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响晴 跛人

南钗站起来, 凑近窗口,心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道灵感,她追了出去。

“我没回来就报警!”她丢给凌霄一句。

那公交站牌后的影子跟着一动, 等南钗跑到店门外, 夜幕重重,几辆快车驶过路面, 她被截停两秒。

再次看清时, 公交站牌后已然空无一人。

“到底怎么了。”凌霄追过来,手里还握着手机。

南钗紧盯着街角空茫的灯火, 心脏狂跳,摇摇头, “不知道。先回去吧。”

两人转身, 正准备回餐厅。突然, 南钗的肩膀被从后面拍了一下。

一道高大的影子伫立在后, 幽灵一样 ,没发出半点声音。

那双黑火石般的眼睛扫过来, 给人淡淡的压迫感, 又是一身深色衣服,像是从刀锋上走出的人。

凌霄吓了一大跳,用胳膊把南钗往后隔,拽着她往店里躲,“你你你,你别过来啊, 这么多人呢!”他举起手机,“我报警了啊!”

岑逆站在黑车旁,引擎嗡嗡响动,他朝南钗一扬下巴, “你朋友?”

南钗紧绷的全身放松下来。

凌霄也问:“认识?”

南钗同时朝两个人点头,视线却不住往下飘。

岑逆的双腿直立,脚非但不跛,还像树一样笔直得很。她收回目光,又不由自主去看那公交站牌。

“那里怎么了吗?”岑逆跟着看。

凌霄见岑逆看公交站牌,莫名更紧张起来,好似心中确信了什么。

南钗眉头仍没松开,“你怎么来了?”

“噢。”岑逆敲了下车子,脸朝南钗,目光却看向凌霄,嘴里说:“刚办完事,顺路来看一眼,送你回去啊?”

他有意无意瞥凌霄,懒洋洋,“连你朋友一起送了呗。”

凌霄一下子站直了,很硬气,“不用,我开车了!”他指指路边另一辆银车,“我送她回去就行。”

凌霄还用胳膊肘碰南钗,打了个她看不懂的眼色,身体挡在岑逆和南钗之间。

“你这朋友挺有意思,约这么远的地儿,又没来接你。”岑逆朝凌霄友善一笑,眼神却锐,职业病似的刺探,“挺忙的吧,哥们做什么工作的?”

凌霄眼神一变,正色道:“你跟她已经没关系了,她有交友的权利,请你自重。如果你继续骚扰南钗,我会帮助她诉诸法律。”

他振振有词,就像背着她拿了什么不为人所知的剧本。

时间正确,地点正确,可惜角色完全错误。

南钗一口气没上来,赶紧拉住凌霄的胳膊,小声说:“那是我警队的同事,不是前男友!”

凌霄:“啊?”

南钗咬牙:“真不是!”

他俩给岑逆看乐了,也看懂了。他向前一步,朝凌霄伸出手,“你好,我叫岑逆,市局刑侦支队一大队的刑警。”

凌霄发着愣回握,“凌霄,《深潜西江》栏目调查记者。”

“幸会,拜读过你们栏目。”

“我也经常……经常关注警方案件。”

三人乱七八糟地回到餐厅,进门的时候,岑逆走在南钗旁边,小声笑:“物以类聚。”

回到餐桌,岑逆拒绝了凌霄加两个菜的盛情,于是剩菜被打包,没人知道说什么,只有岑逆一个人自在。凌霄接了个电话,抱歉:“我工作有点事,得先走了。你……”他看向南钗。

南钗说:“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

凌霄提着包走了,那辆银白色车子驶出视线。南钗和岑逆之间只剩一摞打包盒,岑逆饶有兴致地翻着菜谱。

“你俩刚怎么在外面?”岑逆问。

南钗突然惊觉,拿出手机给凌霄打电话。

“他没落东西。”岑逆看了眼桌椅。

南钗没理他,过了十秒,电话接通。凌霄已经到了栏目组办公楼下。南钗松了口气,让他多加注意。

“刚才公交站牌后面有个男的偷窥我们。”南钗说。

岑逆警觉看过来,“说说。”

“挺高的,戴黑布口罩和同色毛线帽,看不清脸。”南钗想了想,说:“脚有点跛。”

“哪只脚?”岑逆眼神变了。

“他的重心偏右,左脚跛。”南钗说:“我和凌霄都不认识他。一开始以为是冲我来的,但凌霄的工作性质也危险,说不定得罪人……”

岑逆沉声说:“不是,就是冲你来的。”

“你认识?”

“西山公墓,刘川生被烧死在墓园管理处,灭口他的凶手只被监控拍到一次。”岑逆的声音轻飘飘的,泛着冷,“高大的遮面男人,左脚跛行。”

过了足足一分钟,南钗才从手机前抬起头。

“你今天和凌霄聊什么了?”岑逆忽然问。

他有时就是这样,可能是职业使然,会突然显露出对紧要事件的掌控性,但往往从极小的事切入。

让南钗无端想起竖着耳朵的狼犬。

南钗说:“哦,他好奇有关分尸案的情况,就是随便问了句。我没说。我请他帮忙打听慈生中医的消息。”

“这样很危险。对你对他都是。”岑逆皱了下眉,“我们没放弃调查这件事,你还是……”

南钗倔强地看着他,岑逆继续说道:“你还是跟我一道查吧,有进展我会同步给你。”

两人离店上车,南钗将打包盒放在后座,车开出去,却在临近公寓的岔口转弯,奔向支队所在的方向。

“今晚别单独行动了。回家也不安全。”岑逆又若无其事地笑了声,“跟我回队里,加加班。”

支队仍一片忙碌,第二名被害人的身份查到了。

陈默,男,二十九岁,御景龙城小区物业维修员。

“这行业领域,差得和广告公司小领导有点大啊。他和严一伦认识吗?”小贾说。

背调信息来看,应该是毫不相干。

虎山玉晾着一杯茶,在白雾袅袅后说道:“御景龙城是西江市的高端别墅区,房价很高。陈默本人住在一公里外的多层居民区,独居。他家人也是西江人,但他和家里联系不多,性格比较孤僻,不工作的时候是个宅男。”

“他的网络信息记录查了吗?”岑逆问。

技术人员说:“我们调取了陈默的网络活动痕迹,他在社交平台上很活跃,和真实生活差距很大。但目前没发现有类似严一伦的违法行为。”

“陈默有女朋友吗?”

“没有。”

除了登录v`pn、浏览一些软禁止的违规网站外,陈默的网络和现实生活似乎干干静静。他和严一伦的共同点在哪呢?

那个黑色纹身也没在国内网路上找到任何痕迹。

岑逆敲膝盖的手指停了停,说:“查询外网信息,看看境外网络上是否有这个纹身的存在。”

侦查似乎停滞了,快递员徐毅也一直不知所踪,老家和单位都没他的消息。这个人就像消失在茫茫人海中似的。

凶手下一次犯案会是什么时候呢?

没人知道。

只有无尽的监控排查和案头工作缠绕住他们。

第二天。

给牛兰珠打了半宿下手后,南钗跟着虎山玉上了车。虎山玉流露出紧张感,眼睛时刻不离南钗。南钗就知道,岑逆把跛腿男人的事告诉她了。

和虎山玉在一起比和岑逆还安心,听说虎山玉在警校每年都是格斗比赛前三名。

性格也好太多了。

“我们现在去哪?”南钗问。

虎山玉说:“新风貌广告公司,看看严一伦的工作地。岑副队去跟进陈默那边了。他让我……”

“让你把我拿根绳拴着。”南钗虽然很想外出,但面对虎山玉时她总能放松下来,“待在警队更安全才对吧。”

虎山玉笑出两颗虎牙,凶巴巴把她塞进车子,“那你回去闷着?”

南钗立马乖乖系好安全带。

虎山玉没说的是,没编制的法医实习生本来是不该去的,原则上,在实验室给牛兰珠擦试管递解剖刀才是南钗的本职工作。

但原则是一回事,领导的命令又是另一回事。

实际上,是叶志明私下口头要求南钗深度参与侦查工作,只文件上不留名就行了。此外还要保护她的安全。

虎山玉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老狐狸把南钗当加速外挂用了。

目前还只是试用,等真正测试出南钗的作用,没用自然是送回实验室……但如果发现是匹千里马,说不准未来叶志明还要拉上赵局,去和省厅磨嘴皮子抢人呢。

虎山玉畅想着开到了新风貌广告公司。

新风貌是平江省乃至全国广告行业的领军之一,一栋颇具设计感的楼厦,进进出出大都是衣着时尚的白领,还不乏美女俊男。

“那些是广告模特吧。”南钗说:“严一伦不碰模特,却选择勾引伤害吴静,估计是怕闹大?”

虎山玉笑:“你不知道,能和新风貌合作的都是大模特,要名气有名气要背景有背景。严一伦不敢。”

她们走进去,严一伦的直属上司亲自等在门口,笑容可亲地将她们带进严一伦的办公室,一间不大的小隔间。

“我姓王,是新风貌的制片总监。这间办公室我们一直留着,反正也不太重要。几位警官尽管调查,有什么要了解的让助理来叫我。”王总监在门口留下了一个男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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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一伦的办公室着实只能放一张桌子,和整座楼厦相比,就像魔方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格子。

即便是这样的严一伦,也能权诱并施,让吴静走入他的陷阱。

他就是那种充分运用最小权力来攫取别人最多的生命能量的人。

技术人员正准备拆卸严一伦的工作电脑,全部作为物证带回警队。南钗说:“能先打开看看吗?看看他有没有使用v`pn。”

电脑被打开,果然找到了名称是一串英文字母的图标,技术人员说:“这是一种按月付费的境外服务器中转软件,可以让使用者连接外网。”

虎山玉拍照发给岑逆。

“可以看到他在外网的浏览记录吗?”南钗继续问。

技术人员敲了一会键盘,说:“看不到,浏览器痕迹删除,而且这个软件有隐私设置,会隔绝日志信息抓取。不一定能恢复。”

南钗点点头。想来就算严一伦用工作电脑浏览不良信息,也会把痕迹删得干干净净。

“同样的v`pn在他家用电脑也有?”虎山玉问。

技术人员说:“没有。”

“那就是在被凶手拿走的手机上。”南钗看见v`pn用户界面有下载手机版的通道。

办公室差不多了,门口等候的助理频频往里看,又很快收回目光,表情焦灼地朝走廊另一端张望。那边传来争吵的声音。

南钗和虎山玉几人走出去,助理干脆一跺脚,跑向纷争的源头。

王总监在和一个女人吵架。

更准确些,是那个女人当众激动说话,王总监在劝慰她,脸上挂着模式化的笑容,眼睛冷冰冰的,半点不像刚才的亲切。助理挡在王总监和女人之间。

女人身材很高,但体型窈窕,穿着高跟鞋足有一米八五,一段靓丽的黑发披在背后,手挥舞着,又垂下来,腕线落在大腿下面。

是个模特。

女人抹着眼泪,向王总监诉说什么,似在恳请,但王总监还是客气地把她请了出去。

“啊,是她。”虎山玉在南钗耳边低呼,“柯欣野。”

“那是谁?”南钗问道。

虎山玉拉了她一把,“你不是吧,柯欣野,那个特别有名的模特。不过她出名是十多年前的事了,这几年倒没见她出来。她还跟之前一样漂亮。”

可能是背影和之前一样漂亮。

柯欣野转身的时候,南钗看见了她的侧脸,鼻唇和下颌骨转折点不太自然,皮肤有注射的痕迹。

经历过至少两次失败的医美。南钗计算道。

更别提其他难以掩盖的岁月痕迹了。

“世事难料,柯欣野也过气没工作了啊。”旁边的技术人员叹息。

王总监见他们看热闹,重新提起笑容走过来,“让几位见笑了,一位老朋友,许久不见情绪有些激动。几位查完了?”

“查完了,谢谢配合。这个我们要带走一段时间。”虎山玉说。技术人员抱着严一伦的电脑。

“尽管拿走,多久都行!那,我这边有情况,就不送了啊。”王总监爽快道。

几人走出新风貌,精致但冰冷的大门在他们身后敞着大嘴,就像要咬掉人的影子,重新吐出更有价值的东西似的。

技术人员上了后一辆车,虎山玉让他们先回去,然后跟南钗说:“陈默的被害现场找到了,就在他家!”

赶到陈默家的时候,法医车已经在楼下了。牛兰珠已经在楼上。南钗三步并两步跑上去,穿上鞋套进门,旁边看现场的警员冲她一点头。

她打了个招呼,直奔牛兰珠旁边,面前淡淡的检测剂味道,和身后升起的旧房子的尘味弥漫混合。

荧光反应从门口鞋垫延伸到冰箱,冰箱门开着,里面滴口水似的涎出一丝蔬菜腐烂的汁液。

“血迹被擦了。这次的现场被收拾过。”牛兰珠说。

“但是门窗没有撬过的痕迹啊。”一名警员说。

客厅毫无疑问就是杀人分尸的现场,凶手这次下手很干净。陈默死于割喉伤,颈动脉会喷溅出大量血液,荧光反应也遍布冰箱和地砖。

如果不是试剂和光线,陈默的家看起来普普通通,完全不像发生过凶案。就算家人和物业进门来看,也一时发现不了端倪,只会破坏现场。

唯一的漏洞是冰箱开着。

南钗走过去,看见冰箱门转轴断了半边。

她绕过去,冰箱和墙壁的缝隙塞了不少小皱团,是陈默储藏的塑料袋。

拿出一只展开,嗅嗅,“装过蔬菜。”

每一只塑料袋都印着“建军蔬果干调”的字。

“是小区里的菜店。”岑逆说。

小贾带人去了一趟,建军菜店的老板承认每天都会给陈默上门送菜,他要蔬菜鲜肉的时候不多,就点那两样。

因为是老客,老板也愿意送上门,乐得省个外卖平台抽成。

“天天买可乐啤酒和午餐肉方便面,还有刀切面什么的。”小贾说:“哎哟,就隔三栋楼,也懒得走啊。”

“送货时间固定吗?”岑逆问。

“固定,每晚七点半。要是陈默值夜班会和老板发消息。周六晚上他正好休息。”小贾说。

正好陈默的电脑在卧室,南钗说了声,电脑被打开,还是那个付费v`pn的图标。

“陈默和严一伦使用同一款境外服务器。”南钗说:“他们都浏览外网。看看他的浏览记录呢?”

“有的!”技术人员说:“但是……太多了。”

陈默显然整天泡在网上,单一天的外网访问记录就能拉一长串页面,那些网页都是外语,图片内容什么都有。

“大工程啊。”岑逆拍了拍技术人员的肩膀。

陈默的家则比他的网络生活无聊得多,小小一间房,电脑椅距离桌面一米远,斜着。南钗突然问:“他最后一个访问页面是什么?时间多少?”

技术人员说:“是一部本机剧情游戏,登入时间是周六晚上七点零一,没有登出时间,也没暂停过,一直挂到现在。”

游戏界面复杂,画面停留在一处剧情选择点上。不像是打一会就结束的那种。

南钗看了一眼,“案发的时候,他可能在打游戏。”

她从电脑旁转身,一步步往客厅走,眼神放空,“当天晚上七点半,陈默打游戏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送菜。”

“他离开电脑,走过去开门。因为一进一出的时间很短,他没有暂停。”

“陈默给他以为的菜店老板开门。”南钗的手虚虚拨开房门。

她指向外面缺失的声控灯,“声控灯被偷走了,楼道很黑。陈默本来可以换修,但他懒得兼顾自己家门口,就没管。他看不清外面的人。”

“他可能接过对方递来的袋子。”南钗做了个交接的动作,模仿陈默转身,“准备送进冰箱。”

“他不关门?”小贾打断问道,被虎山玉瞪了一眼。

“没关。着急回去打游戏。”南钗看向周围,每件物品都放在最唾手可得的地方,即便这让家里看起来很乱,“他懒习惯了,菜店老板会给他带上门。”

岑逆看了眼小贾,小贾跑出去找菜店老板核实。

场面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等南钗继续说话。

“但是门外的人并不是菜店老板。”南钗说道。

她后退一步,再次跨过门槛,做出有人跟着陈默走入客厅的样子。

“陈默正把菜放进冰箱。他听到声音,回头才发现不对。”

这回打断南钗的是虎山玉本人,她困惑地说:“然后凶手就把陈默一刀割喉了?”

负责痕检的刑警说:“不,现场血迹喷溅角度对不上,不像是站着被割喉,倒像是跪着。”

“陈默下跪求饶?被胁迫?”有人问。

不太可能,陈默体型微胖,因为做维修工作,所以身体素质不算弱。光那一身肉就不是好被控制的。

“陈默是被割喉不假,现场血量足以致死,也先验过割喉是生前伤。”南钗换回自己的人设,冷静道:“但我怀疑,凶手在割喉之前就以某种手段控制了他。”

南钗观察荧光反应的形状,缓步来到冰箱前,指着损坏的门,“这里有陈默的指纹吗?”

“有,在这两个位置。”警员说。

她虚抓住冰箱门上缘,“陈默的身高刚好会抓住这个位置。他被凶手施以手段后,失去平衡跪了下去。陈默下意识扶冰箱门,却因体重太大坠坏了合页。”

“然后,一刀割喉。”

所有痕迹都对上了。

警员们注视着南钗,目光复杂中带着些敬畏。除了凶手本人,他们不知道还有第二人能说得这么贴合。

她也只是到凶案现场转了一圈而已。

“凶手还是上次的凶手吗?技术水平进步太大了吧。”虎山玉虚心求教,“而且到底是什么手段控制了陈默呢?”

南钗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她看向牛兰珠,说道:“牛教授,我申请对第二名被害人再做一次尸检。”

助理法医说:“你又看出来啦?”

接着,南钗同时回答了悬置的两个问题。

“凶手的技术手段的确在进步,如果是多人作案,我们目前没有证据。”

“如果是单人作案……”

“恐怕在严一伦案和陈默案的间隙,凶手学习进步了,还进步很大。”南钗深深呼出一口气,“这显然不符合自学规律。”

无论是分尸手法,还是摘取眼球的技术,甚至是作案策略,陈默案都比严一伦案更老练。

凶手甚至开始清理犯罪现场。

岑逆沉声:“你的意思是?”

“有人对凶手进行了教学急训。”南钗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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