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响晴 照片

槐安区。

悦梦连锁酒店。

酒店大堂一片寂静。岑逆刚到前台, 就听见提前赶来的片警说:“监控还没查,但前台说,嫌疑人上周五登记入住后, 除了男的下来买过两回饭, 再没见他们出来。”

“女的一直没露面?”岑逆表情一沉。

“没有。”前台服务员紧张地说:“反正我们值班同事没看见。”

“保洁进过房间吗?”

旁边的值班经理用机器问了两句,说:“501入住三天, 就没给保洁开过门。”

岑逆退出酒店两步, 抬头一看,被值班经理指认为501的窗户帘幕紧闭, 一束光都透不进去。回到门内,小贾从消防通道溜下来, 说:“清场了。”

“走。”岑逆带队上楼。

五楼走廊很安静, 把守的警员让出条道, 岑逆带着前台服务员过去, 敲了三下门。

服务员嗓音有一丝颤抖,“客人你好, 楼上房间漏水, 请开门检修。”

没有回应。

岑逆等了几秒钟,看向服务员,后者自动又敲三下,“客人?客人你好,为保障您的财产安全……”

岑逆手缓缓抬起,服务员呆立原地, 小贾拿走万能卡,把她往后带。其余警员围拢上来。

走廊安静了,有微不可察的声音隐隐传来,声源就是501门内。

像是个女人在哭。

还间杂着男人摔打东西的声音。女人的哭声被动作扰动, 仿佛被掐住脖子,减弱至听不见了。

砸东西的响动落在墙内。

“行动!”岑逆无声地说。

小贾刷开门卡,岑逆侧身卡进,直接带人向房间内突入。他们雷霆般闪进最深处,岑逆大喝一声:“住手!”

那道紧闭的窗帘旁,贾丰骏把吴静打得披头散发。

屋里东西扔了一地,被子都拖在床下,吴静坐在地毯上哭,而贾丰骏的手攥着她的肩膀,将她的头摇晃得来回仰动。吴静身上没伤,但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反抗,差点被贾丰骏撞到墙上。

“干什么呢!”

警察强行分开两人,贾丰骏被按在地上。他面目仍然扭曲,因情绪激动而湿润的眼角血一样红,瞪着吴静。

被看管住的吴静还在哭,她只穿了吊带背心,低头捂着脸。小贾给她披了条浴巾,这让与他本家的嫌疑人贾丰骏更加愤怒,他在岑逆的禁锢下挣扎起来,仿佛要冲过去打吴静。

“干什么干什么!你犯什么事自己不知道?”小贾拦在中间。

“你看她身上有伤吗?”

的确是有的。因为吴静缓缓抬起头,露出红肿的两颊,红晕间能看出细细的指头印来,触目惊心。

她似乎受不了被这样看着,“呜”一声哭,又埋头捂住脸。

“你这个女人!”贾丰骏动弹不得,啐向吴静。他又转头看警察,吼道:“那是她自己打的,犯法吗?你们凭什么抓我们!”

吴静泪盈盈望向他,他别开头。

“带回去。”岑逆说。

两人被带下楼。岑逆和小贾留了一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小贾专门往垃圾桶看了眼,说:“除了纸什么都没有。他俩在这三天纯打架啊?”

岑逆看着凌乱的床铺,还有扔了一地的衣服,旁边空旅行箱敞着口,就像两口子打架的现场从家搬到酒店。

他说:“他们当时真准备在这住一段时间。”

“啊?杀完人用自己身份证在本市住酒店,不可能吧。”

市局刑侦支队。

吴静和贾丰骏被分开问询。

贾丰骏坐在椅子上,仍是一副不服不忿的样子,但对岑逆的问题还算配合。

“听说你和严一伦在公司打架。你们有什么矛盾?”

“私人矛盾呗。”贾丰骏说。

岑逆不为所动,“私人矛盾是什么矛盾?”

“我看他不顺眼。”

“上周五晚上你在哪?做什么?和谁在一起?”岑逆换了个方向。

“在吴静家看电视。”贾丰骏说。

“怎么又跑酒店去了。”

“情趣呗。”贾丰骏睨向岑逆,“你和你女朋友没情趣?”

另一边。

“你和严一伦是什么关系?”虎山玉开门见山。

吴静本来不哭了,听见严一伦三个字又哭起来,用纸巾团抹眼睛,抽抽搭搭不肯说话。虎山玉敲了句:“听说你们谈过恋爱?”

“不是恋爱!”吴静被这个词刺激了,慌忙澄清,“就是他……他……他追过我。”

“所以贾丰骏在酒店打你,是因为嫉妒?”

吴静更慌了,“也不是!我们之间有误会。我不怪他,他也没怎么打我。警官,你千万别抓丰骏。”

虎山玉看向她:“什么误会?说清楚。”

“因为严一伦的事嘛,公司传得不太好听……我和丰骏就吵架了……都是我的错,他真的没打我,我们只是换个环境解决问题,不信你看。”吴静撸起衣袖给虎山玉看。

虎山玉问:“你们去酒店,就是为了解决问题?没别的事?”

“是啊。”吴静赶紧点头,“我俩都要领证了,还能有什么事。”

“那严一伦呢?你的意思是是他骚扰你,还在公司打了贾丰骏一拳。他这么欺负你们,却成了你和贾丰骏的内部矛盾?”

吴静激动起来:“严一伦那个人渣的事问我们干什么?反正我俩没犯法,你们要抓就抓严一伦啊!”

虎山玉猛然看向吴静。后者脸上的怨愤不似作伪。

吴静意识到什么似的,低下了头。

问询室外。

刚赶回支队的叶志明拧上茶杯,问岑逆:“他俩的留置时间不能超过二十四小时。你什么想法?”

“结合第一现场的发现,杀人的有可能不是贾丰骏和吴静。”岑逆坐靠在桌上,双手直搓脸,“但我总感觉他俩知道点东西。”

“对,但他们咬死了不说。”虎山玉补充道:“岑副队已经让人去查他俩当晚的动线了。”

叶志明点点头:“先搁置,但注意必须外松内紧。现场物证那边整理得差不多了。去看一眼吧。”

南钗从严一伦家回支队后,生物检材被老李带走,她就一直在旁观物证整理。

现在,那些东西都排在所有人面前。

“DNA验证还需要时间。不过我们在严一伦家发现了这个东西。”牛兰珠示意台上横陈的硅胶人体,“其上的指纹经验证与严一伦吻合,但目前没发现其他人的指纹。”

痕检刑警接着说:“现场门窗没有撬动的痕迹。”

“有其他发现吗?”

“严一伦所住小区是延期楼,设施不全,只有小区正门有监控录像,楼道里的监控没通电。而且小区本身围墙残缺,四通八达的从哪都能进人。”

“他的手机不在现场。信号定位无法使用。最后一次记录就是案发当天,他家附近的基站。应该是被凶手拿走后关机了。”

技术人员拿来一台很高级的单反相机,“严一伦家里的台式电脑被泼水损毁了,正在恢复。我们找到了他的相机,但内存卡不知所踪。可能被他藏在别的地方了。”

“但是我们在严一伦的社交平台小号找到了这张背景照。”

笔记本电脑被打开,严一伦的主页背景是一张黄黄白白的香艳画面划过。拍摄背景是严一伦家,主角只有一个,此刻正躺在旁边的台子上。

“他给人偶娃娃拍照片?还挂网上。”小贾咋舌,“有点变态啊。”

技术人员说:“根据定时抓取的网页快照,严一伦的主页没发布过其他信息,但背景照定期更换,每一张都是这个娃娃。”

更多照片被回溯出来。

严一伦肯定非常痴迷于这个娃娃,还亲手给它化妆。

而且,照片近乎教条地计算过角度和比例。

“可能有恋物癖类的心理偏好?”虎山玉总结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严一伦有个前妻?”

“总不可能是有人恨他喜欢娃娃,所以把他杀了吧。”小贾说。

岑逆无语,睨了小贾一眼,“让你别光练肌肉,也长点脑子,你就给我把肌肉长脑子里是吧。刚才是不是说过,严一伦和吴静可能有过特殊男女关系。吴静的男朋友贾丰骏还把严一伦打了。”

他想了想,补充道:“但是没打过。”

“不是说吴静贾丰骏凶杀的可能不大吗。”小贾还懵。

岑逆深吸一口气,手指点点太阳穴,“拍照啊。”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台相机上。

那些照片的数据信息和相机吻合。

那……它会不会也拍过真人的?

严一伦的前妻,以及他和吴静的关系——不管是可能谣传的劈腿绯闻,还是吴静所说的追求骚扰。都证明严一伦这个人对正常女性并非没有兴趣。

但正常女性可能不愿满足他的特殊需求。

岑逆想起吴静那段遮遮掩掩的问询记录。

“寻找严一伦的其他网络痕迹。邮箱、博客、app社交平台。看是否有类似的摄影产物。”岑逆拍板道:“如果有,那么他可能有隐秘的同好圈子,或者因为拍摄而遭人报复。”

“还有别的想法吗?”

没人说话。

岑逆看过叶志明,正打算挥手散会,就听角落传来声音:“我有。”

是南钗。她许久没有出声,这时举起一只手。

“什么想法?”岑逆说。

见南钗往前走,他侧身让出一条路,两人面对面经过。

“第一现场发现摄影机时,它被放在衣帽间的三脚架上,三脚架周围有轻微积灰。”南钗在白板上画图,狭长矩形中间勾了个小三角,“相机镜头没盖,正对衣帽间门。取景框与衣帽间门框形成隔空嵌套关系,人一走进去就能入画。”



门内放置软质小地垫。我算了一下,严一伦身高一米八,只有同身高的人站上去,刚好能以黄金比例拍摄全身照。高于或矮于这个身高,都会违反严一伦既有的拍摄习惯。”

“也就是说,相机虽然用来拍摄娃娃,但这个空间和这个软垫,更是严一伦给他自己准备的。”

“他有自拍照,单人还是双人不确定,目前没找到。”

语毕,四座寂然。

不自觉响起的记录声逐渐落下。

南钗盖上白板笔帽,静立原地。周围投来的视线成分复杂,有好奇也有质疑,但更多的是思考。岑逆看完南钗,又看牛兰珠,牛兰珠一动没动,好像她的法医研究生参与侦查很正常似的。

“固定机位的确有其用途。”虎山玉大胆假设,“但有严一伦玩自拍……是不是太跳跃了?或许他在那和娃娃……”

岑逆指间夹着现场照片和布局图,说:“有可能。”

他大步走到白板边。

“那个空间入门狭长,宽度能且只能容纳两个人。硅胶娃娃自重近九十斤,目测重心居中,自身可以站立。严一伦常年健身,有能力在摆造型之余保持四十五公斤的硬拉状态。”岑逆在南钗旁边转身,将衣帽间照片吸在图画旁,一弹白板,耳边骤响的南钗被惊了下。

“你们觉得,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叶志明问。

岑逆看向南钗,南钗当即回答道:“严一伦可能高度自恋化。一般人尤其是男性哪怕有自拍的习惯,也很少从头到脚定点拍摄全身照。加上娃娃被放置在衣帽间里,严一伦具有显著的自我暴露甚至炫耀的心理倾向。而且那块软垫……”

“怎么了?”

南钗说:“如果他只是普通拍照,站在那就行了,专门铺设软垫可能说明他拍摄时光着脚。”

那张带到软垫的衣帽间照片被重新传阅。莫名其妙地,它带有玄关换鞋地垫的性质,还让人想起游泳馆的更衣室。

小贾用笔戳着下巴,“你想说他自性恋足癖?”

“我是想说,他拍摄时光着的可能不止是脚。”

暴露癖。

这个词浮现于众人心头。

而且还可能是性‘行为过程中的暴露癖。

“在检查严一伦社交网络的时候,要极度重视未被发现的女性社交对象。尤其是可能自愿或被自愿参与拍摄的、可能勒索严一伦或被严一伦勒索的。”岑逆说。

“如果有受害者,很大概率不止吴静一个人。”

就在这时,电话打来,是垃圾场那边在催。案发后垃圾场中转暂停,现在沤着的待压缩垃圾堆积成山,无法转运,催促警方尽快处理。

“那走吧。”岑逆站起来,带上一线外勤就要出去。

一排干练的身影从南钗面前掠过,她无声平移,回到牛兰珠身后。

“哎,等等。”有人出声。

是叶志明。

叶志明点了点牛兰珠这边:“带个法医去。万一现场有新发现。”

老李投来诧异的眼神,但没敢说话。牛兰珠连轴转了一夜一天,劳动她自然也是不好的,她也坐着没动。助理法医十分命苦,揉着眼睛走出来。

“大家都辛苦,估计也没什么大事,就不麻烦扛鼎的几位翻垃圾了。”叶志明微笑,目光无意落在南钗身上,才发现她存在似的,“实习生历练历练吧。”

桥东垃圾场正名为桥东综合垃圾中转站,因在文化桥东一公里处而得名。与市局刑侦支队和省厅刑技所同在黄粱区。但地处边缘。

离那个表贩子赵老四所住的幸福里也不太远。

南钗在后座打盹,听着前头的岑逆和小贾对信息。

“副队,桥东垃圾场主要负责中转黄粱区和周庄区北部的城市垃圾。清运车路线图在这了。不过想知道那熊是哪个垃圾箱出来的啊,悬。”

岑逆展开图纸,其上密密麻麻的路线贯穿区划街道,就像人的血管神经网络,看得人眼晕。他逐寸捋下去,一一诵过那些熟悉的街道名。

小贾突然叫了声:“哎呀!”

驾驶和副驾驶位之间,突然塞了张脸。南钗困得像鬼一样,目光伸向那张路线图,“我能看看么。”

岑逆递给她,接了句:“就这点路程,困就……”

他本想说困就睡一会,但想起南某人睡觉会发生怪事,于是作罢。

“你这观察联想能力,不会也是日抛的吧。”

南钗哈欠打得面貌狰狞,恢复人形后,才说:“羡慕就直说。”

过了五六分钟。

“给你提个醒啊。”岑逆有点吊儿郎当地说:“先挑出高危路线,再锁定排查范围。”

“……”南钗没说话。

岑逆回过头:“睡着了?”

“画好了。”

她手指点过桥东垃圾场向外放射的若干条线,这些都是可能有抛尸点的路线。心中推演无数可能后,南钗计算出六条最可能抛尸的路途,符合路段僻静、转运时间人流不多、周边有居民区或小商品店铺的特征。

放下开着地图app的手机,南钗揉了把脸,“我标注好了,抛尸概率较大的总路径共二十五公里……工作量好像有点大。”

谁知岑逆看了眼,合起来,放在膝上,“活不是这么干的。天才。”

“那怎么干?”南钗又打了个哈欠。

小贾同情地看了她一眼。

五分钟后,这个问题的答案伴着口罩、劳保手套和一把铁锹递到了南钗手中。

他们站在无边无际的垃圾山上,脚下是曾经发现玩具熊的位置。除了前夜那辆卡车倾回的垃圾,周围的垃圾山脉宛如发生无声的地壳运动,陡然横看成岭侧成峰了。

还有沤出的丝丝臭味,伴着满目腌臜,直往人眼睛里钻。

“这就是可能和玩具熊一起倒出来的垃圾。”足足三座小山头。

放眼望去,臭咸鱼和卫生纸齐飞,碎马桶与脏衣服共舞。还有暗藏锈钉的建材残料,以及看不出颜色的化肥袋子。幸亏是初冬,否则这里肯定蝇蛆成群。

南钗和所有警员一起攥紧了铁锹柄。

“挖吧。”岑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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