到现在都没人搞清楚。

刘川生为什么犯罪?

一个人的心中何以出现那么大的黑洞?

他会在彻底离开旧世界之前,去填补它吗?

她拿出手机,给虎山玉的对话框敲了几个字,“我怀疑刘川生十五年前犯罪的原因,就是目前抓住他的最后机会。”

发出去后,南钗立即长按消息条,手指在撤回键上悬停许久,直至撤回功能失效,她才按灭手机。

就这样吧。

西江市局刑侦支队。

“岑副队,经技术检验,南钗家垃圾桶的中药袋内,的确含有苯二氮类药物。药物浓度较低,应该与初始含量以及可能的随时间水解反应有关,也与中药成分产生过复杂反应。无法推断准确下药时间和具体药量。”

岑逆手里转着个打火机,“能说通俗一点吗?”

技术大队的警员干脆利落:“地西‘泮,镇静类药物。含量不算高。如果真如南钗所说,她十一月九日到十日夜间睡得很沉,醒来后没发现异常,应该是可信的。”

“还有桃源小区楼外的血衣脱氧核糖检测结果为,是人血,但不吻合陈扫天的生物样本。那袋凶器应该是伪造的。具体还要进一步分析。”

“好。辛苦。”岑逆转向小贾,“笔迹鉴定怎么样了?”

“没出,需要时间。咱们已经插队了。”小贾说。

“催一催。”

小贾急了,“副队,人都派出去找刘川生了,过后再催吧。这老小子也不知道躲哪去了,再找不着,可就真放虎归山了。”

“你说……刘川生现在在治病,还是准备做别的什么?”

“治病呗,治好就跑。”

“不可能吧。”

岑逆拿着一沓纸在膝盖上敲了敲,展开文档,里面是体检记录的复印件,刘蕊英整理方A巧遗物后交到警队的。体检时间在十六年前。

确诊为无精症,存活精子比例低于百万分之一,且形态正常者不足0.1%。

体检人是刘川生。

虎山玉过来瞧了一眼,大皱眉头,给岑逆看过自己的手机。岑逆掐紧了手中的复印纸,他打开天气历史记录,“十一月二日中午开始下大雨。那天有寒潮,全西江骤然降温到接近零度。”

“怎么了?”

“你想没想过,刘川生月初为什么得病?”

“天冷了,身体不好呗。”

“放屁。他逃亡十五年都活蹦乱跳的,他又不是林黛玉,单因为降温就大病一场?”

“把那天唐汝文学校、蕊英面馆和唐汝文家附近的监控调出来,尤其细看放学时间。”岑逆说:“再查一下情指的记录,那两个路段当天有没有活动任务。”

看监控的警员分为三组,过了大约二十分钟,第一组警员喊:“你们看这是不是!”

十一月二日,晚四点半,唐汝文就读的小学门口,挤满了家长。小学生们穿着雨衣打着雨伞,像一群鲜亮的小蘑菇似的涌出来,各找各爹妈,大伞盖小伞。

人群边缘有一道不和谐的影子,监控受雨幕影响有些模糊,但能看出那人穿深色衣服,打大黑伞,露出的下半截又干又瘦。

“鞋!那老款运动鞋是刘川生穿过的!”虎山玉眼尖地叫道。

只见唐汝文扬着小胖脸蛋出来了,并未去往刘川生的方向,而是奔向了唐成刚。唐成刚一见儿子,岳母正病危住院的尘霜顿时一扫而空,他俩手牵着手。但刘川生在朝父子俩那边靠近。

准确地说,他在朝唐汝文靠近。

就在刘川生快来到他们几米外时,街边开过几辆警车,警员说:“那天因为下雨,车流密集,学校西向路口发生了连环车祸事故。”

因着道路拥堵,一辆警车就近停在刘川生附近,他一躲,手中的伞掀下去,被狂风吹到路上,卷进了另一辆私家车的车轮。

监控中刘川生双手护着头脸,衣服颜色几乎是瞬间又深了一度,被淋个湿透。他躲着警车往人堆里扎,附近家长奇怪地看去一眼,大雨潦草,很快各走各路。

“那天雨太大了,街边店家基本都提前关门。刘川生可能没有临时躲雨的地方,又惧怕警车,淋雨吹风加上降温,所以生了场大病。”虎山玉说。

岑逆心中发沉。

刘川生去学校边上找唐汝文父子,他到底想干什么呢?

他缓缓升起一个念头。像一条丝,将十五年前的灭门案和眼前的监控连接起来。

刘川生没有生育能力。

他学历不高,出生年代早,思维可能传统。

刘川生明确犯下的一二八和二一二灭门案的共同特征是,这两家都有年幼的小儿子小孙子。

如果刘川生这辈子都不会有儿女,那他当今世上唯一的相关血脉,只能是他妹妹刘蕊英的孩子。

就在这时,刚出去的小贾又折回来了,喘着大气,“岑副队,唐汝文失踪了!”

报警的是唐成刚。

时值中午,小学午休时分。今天是唐汝文销假返校的第一天,唐成刚在面馆炖了排骨,炒了两个小菜,装在饭盒里给儿子送来。

他在校门口接孩子和送饭的家长堆里站了半天,人渐渐散了,可偏偏没等到唐汝文。

唐成刚给班主任打电话,问了几个同学,才知道唐汝文半小时前就出了教学楼,往校门外去了。

监控画面仍在播放,十一月二日刘川生扎进人群的瞬间,还回头去寻唐汝文的方向。而圆胖憨厚的唐汝文浑然不知,他甚至可能不认识刘川生。刘川生那姿态像是枯石头人被点了眼睛,死盯了好几秒,令人不寒而栗。

岑逆捏紧了拳头,“接通指挥中心,联系派出所和警务站控制现场。现在以最快速度赶往周庄区,唐汝文就

读的……”

“西英小学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